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意谎言 第6章

作者:持续转向 标签: 近代现代

“我说滚,滚开。”宋之远的声音比窗外的雪粒还要再冷一些,陈昂缩在窗边角落,也忍不住浑身战栗。

孔千寻站起来,捂住了嘴,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她很用力地打了宋之远一巴掌,然后哭着跑出去。

陈昂一动不敢动,唯恐宋之远发现教室里还有人。好在很快去吃午饭的同学陆续回来,让他得以很好的隐藏在人群中了。

宋之途安静了一个上午,午休时间一直没回来,下午踩着铃进教室,上课时左右看了两圈,便开始无聊地盯着陈昂。陈昂视而不见,余光见他往后转头,目光在教室逡巡,过了好一会儿,听他说:“你们学霸是不是都长得好。”

陈昂不理他,他便自言自语:“附中的小姑娘也挺好看,这么看来转学也行。”

宋之途笑起来跟宋之远有些相似,说话时显得亲和有礼,陈昂不知内情,只怕老师发现,要罚他们,道:“安静一点。”

“好的,”宋之途从善如流,眯着眼,很得意地说,“就是我的弟弟表情不算好。”

陈昂就不再跟他讲话了。

下午放学前,宋之途主动走到宋之远跟前,还是用带笑的口吻,问他:“爸今晚在我家,要不要一起过去?”

陈昂低头写题,右边的耳朵却不自觉支起来,听见宋之远语气淡淡,对他说:“宋之途,你最好夹着尾巴做人,我或许可以不和你计较。”

宋之途像被吓到一样,夸张地长大了嘴。

宋之远不欲与他纠缠,先一步走人。明目张胆挑衅的人突然转过身,对着正在偷看的陈昂挑了挑眉,手插在裤袋里,得意洋洋地吹了声口哨,然后趾高气昂地走掉了。

陈昂低下头,安安静静把手头剩余的一点笔记写完,又把剩余的两张卷子塞到书包里,心里估算着那两位走得差不多了,避免碰上,这才出了教室。

他今晚也有活要干呢。人是很奇怪的,弄脏江叙的衣服前,陈昂明明已经觉得手头紧的不能更紧,恨不得请假半月去打工先把钱搞到手才好,那样这个学期剩下的时间就能好好的,起码年前不用太担心钱的事了。

不小心弄脏江叙的衣服后,陈昂觉得天都塌了,连续几个夜里睡不好,课也听不进。他知道江叙不会随便放过他,这根本与那件衣服关系不大,只是单纯地想为难他罢了——衣服还回去,他一次也没穿过了不是嘛。就是这样,在终于把衣服赔给江叙之后,陈昂先感受到的竟然是轻松,哪怕是重新回到之前急缺钱的状态,也没有那么焦虑了。或许是因为顶在头上的大包袱骤然拿开,对比之下,原本背在身上的包裹就觉得没那么重了。

陈昂抿嘴,他背着书包走在路上,心里默默计算,加上今晚的钱,已经够一半的学费。这样一周三天,再加上寒假的时间,今年不需要再去找小武哥,应该也够用。不过还是等寒假看看,如果小武那里有门路,合适一点的,多赚一点最好。

卖酒的活最赚钱,但是他短时间内不会再考虑了,陈昂总是回避想起那天。

天气越来越冷了,今晚生意不好,不到十二点就没人了。陈昂刷完所有的碗盘,想着哪天还是得自己去买几副质量好一点的手套才行。店里洗碗的手套总是渗水,弄得手上油乎乎的不说,可能因为没擦干手就吹风,虎口旁的手背上有些裂口,沾水后总是火燎燎的痛。

他把手套摘下来晾好,店里的老板笑眯眯地叫他过去,陈昂把湿手往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听见这个说话总是带笑的中年男人道:“陈昂啊,最近店里生意不红火,用不着这么些人了,等来年开春,你要还是愿意回来,再来找我。”

