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你想怎么拍?”宋野低下头,眼神扫过桥下流淌的溪水,竟然让程树言心里生出一种奇妙的平静感。
晨风吹动发梢,轻轻掠过宋野的侧脸,阳光洒在眉眼间,勾出刚硬又平静的轮廓。
程树言心底莫名涌起一股温热,迟迟没有按下快门。
“拍好了没。”宋野出声提醒。
程树言猛地回神,佯装无事发生:“再来一张。”
宋野没责怪,只是应了声:“拍完让我看看?”
程树言却匆匆收起相机,告诉宋野:“回头导出了给你看。”
程树言下了桥,舀起一捧冰凉的溪水,泼在脸上,水珠打湿发梢。他冷静了些,又朝前走去。
宋野选择的这条徒步路线很长,至少能从白天走到晚上。
程树言经过老旧古寺,已觉体力不支。
老冷古寺附近的景观更为秀丽,溪流比琉璃的颜色更透,红色的寺庙古朴而壮观,坐落在半山腰处。
程树言问了价格载人上山的藏族小哥,一个人不过100元的载客费。他想上山,体力已经逐渐透支,坐摩托上山倒是刚刚好。
只是这上山的道路太崎岖,旁边就是悬崖,他倒也没那么敢上山。
程树言多看了会儿那几辆摩托,宋野娴熟地走到那些藏民小哥身边,用藏语说了几句话。
过了一会儿,宋野推着一辆还算可以的摩托走到程树言面前,推来的那辆摩托比其他几辆干净,座位干净,连头盔都泛着崭新的光。
“你本事那么大,这里的人都认得?”程树言开口问道。
“来的次数多了,当然能认识那么多人。”宋野跨上车身,动作干脆利落,手掌稳稳握住车把,回头看了他一眼,“上来。”
“你确定?”
程树言盯着那摩托,犹豫了一瞬。
他当然很庆幸宋野弄来了一辆摩托,但旁边石壁陡峭,脚下就是万丈深谷。
坐摩托上山真的安全吗?
宋野笃定道:“我开车不会出事,老冷古寺的风景很好看,能到这里就上去看看吧。”
第9章 理想与现实
程树言小心翼翼地把腿抬过后座。
摩托车发出轰鸣声,他心脏骤然一紧,下意识伸手环住宋野的腰。掌心贴到他结实的腹部时,程树言的呼吸微微一窒,他还是松开手,选择握住摩托车身。
“抓稳。”宋野低声提醒,声音透过风声钻进耳朵。
摩托猛地发动,车身震动着冲上山路。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程树言把力气几乎全用在抱紧摩托,手臂紧绷,胸口贴近他的后背,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山上的冷意和随动作起伏的呼吸。
车身的每一次颠簸都让程树言忍不住怀疑自己会不会掉下去,他看向周围同样上山的藏民小哥。宋野的车开得最稳,别人的车开得更快、更随意,路上时不时传来其他客人紧张的尖叫声。
程树言的目光不敢往下看,可渐渐地,他的注意力全落在怀里紧握的那个人身上。
风很冷,但他心口滚烫。
宋野察觉到他的紧张,只在过一个急弯时沉声开口:“下个口子很陡,你可以抓住我的肩膀。”
风声呼啸着灌进耳朵,程树言下意识地抬起手,山路越来越陡,摩托车身随着颠簸轻微摇晃。他忍不住收紧指尖,力道透过宋野的肩膀传递过去。
从后面看去好像程树言在紧紧地攀住了宋野,他靠在宋野的后背上,贴紧了宽阔的后背。
等摩托终于在老冷古寺的观景台前停下,程树言呼出的气还带着颤,额角沁着细密的汗。
宋野却像早已习惯,利落地推车靠好:“到了。”
程树言抬眼望去,雪峰高耸,云雾在山腰间翻腾,仿佛天与地在此处交界。
这是一处天然石台。
老冷古寺背靠格聂雪山,面朝着深谷。与宏伟的寺庙不同,它的规模并不大,殿顶覆着褪色的红瓦,曾经这里容纳过两千名僧侣修行,如今只有两个喇嘛驻守于此。
程树言穿过寺庙的旧门,好像才想起来似的,对着寺庙和玛尼石拍了两张照片。
红瓦白墙的寺庙内的白塔很独特,通体洁白如初雪,塔身呈螺旋形。
听宋野说,藏地的白塔意为智慧之塔,象征长寿和保护人民。
程树言站在白塔前,看到有个骑摩托的藏民小哥走向他们,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道:“我给你和宋野哥拍张照吧。”
程树言有些意外,问宋野:“你要和我一起拍照吗?”
