作者:林啸也
恐怖的猜想浮出脑海,陈在在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吓到生理性干呕、咳嗽,这一天一夜什么都没吃,咳出来的只有水,边咳边问隋妄:“他们是被高云磊撞死的……是、是哪一天?是冬天吗?”
他甚至不敢直接问,是不是送我去医院的那天?
隋妄看着弟弟那双近乎求救的眼睛。
大雨狂沸,世界崩塌,天地之间夹着的这一方空隙,仿佛要烧化他们两个的熔炉。
他抬起手捧着陈在在的脸。
那一刻想和他一起死去,换来时间静止,换来不用告诉他真相,换来到死都在一起。
“就是你想的那天。”
陈在在静默了半分钟。
然后狂吐不止。
呕吐物呈喷射状溅在地上,他直接从床上跌下来,跌进哥哥怀里。
窗外的风雨雷电都盖不住他的呕吐声、哭声、喊声,身体痉挛着缩在隋妄怀里打抖,隋妄抱着他,跪在地上,刚包好的掌心渗出一行行的血。
那两具焦尸还在病房里,就站在窗前,隋妄抱着弟弟求他们,求他们放过弟弟,放过自己。
陈在在哭嚎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语无伦次的对不起被胃里不断反上来的酸水打断。
他感觉胃里凭空出现了一块生肉,六岁那年吃下去的生肉,到现在还没有消化。
只是因为饿,他就蠢到去吃院子里的生肉,犯了急性肠胃炎,又娇气得忍不住疼,求高云磊送他去医院,求妈妈救救他,这才导致隋妄的父母被无辜撞死。
他为什么要吃那块肉?
他为什么没在吃肉前就饿死?
他为什么要去医院?
他为什么不在上车前就肠胃炎疼死?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而是他哥哥的爸爸妈妈……
一棵没人要没人理的杂草,一条不被在乎不被爱的烂命,凭什么牵扯上那么好的两个人……
那两个人死掉了,被烧死了,他却躲在他们家心安理得地过了这么多年好日子。
凭什么……为什么……
“在在,哥哥还没和你说完。”
隋妄把他抱起来,抱回床上,拿纸擦干净他脸上脖子上的脏污,又用热毛巾揉过他通红的眼。
陈在在流着泪,痛苦地躲开他的手。
“你别这样对我了……我不配……”
他跪起来,朝隋妄跪着,“我终于知道你这些天是怎么了……对不起,我、我赎罪好不好?我愿意赎罪,我给爸爸妈妈赎罪要我怎么做都行,你别……别恨我好不好……”
他给隋妄磕头,他抽自己巴掌。
一下一下响亮的掌掴,落在脸上立刻泛起红晕。
隋妄抓住他,紧紧抱住他,说不出哥不怪你不恨你的话,只是把他的脸按在心口。
“在在,听我说,听我说完。”
“追击高云磊那天晚上,我在她手机里发现了一段视频。”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对你来说很痛苦,但是……我们一起面对它,好吗?”
他不能让陈在在稀里糊涂地承受这一切,不能让他不明不白地被抛弃。
那不是一个哥哥、一个父亲该做的事。
陈在在抬起脸,红肿的眼睛已经睁不开,只能从窄窄的缝里流出两小条泪水,两小条泪眼里挤着满满登登的哥哥,他的全世界今天就要在他眼中崩塌。
“有什么事……还能比这个……比我间接害死爸爸妈妈……更痛苦?”
隋妄张了张嘴,心如刀割。
他想,第一个发明语言的人类会知道三言两语就能化作杀人的刀吗?第一个学会爱的人类,最后是不是也一样死于爱呢?
他捧着弟弟的脸,和他额头贴额头,两双眼睛慢慢阖上,两人的泪混到一起。
隋妄说:“我不知道今天会是什么结果,但一定不会比你要拿刀割开自己的脖子更糟。”
“不管你听到什么,不管你看到什么,求你时刻记着,哥哥爱你,爱你超过一切。”
他不知道爱能不能救陈在在的命。
如果爱都救不了,那他们俩就一起去死,到了下面再给爸妈赔罪。
陈在在点头,哽咽着亲亲哥哥的脸,“你说吧。”
良久,隋妄才挤出那句:
“你回忆一下,高云磊送你去医院的那天晚上,你坐在副驾,是不是扑了方向盘?”