他把手里的一千一百块钱摞得整齐,递到陈昂手里,陈昂数了数钱,说:“谢谢老板。”接着把店里的围裙解下来,拿上书包走了。

今天赵英菊也在家,歪在沙发上,看着一部不知所以的连续剧,看起来心情一般,陈昂走进来,她也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一句话没说。

放在以前,陈昂会问一句怎么了,这些年他越来越懂事,终于也不再问什么。赵英菊的事情很多,陈大力的事情也很多,总归没什么正事,问不问都一个样。

可是等他回到房间,刚想把门关上,才发现自己的房间被翻得一团乱。衣服被胡乱扔在地上,被子一半搭着床,枕头和床单移了位,柜子里没有一件物品是整齐的,四散在周围。

陈昂心下一凉,蹲下去伸手使劲往里够,反手在床底板上摸,摸到东西还在,这才松一口气,冷声问:“你翻我东西了?”

赵英菊今天的心思本来也不在电视剧上,她心里也鼓了一肚子气,窝了好几天的火,陈昂躲在学校不回来,以为她拿他没办法吗?

“你爸不承认拿钱了,是不是你偷的?”赵英菊反问他。

陈昂心里清楚,只说:“是他拿的也不会认。”

赵英菊说:“你爸爸去打工了,这几天每晚都回家,不是他拿的。”

“那也不是我,我说过,不要再随便翻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赵英菊突然就跟疯了一样,站起来推了陈昂一把,恶狠狠地道,“这个家里有你的什么东西?你吃老娘的,喝老娘的,在外面天天不学好,你有什么啊,你那个死外头的爸有什么,叫你学的这么虚荣!”

“我让你穿,我让你穿!”赵英菊带着疯狂的厌恶冲到陈昂的房间,从地上拾起那件外套,满家里焦躁地转,终于在客厅桌子底下找到一把剪刀,随后歇斯底里地咒骂着,把陈昂拿回家里的那件因为它已经搭上两千块和一顿拳打脚踢的外套从中间剪开,然后不解气地踩在脚下,剁了几脚,又拾起来再剪,嘴里一直喊着,“我让你穿!让你虚荣!拿着我的辛苦钱出去败坏,你跟你爹一样,死了才好,你怎么不去死!”

陈昂看着衣服被剪碎,听着赵英菊厌恶的骂声,心里其实没有太大的波动。他偷走了那五百块,居然能让赵英菊这么难受,其实几百块对她来说也不过做两次头发,多少个五百块都被她这样用掉,被陈大力拿去打牌,陈昂觉得自己拿这一次,也不算什么。

赵英菊剪完衣服,心里还有没消散的怨气,又扑过来朝陈昂锤了几拳。陈昂没有躲,听她絮叨着哭喊:“从我嫁到这个家,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你爹天天死在外边,你也这样,你们都想逼死我……”

其实她说得不对,陈昂回想起来,在他小的时候,赵英菊也是经常有笑脸的,那时候陈大力也还像个人,回家后也会把他举起来,扛到脖子上,逗得他哈哈大笑。

从什么时候陈大力开始出去打牌赌钱的呢,陈昂有些出神,赵英菊哭锤了一会儿,见陈昂没有反应,一时也有些愣了,抬着一双泪眼看他,惊觉儿子已经比她高了。

见她终于停下来,陈昂才把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平声说:“出去找份活儿干吧,一个月两三千很好赚的。”

赵英菊还想说些什么的样子,但见陈昂这么平静,最终也只是动了动嘴唇,没再发出声响。

陈昂回到房间,把门关上了。

赵英菊没再过来,陈昂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平静地把床铺好,衣服全都捡起来,柜子收纳整齐,坐在窄巴巴的桌前开始写拿回来的两张试卷。

过了好大一会儿,卷子都写了一半,才见他深深地吐了口气,肩膀有些微微耸动,很快又停下来。

他修长的手拿过桌边日历,提笔将今日重重划去,今天与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在日历上连成一片整齐的斜线。

