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持续转向
“嗯。”陈昂往家里看了一圈,盆罐里都码上了萝卜白菜的,是赵英菊在做腌菜,家里四处飘散着浓烈的香料味。
“你美姨夸我做的腌菜好吃,说让我多做点,她有法子帮我销出去呢。”赵英菊兴奋道。
她总是这样想一出算一出。陈昂点点头,绕过这些,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见时间还早,就又拿出书本温习,到十一点多才洗漱关灯睡下。
第二天仍是早早来了学校,不巧的是进门时正好和江叙一行人碰上。陈昂低头走得急,正撞到江叙肩膀。
第6章 两万
“操!”江叙被撞的闷哼一声,一把揪住了来人的领子,定睛一看,玩味道,“是你啊。”
陈昂眉头皱得紧紧的,知道今天早上又会是一场麻烦,往后扯着身子道歉:“对不起,走急了,没看清。”
江叙却是不松手,拽着他往前,靠近朝他身上闻了闻,随即松开手,夸张道:“你这浑身什么味啊?”
周围哄笑一片,陈昂只觉难堪,仍是道歉:“对不起。”
江叙拉起自己的衣服闻了闻,看着他说:“你天天不洗澡吗?连我衣服都被你沾上味了,还怎么穿啊?”
跟着江叙的几人在后面帮腔,嬉笑道:“沾上穷鬼的味儿,赶紧丢了去。”
被几人挡在教室门口的孔千寻看不下去,凶巴巴地对江叙道:“你够了,碰一下有什么的,至于这样吗?”
江叙回头看她一眼,只见她身后还跟着宋之远,同样皱起了眉头。
几人赶紧侧身给后面的人留出空,让他们过去,孔千寻气冲冲的,瞪了江叙一眼,拉着宋之远的手腕进去。
江叙却不愿意这么轻轻饶过,把自己外套一脱,扔在陈昂身上,道:“2000块,赔给我。”
陈昂将蒙住自己脸的衣服扯下来,见江叙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知道转圜不过,只道:“那你把发票给我。”
江叙被他一句话激怒,上前拍拍他的脸,:“发票开多少,你都照赔吗?”
陈昂躲开他的手,江叙却不满意,偏要捏住他后脖颈治他一治。班里见惯了,知道这是又要打起来,陈昂一学期怎么不得挨几回。
陈昂拳头握紧,江叙却一点不怕,他早看出陈昂不敢还手,上回还手的代价是对他来说不小的一笔医药费,虽然江叙完全不差这几个钱,可是看着陈昂吃瘪他就痛快,直堵了人三个月,硬生生要齐了。
后来陈昂几乎是任打,对他也算言听计从。
快上课了,孔千寻要回自己班教室,宋之远路过他们那里,对江叙说:“算了。”
江叙见时间也不早,宋之远又发话了,便只别扭地拎着陈昂,一把将他按在自己座位上,恶狠狠地警告他:“你知道的陈昂,我说赔就是要赔,赔不了你这学期别想利索。”
江叙回到座位,又往陈昂凳子上踹了一脚才算完。
新来的数学老师讲课十分仔细,仔细到了啰嗦的地步,陈昂却一整个早上一句都没听进去。
上一件衣服两万块,这一件两千块,陈昂一上午都在想怎么凑齐钱,这次不会再有上次的好运气。
午饭自然没去吃,陈昂趁中午的时间,把今晚的作业写了大半,江叙回来时,见他正闷头一个劲的写,叫他两声也不应,刚想发脾气,陈昂就抬起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说:“晚上我去想办法,钱会尽快还给你。”
陈昂脸色苍白,穿的少,鼻尖总是冻得红红的,眼下一大片乌青,看起来很没有精神。江叙想再讽刺他两句,不知怎么竟没开口。陈昂跟他说完,便又低下头去写字,江叙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看到陈昂躬起的背,更觉烦躁,将书本摔摔打打,发出一连串噪音,这才也开始做起习题。
陈昂一个下午没抬头,不管什么课都闷在桌子上,到了放学,果然像他允诺的那样,书包都没带就离开教室。大概是去想办法准备那两千块了。
江叙那样的人永远不会知道,对陈昂来说凭空拿出两千块意味着什么。陈昂回到家,关上门,从自己床底撕开胶带粘住的一个袋子,把里面所有的钱都拿出来,数了数,一共有七百。这七百块,是他这段时间攒出来的所有钱。
为了攒钱,陈昂已经把自己的午饭去掉,每日只吃两餐对付,一周至少三天去打工。这七百块攒的不容易,可如果不还给江叙,那个疯子不一定会做出什么事情。
陈昂在他那里吃够了亏,挨打是最不划算的。
赵英菊还没回来,陈昂把家里大门关上,到赵英菊的衣柜里翻找,果然又找到五百块。他毫不心虚地把钱拿走,将衣服摆好,才又出门去。
陈昂走到公共电话亭,给小武哥打电话。他想问问小武哥,上次卖酒的活还能不能再让他去做几天。可是一连打了两个,均是无人接听。
陈昂没有别的办法,带着一肚子忧愁,按时到最近打工的饭馆干活,好歹又拿了五十块。