轰隆——
窗外划过闪电,割开天幕。
世界倾倒,雨水如血海冲刷大地。
严衡开着车往银月湾赶,心里总是惴惴不安。
“为什么这个时候让我们去拿东西?”
坐在车后座的两个人和他一样满脸愁容。
安小满在想隋妄到底想和在在说什么。
梁城在想刚在医院看到的那个男人。
忽然,他喊了一声:“停车!”
严衡没理,从后视镜看他:“这儿不好停,怎么了?”
梁城语气很急,急得恨不得立刻打开车门下去:“我得回去一趟!我想起他是谁了!那天晚上和隋妄一起追击高云磊的人!”
“高云磊怎么了?”安小满不知道怎么又扯到她,“高云磊跟隋妄和在在的事有什么关系?”
“高云磊是在在的生母。”
“刺啦——”一道尖锐的刮擦声乍起,轮胎在雨水中打滑,车头险些撞到护栏。
车内三人受惯性向前冲去,而后又重重砸回椅背。
外面雨声嘈杂,车内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三人谁都没说话。
直到严衡从驾驶座转过头来:“你说什么?”
他和安小满都震惊地看向梁城,梁城掐着眉心,叹了口气:“就是你们听到的那样,高云磊是在在的生母,是她撞死了靳东和小晴,可是那又怎么样?”
“严衡,在在是我们家的孩子。”
“高云磊做的孽和他有什么关系?”
“恨及子女的前提是惠及子女,在在在他们家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没道理报仇的时候找上他。”
“我今天就表态了。”梁城错过一次不会再错,“我不会因为这事对在在有任何隔阂,你呢?”
他问的是严衡,安小满不在提问范围内。
虽说是发小,但安小满只在隋妄小时候出国前和隋妄玩过几年,隋妄走后他和隋靳东和周晴就很少碰面,那两个人对他来说只是好朋友的爸妈。
人和人的情感都要论亲疏好像太过冷漠,就像要一段情分割下来放在天平上称,但安小满对陈在在确实比对隋靳东和周晴要亲得多。
做个不好的假设,如果这三个人都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要去责怪陈在在,那么安小满就是最后会站在陈在在那边的哥哥。
他和梁城一同看向严衡。
严衡垂着眼,没说话。
恍惚中,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里忽然传来一声幼犬的哀叫。
三人的心一下子被揪起来,可当他们往窗外看去,那声哀叫又消失了。
严衡脸上舒展开一个淡淡的笑。
“放心梁叔,我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儿。我只是在想……干爹干妈没的时候,一个四十出头,一个还不到四十,那高云磊呢?高云磊活了多久?”
“将近五十岁。”梁城说道。
严衡嘲讽地轻嗤一声,“所以啊,她死了又怎么样?她就算被千刀万剐枪毙一万遍,又能怎么样,没人能还干爹干妈那十年。”
“好人烂命,烂人好命,这世道就这样。”
严衡转身,把车掉头,“我们和你一起回去,下着雨呢你打不着车,东西让别人来取,我不知道怎么了,心里特别慌。”
安小满连连点头,“我也是。”
三人回到医院,雨势又大了几分。
他们进电梯,按下隋妄的楼层,同乘的病人家属买了一盒热气腾腾的饺子。
梁城看见,说一会儿要回家包点饺子给在在。
安小满就笑,“明天包吧,雨停之后山里的野菜肯定长得特别好,我去挖点。”
“还是我去吧。”严衡拿肩膀磕他一下,“你到山里肯定又忍不住挖草药,你和梁叔照顾大少爷,我照顾小少爷,正好。”
话音刚落,电梯门开了。
他们还没迈出去就感觉不对劲儿。
好乱。
整条走廊都特别乱。
好多医生护士往走廊尽头的房间赶去,各个病房外都站着看热闹的人,严衡眼尖地看见一个医护人员提着除颤仪。
因为周晴的病,他们家就有这东西。
那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十年前,他和东叔在病房外等着周姨抢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