陈昂一动也不动地看着,背影有些颓唐。

他的鼻炎还没好,总是擤鼻涕让他觉得头晕,陈昂加快速度,把余下的题目浏览一遍,捡出其中几道,圈圈画画写完。水太冷,他只刷完牙,脸都没洗,就钻进被子里。

陈昂闭着眼睛,半睡半醒间听见陈大力的声音,脚步声时远时近,让陈昂睡不太安稳,但也醒不来。他总惦记着一醒来要赶紧把最近攒的床底下那几百块钱拿出来,梦里乱七八糟的,陈大力悄悄进他房间,弯腰往床底看去。

陈昂倏地被吓醒,心跳声砰砰。薄薄的窗帘挡不住天光,有些微微泛明。陈昂看了看表,已经六点了。

第8章 找我

“喂,你怎么总睡觉呢?”宋之途手里拿着一张卷起来的纸,轻轻地戳陈昂的鼻尖,“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陈昂睡得迷迷糊糊,实在是困得睁不开眼,皱眉把扰他好梦的纸条打开,头转向另一侧又睡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感冒了,也不知道自己感冒很久没好,一直在低烧。陈昂患有严重的鼻炎,身体上所有的不舒服,都可以归因于此。

即便在心里把陈大力骂上一百次,也不能弥补昨晚失去的睡眠时间,陈昂前所未有的困,眼皮如有千斤,在物理课上坐着睡着,摇摇晃晃,头一点一点的,最终趴在桌子上睡得人事不知。

宋之途大概是太无聊了,也有可能男女不忌。宋之远在最后一排,看着他不停地撩拨陈昂,纸被丢了后,又往他脸上吹气,搅的陈昂来回翻动。

可是陈昂一直没起来。宋之途玩腻了,转头又去跟别的女生说话,宋之远不爱看他那副蠢样子,移开了视线。

陈昂一上午都趴在桌上,到了中午吃饭的点,人都快走空了,他也似不知道一样,还在熟睡。江叙路过他那里,很看不惯地,往桌子腿上踢了两脚。

陈昂身体跟着一抖,皱了皱眉,竟是没有睁眼。江叙等了一会儿,又要发作,一只胳膊搭在他肩上,是宋之远。

“算了,去吃饭吧。”宋之远对好哥们说。

江叙被他按下,还不死心,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趴在桌上瘟鸡一样的陈昂,心里有些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踏实。

他勉强笑笑,没再去管陈昂,叫着宋之远:“走啊,一块去吃饭。”

“你先去吧,”宋之远笑了笑,“我等一下再去。”

江叙搞不清宋之远什么名堂,但也不想在宋之远面前表现得一定要跟陈昂这种人没完没了,于是又扫了一眼陈昂,决定暂时放他一马,招呼宋之远:“那你快点。”

“好。”宋之远目送江叙去吃饭,教室里便只剩他与陈昂两个人。

宋之远坐到宋之途的位置上,把手贴向陈昂的额头,略一挑眉。果然是生病了。

陈昂穿着学校蓝白相间的校服,里面是一件高领毛衣。他睡着了,毛衣把下巴几乎盖住,仍是有些畏冷的样子,微微瑟缩着,看起来很听话很乖。

宋之远把他额头前面的挡住眼睛的头发撩开,轻声叫他:“起来了,陈昂。”

陈昂当然听不见,宋之远就很有耐心地又叫了他几遍,还在他肩膀上轻轻拍:“再不醒要着凉了。”

陈昂眼睛睁开一条缝,缓缓看清眼前人后,终于是转醒过来,只是脑袋还沉沉的,嘴巴很干,喉咙疼得要死。

宋之远在他桌面上看了一圈,把水杯拿过来,拧开杯盖递给他。陈昂这才缓缓坐直身体,在宋之远眼含笑意的目光里,顺从地接过了水杯,咕咚咕咚喝下大半,懵懵又警惕地问他:“什么事?”