回到家果然听见陈大力和赵英菊吵了起来,赵英菊怒骂陈大力偷拿她的钱,陈大力自然不认,霹雳乓啷连摔带砸,好不热闹。
陈昂拖拉着脚步走去厨房,打火将从饭馆打包回来的一点菜热了热,给自己煮了一大碗挂面,狼吞虎咽地吃完,才觉得又活过来。
次日,陈昂将准备好的一千二百块全给了江叙,江叙却又改了口,不再要那两千块,非要陈昂赔他一件一模一样的新衣服。陈昂一时当然拿不出,于是江叙不免又把他从头到尾讽刺一顿,这次倒是没动手。
这样才最合这位大少爷的心意,要是一次赔完还有什么意思呢。陈昂既欠了他的,江叙便更有由头,几乎天天去找茬。几位公子哥玩的开心,陈昂却焦虑到几乎整夜睡不着觉。
他白天要早起,高二课业又重,每晚还要打工干些体力活,陈昂只觉得自己经常昏昏沉沉。
后厨刷碗的水是热的,打杂完去洗碗时,陈昂总是舒服地吁出声来。近来他越来越觉得天气冷,经常后半夜醒来,双脚一直是冰凉的。陈昂不知道自己一直在发低烧,就这样坚持了半月,基本才凑齐买衣服的钱。
周一一早,陈昂带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一件全新的外套和那件洗干净了的旧外套。一个周末没见到陈昂,江叙几乎要忘记赔衣服这回事了,乍一见他,只觉他说不出来的虚,嘴唇苍白带青,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嘴里一向没好话,只道“怎么跟鬼一样。”拿过袋子,不咸不淡地看看,把新衣服拿出来,旧衣和袋子全丢回给陈昂。
“算两清了,”江叙道,“以后走路多长眼睛。”
陈昂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总算能喘一口气。一上午都觉得精神很好,脑袋跟着清晰很多,做了一张物理试卷,对完答案发现居然是满分。
前几日的阴云一下子消散去,陈昂重新变得干劲十足。整个下午都在补最近落下的功课,晚饭在学校解决完,一坐就又是两个多小时。写了几张卷子,陈昂觉得身上凉飕飕,四处漏风似的,突然想起那件价值两千块的衣服还被丢弃在袋子里。新衣服已经还给他了,这件旧的又是他不要的,陈昂想,穿穿也没什么的吧。
身后的人不在,今天好像没在学校上晚课。陈昂实在也冷,便把衣服拿出来,披在身上,过了会儿,将这件衣服穿好了。
临近放学,他收拾完书包,先去厕所一趟。还没走出教室,就被赶回来取东西的江叙堵住了。
陈昂侧身让江叙先过,江叙朝他身上看一眼,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陈昂很快出去,跟着江叙的那几人却先后发出怪笑,对江叙阴阳怪气道:“那家伙穿的是你的衣服吧?”
“别说,他还算有点东西,穿的挺好看。”
“叙哥,你穿过的衣服再给他穿,不嫌恶心吗?”
人多口杂,江叙越听越不舒服,冷声道:“闭嘴。”几人还算有眼色,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一时半会儿还有些嗤笑声,听着也十分刺耳。
江叙转身朝厕所的方向走去,几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口哨一吹急跟着去了。
陈昂从厕所出来,刚冲了冲手,转过身去脸颊便挨了一拳。他被这一拳打懵,嘴角破皮,一道通红的口子朝外淌血。
陈昂刚站定,江叙又是一脚,这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陈昂当时就倒在地上。
“你要不要脸?”江叙冷冷道,“谁准你穿的我衣服?”
陈昂挣扎要起,向来跟在江叙身后的张宇又在他后背补了一脚,道:“问你话呢。”
“这是你不要的。”陈昂几乎站不起来,一时蜷缩在地上,含糊道。
“我不要的也轮不到你,再让我看见你这么恶心,见一次打一次。”江叙咬牙道。
“你若不出气,我们几个一人一脚,也叫他十天半月下不来床。”张宇道。江叙却似听不见他的话,只盯着蜷在地上的陈昂,气得胸膛起伏,几人都以为他还要再动手解气,却没想一甩手走了。
江叙一走,其余几人自然跟上。宋之远还在外面等他们一起去吃夜宵,江叙拿了书包,几人便一同去了。
时间不早了,几人就近找的地方,是离学校不远的大排档,那儿的烧烤不错,生意一直还行。
宋之远和孔千寻先到的,知道今天江叙他们也来,孔千寻还叫了她们班的几名女生,总共八九个人。
江叙平时很爱咋呼的一个人,今天却只要了几瓶啤酒,闷头吹了一瓶,不言不语的。
“这是怎么了?”宋之远问。
江叙不说话,张宇替他答道:“被陈昂气的,揍了一顿还没解气呗,要我说就该再好好收拾他。”
宋之远挑眉,道:“你打他了?”
