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昭
他放心不下盛末,但是盛末坚定拒绝他提出请任何人来陪他的想法,也只能作罢。
盛末呆在家里每天无所事事,他清楚周锦川在为陪产假做打算。
周锦川的工作对于他来说很重要,无法完全置之不理, 他也不可能直接住在医院不回家, 双方综合下来,他只能无限压榨自己的时间与精力。
几天下来, 盛末看着周锦川每天神出鬼没, 熬夜熬得眼中满是红血丝,整个人看上去沧桑不少。
“要不住在医院宿舍吧, 来回折腾太累了。”
凌晨两点, 盛末爬起身上厕所,听见轻手轻脚开门的声音,边打哈欠边对着脱外套的周锦川说。
周锦川原本面无表情,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一顿, 温和的笑笑:
“那不行,得回来看看你。”
他走过来抱抱盛末, 低头在人脖颈间深吸口气:
“支撑我调班的动力都在这了,当然得回家充电。”
周锦川眼皮直打架,匆匆洗漱后爬上床,见盛末闭上了眼,从床头拿过润肤油,又轻轻掀开他的衣服。
“嗯?”盛末眯着眼看他,背对夜灯的周锦川黑乎乎一团,正轻柔地给自己涂油。
还挺舒服的,盛末又闭上眼,安静地享受。
周锦川注意到盛末肚子上被孩子撑开的位置半夜会痒,一个月前就把润肤油买回来了,但是盛末总是记不得涂,睡觉时手又不自觉去抓。
于是周锦川睡前多了个习惯,这会儿迷迷糊糊地搂着人直接昏睡了过去。
盛末却睡不着。
他翻个身面向周锦川,见他睡得熟,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周锦川这几天都是这样,几乎沾枕头秒睡,如同一台断电的机器,每天在插电启动和断电熄火之间来回折腾。
盛末盯着他看了很久,伸出指尖在他眉心心疼地摸了摸,抿着唇角贴了上去。
年前预约的领证时间在正月十三,这次回家周锦川把所有相关证件全部准备齐全,都收好放在了透明的文件袋里,盛末每天先来无事就拿出来看看。
今天初七,没剩几天了。
盛末把证件按大小顺序排列整齐,小心翼翼放了回去,歪着脑袋举起文件袋对着阳光反复看,窗外的光线经透明文件袋边缘折射在盛末脸上,暖暖的,彩虹色的。
盛末把袋子抱在怀里对着窗发呆,口袋里的手机响了,震动声顺着大腿蔓延,他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看了看屏幕上的陌生的号码。
犹豫再三,他还是按下了接通键。
“您好盛先生,关于您侵占财产一案,当事人表示愿意调解。”
盛末愣了愣,松了口气。
是奶奶银行卡里的钱被转走的那件事,警局不予立案,支持他走诉讼程序。
提交上去后生活的琐事便压过了这件事,尤其是回到周锦川身边后,没有经济压力,也就渐渐淡忘了。
愿意调解是什么意思?
名义上的继母愿意返还被她私自转走的钱吗?