宋之远盯着他看,扑哧笑了,回到自己座位上拿了一包抽纸来递给他,指了指:“擦一擦。”

陈昂低头抿唇,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鼻涕快要流出泡泡,实在是很邋遢。他伸手拽了两张纸,尽量小声地擤好鼻涕,把用过的纸扔在自己桌边系的透明塑料袋里,又装作不动声色,悄悄侧身把几乎要被鼻涕纸装满的袋子挡住。

还是用疑问的表情看着宋之远。

“你怎么都没来找我呢?”宋之远叹了一口气,像很珍惜地看着陈昂说,“我一直在等你呢。”

陈昂刚睡醒,脑筋转不过,只看着他。

宋之远好像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又说:“你不来,我以为你不愿意,不敢过来找你,怕你觉得我在强迫你。”

陈昂没办法长时间跟宋之远对视,只好微微低下头,干巴巴道:“不是这样。”

“那太好了,今晚来我家吧?”宋之远很真诚地邀请陈昂。

“啊?”陈昂自己也模糊不清,胡乱应道,“这样吗?”

“嗯,可以吗?”宋之远把自己的手搭在陈昂手上,见他没有抗拒,便握住轻轻晃了晃,语气期待地说,“好不好?”

陈昂心如擂鼓,耳朵里血液流动的声音不断放大,他手心出汗,下意识攥紧,手背上还是清晰无比地感受到宋之远的体温。

“好。”他听见自己说。

宋之远的手又在他手背上轻拍了两下,很高兴地说:“那太好了。我等你来。”

陈昂点头,宋之远跟他说定,很爽快地起身,陈昂手背上的那点温度很快就消散了。

他觉得自己很清醒,也根本不是不情愿,而且这很划算,宋之远一定会给他很多钱,像之前说过的那样。

陈昂反复安慰自己,可是心里还是觉得空落落的,也很有些忐忑不安。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陈昂看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宋之远大概也去吃饭了。陈昂不觉得饿,他重新趴回桌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一下午过得十分煎熬,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陈昂慢吞吞收拾好书包,不自觉往后面瞥,不知道宋之远会不会等他。

又想到那天早上跟宋之远一起乘车来学校时,跟自己隔了整整一节课才进教室,应该是不想让别人知道的。

他有意放慢自己的速度,等班里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假装不经意往后转身。

可是宋之远位置上空空的。

陈昂只敢看了一小会儿,赶紧又回过头来,没什么头绪地收拾东西。他很慢地走出教室,很慢地走出学校,到了大门口,犹豫着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

时间还早,没上晚课的同学们三三两两,或谈笑或抱怨地离开。陈昂轻轻吐了一口气,抬脚往通向金湾的公交站走去。

从这里到金湾,要乘半个小时的公交,中间换乘一次,到了金湾,还要步行二十分钟才能到宋之远的家。

一路上,他无数次想退却,可鬼使神差的,脚步一直没有停下。虽然走的很慢,但是没有回头。

他只来过这里一次,却出乎意料地印象深刻,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宋之远的家。金湾别墅密度不大,宋之远的家又很豪华。

陈昂站在关闭的铁艺大门门前,不知是进是退。他手上抠着书包带,心脏重重跳着。不知道站了多久,才见房子里有人出来,是那天见过的一位阿姨。

“您好,请问您是小远的客人吗?他刚跟我说今天会有同学来做客呢!”阿姨笑着来开门,陈昂这才点头,动了动锈住一般的脚,木偶一样僵硬地走进去。

阿姨在他前面带路,絮絮说着小远在家里等您呢。

陈昂紧张地手心出汗,只能沉闷点头。

进了门,阿姨要到楼上去叫宋之远,请陈昂坐到沙发上。

“不用了,”陈昂拘谨道,“我站着等他就好了。”宋之远家里很暖和,陈昂的身体和鼻子总算舒服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