江叙闷闷说:“也没怎么他,不过打了一拳。他活该。”
宋之远没说话,一旁的孔千寻听不下去,阴阳怪气道:“你们也真够了,不过走路撞了你一下,真叫你没完了,天天追在人家屁股后面要钱不说,拿了钱还要再打人,真不嫌丢人!”
江叙把杯子重重一放,就要发作,宋之远揽过去拍了下他肩膀,道:“多大点事,有什么好生气的,这家烧烤不错,你尝尝。”
宋之远在这里,江叙再大的脾气也只能压下去。孔千寻鼻孔朝天,很是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说:“你要真不愿意搭理他,明天找个时间赶紧把位置换了,离他远一点,省的看了也心烦。天天去找他的事,不嫌自降身价吗。”
“寻寻姐说的对,”张宇接话道,“犯不着跟他生气,泥巴地里出来的杂碎,也配你生气。”
江叙却是不说话了,举杯和大家碰了一杯,深吸一口气道:“不提他了。”
“来,喝酒,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几人都不再提这茬,说说笑笑,吃到后面,孔千寻给女孩子们加了一盘炒年糕和几碗热甜汤。
起先谁都没在意,冤家路窄,来上菜的居然又是陈昂。
孔千寻先看到那张带着口罩的脸,小小惊呼一声,紧接着宋之远,江叙几人都认出了他,桌上一时安静无声。
陈昂带着口罩,江叙没看见他脸上的伤口。他的外衣脱掉了,穿的是饭馆统一的围裙,围裙里面是他那件穿了很久的灰色毛衣。他的袖子捋上去一半,手臂白而细瘦,将炒年糕和那几碗甜汤全放下,谁也没看,只道:“各位慢用。”
江叙的筷子捏紧了,宋之远也抬眼看了看他的背影。
陈昂挨得那两脚绝对不轻,居然这么快起来,还干起活来。
江叙再往他那边看时,陈昂正收拾一桌客人刚离开的桌面,他把碗盘放在一个大桶里提走,又给桌子换上新的桌布,看不出多少受伤的痕迹。
有这么一道插曲,几人兴致寥寥,很快就没人动筷了。孔千寻想起了那天隔着马路看见的他,好像就是在这家干的。
“吃完就走吧。”她道。
宋之远主动去结账,走到柜台边,跟老板简单说了两句,很快回来。
江叙有些心不在焉,孔千寻看着他身上穿的那件外套,冷笑着悠悠道:“你这衣服穿着不难受啊?”
江叙脸上挂不住,将那外套一把扯下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骂道:“穷鬼。打工都不会找地方,蠢货!”
第7章 雪粒
宋之途与同校女生闹出人命的事在原学校传得沸沸扬扬,学上的不安稳。宋政花了几十万摆平女方父母,又捐了一座艺体楼,将宋之途转来附中。
宋之途来的那天下着一点小雪,盐粒子似的,风一吹打在脸上生疼。班主任将他带到班里,重新排了下座位,宋之途就坐在第一排靠窗角落里,跟陈昂紧挨着。
班里一片哗然,宋之远和宋之途只差一个字,却从来没听宋之远提起他还有个哥哥或弟弟。哗然过后便是安静,班里气压低,气氛怪异,宋之远一上午没怎么抬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江叙往后瞟了几眼,心下更加烦躁。他本来就因为调位后一脚踹不到陈昂不开心。
宋政连个招呼都没打,硬把宋之途塞到附中尖子班,今天早上宋之远才接到电话,让他看顾着宋之途。
宋政年纪是大了,脑子跟着也越来越糊涂,宋之远冷笑,很快挂了电话。
中午,私生子的传闻已经蔓延到隔壁班。孔千寻来找宋之远,默默坐在他一旁,看他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
教室里空荡荡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去吃饭。宋之远没走,孔千寻也跟着等。一道大题解了满满两页纸,宋之远在十分钟后得到答案,却又换了一页,开始解另外一道。
孔千寻靠在他身上,拍了拍他的背,轻声道:“别难过了。”
“滚。”
他声音不大,教室里却仿佛能听到回声。
孔千寻身体离开他一些,很慢地问:“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