盛末潜意识里觉得不太可能,不过他也并不悲观。
调解无外乎就那么几种结果,他不指望把自己的钱如数归还,哪怕是返还一点零头也好过没有。
“您看您有没有时间来一趟。”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文弱疏离,公事公办。
“嗯好,我可以过来。”
盛末挂断电话,点开与周锦川的聊天页面停留许久,还是退了出去。
约定好时间,他穿好衣服独自出了门。
调解室外楼道里的烟味浓重,盛末用袖口捂住口鼻,爬上了四楼。
他喘得厉害,拍着胸口在调解室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赵时春已经坐在里面了。
盛末不记得她的样子,对于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多年前他们一家三口回来过年的时候。
她人干瘦,大眼睛双眼皮,眼角的皱纹明显,头发随意扎起来,额头上没有一根碎头发,看起来干练又异常憔悴。
赵时春原本耷拉着眼,跟面前的女调解员哭诉抱怨,听见推门的动静,目光瞬间移过来,一秒内将盛末上上下下打量个遍。
盛末对上她的视线,下意识护着肚子后退一步。
调解员起身上前搀扶,示意他坐下。
盛末感谢调解员的好意,避开赵时春直勾勾的目光,慢慢坐在距她最远的对角线处。
“小末啊……”赵时春明显想说什么,视线从他肚子缓缓抬到他脸上,盯着他两秒,眼尾堆笑,秒变一副慈祥和善的模样:
“怎么瘦了这么多啊,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瘦,胖了。”她每个尖锐的语调精准刺在盛末敏感的神经上,他快要维持不住表面的和平,面无表情打断:
“说正事。”
赵时春没生气,脸上依旧一副无可奈何的大度模样,她看向正在记录的调解员,不知对谁说:
“你看看这孩子,也怪我和他爸从小没在他身边……”
盛末板着脸不说话,他控制住自己不多想,对眼前的场面直犯恶心,只想着赶紧走人。
调解员没抬头,屋里一时没人搭理她。
赵时春丝毫不觉得尴尬,她依旧紧紧盯在盛末身上,打开话匣子,东拉西扯跟他讲家常。
可是两人之间根本没什么家长里短,于是她滔滔不绝的对象只有她的丈夫她的儿子。
盛末名义上的父亲和弟弟。
盛末打不断。
盛末不理解。
盛末觉得这个世界很魔幻。
他有点想走人,可来都来了,他还是想多少挽回点损失。
两人鸡同鸭讲,盛末干脆低头玩手机。
赵时春似乎抓住了这个发泄的出口,二十多年的新苦水与旧苦水掺在一起往外倒,一把鼻涕一把泪,向空气诉说这些年的不容易。
面前的纸巾用掉了一半,她擦擦眼睛,重新抬起头看着盛末,桌沿把他的肚子挡得严严实实,她只能看见盛末面无表情的脸。
“当妈的都不容易……”她的喟叹发自内心,声音听上去不再是目的感十足的假惺惺,夹杂着气音:
“这孩子多大了?”
前面的痛哭流涕盛末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是假的。
总有些桥段猝不及防在他心头晃荡,他只是感觉悬浮。
她们过得好与不好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弄得好像他自己抛弃全家过幸福日子一样。
盛末猛然抬起头:
“八个多月了。”
“检查都做了吗?身体怎么样?多吃点有营养的,看你太瘦了。”
盛末心头痒痒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化成一滩暖流,黏黏的,又轻又软。
他闭上眼垂下头在肚子上摸了摸,暗骂自己太没出息。
盛末刻意板着脸,不再回答。
赵时春双眼泛着浑浊的水光:
“什么时候结的婚,怎么连爸爸妈妈都不告诉?”
盛末心头一跳,他扶着腰往椅子上靠了靠,态度瞬间强硬起来:
“和你们没关系。”
“这孩子,”她叹口气:
“你那个对象是什么人?干什么工作的?家里条件怎么样?”
盛末脸色瞬间发白,一字一顿:“跟你没有关系。”
赵时春脸色一时变得难看: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妈这都是为你……”
“再说一遍与你们无关!”
盛末压着嗓子嘶吼,从来没觉得自己可以这么凶。
他看着面前人的脸色扭曲,没有降下气势,藏在桌子下的手拍拍被他吓到的小家伙。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赵时春显然愣住了,不可思议看向盛末。
盛末深深吸口气,抬眼拧紧眉头盯着她:
“什么时候把钱给我转回来。”
语气强硬,态度恶劣,不容半点质疑。
赵时春被他的态度激怒了:
“你急什么!”她双手扒在桌子上,胸口起伏剧烈,斜眼看他,像是在比谁的嗓门更大:
“你是老太太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盛末一口气卡在嗓子里,差点儿没缓过来。
调解员拍拍桌子:“别喊,好好说话。”她手中的笔点点赵时春面前的桌子:
“这笔钱的银行流水你看过的,近五年内确实是人家一点一点存进去的。”
赵时春双手环胸,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别糊弄我,我问过我学法的外甥,这些钱早就和老太太的钱混在一起了,谁知道是不是老太太生前给他的钱,又重新往这卡里存的,除非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