藏民小哥笑道:“你们是朋友,一起拍照肯定好。”
宋野没拒绝,他和程树言站在白塔前,也不知道比画什么姿势。
藏民小哥马上指导起了动作:“宋野哥,你把手靠在你朋友身上,对,近一点。”
宋野的手臂落了下来,他耷在程树言的肩膀上,热意瞬间传递了过来,程树言手心微微出汗,身体下意识地靠得更紧,微微朝宋野靠去,露出了笑容。
快门声清脆,把他们定格在山风和白塔之间。
程树言接过小哥递来的相机,低头翻着照片,他呼吸急促,眼前的模样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宋野问他:“照片不好看吗?”
程树言偏头看向相机的取景框,只沉默了几秒,最终笑了笑:“好像我们两个已经认识了好几年一样。”
宋野微微一怔,没有说话。
下山的时候,宋野依然开着摩托载程树言下山。
山间缠绕着五色的经幡,蒙尘的布条在山林间飘荡,一晃眼下了山,他们才好像真的从天下下来,回到人间。
程树言的身体有了轻微的高反,他们没往更远的路线走去,直接选择回到则巴村。
夜里的气温一下子下降很多。
程树言在旅店里泡了浓浓的砖茶,他从山上下来以后就想喝点热茶,咖啡不过是路途上用的饮品,走过了长路,他发现还是砖茶最对胃口。
当地的小卖部没什么东西。
程树言没有买到想要的烟酒,白天走了一天,回到民宿之后,民宿的老板找宋野下楼聊了很久的天,他吃过一碗牛肉面也不觉得饿,坐在露台上,又看起川西的天空。
川西的天空总是给人特别远的感觉。
星在头顶上移动,密密匝匝,如同一条银亮的河流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流淌。
程树言抬头望着天空,目光追着那些星星,山间的云雾,直到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才看向身后。
宋野一眼就看见了程树言,他身上只披着一件外套,坐在阳台上,脸色有些苍白。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底层走上二楼房间,推开阳台门,问道:“你高反刚好,就敢在这儿吹风?”
程树言回头看他:“吹吹风,人就清醒了。”
宋野皱眉,沉默半晌,最终还是脱下外套,把衣服递了过去。
程树言的手指轻轻碰到衣袖,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带着一点自然的暖意。他没拒绝,展开衣服,让衣服贴近身体。
“还是没敢看手机?”宋野反问。
“嗯。”程树言笑着点点头,“我就这么点出息。”
“你们做导演的有必要背这么大的压力吗?”宋野问他。
在宋野开口的一瞬间,程树言微微收了收衣服。他本以为自己可以放下。
可这句话让他意识到,连同他的逃避都是在意。
程树言很快又恢复平静,语气依旧平静:“其实也不需要。如果你只想作品叫座,电影质量达到基本线以上,剧本不是太烂,找对了受众,那么这部电影就不需要太愁。”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拍电影的?”程树言反问。
“不想知道也很难。你姓程,浴场还是你的剧本。我本来没想关注,你做的事情太特殊了。”
“我是不是应该再瞒一瞒。”程树言道。
“别太把自己当一回事。”宋野失声一笑,“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人在乎你。你没来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你是干嘛的,就算现在我知道了你是谁,我也还是没看过你拍的电影。”
程树言开着玩笑,没介意宋野说的话:“是是是,你不是喜欢叫我少爷。”
“没错。”宋野嘴角微微一勾,目光平静,“我的确没看过你的作品,所以不必放在心上。”
宋野是那么成熟的一个人。
他比程树言年长,看上去年轻同时有活力、有冲劲,自然他也更有经验。
半晌,程树言才轻声道:“那么你呢?能给我些建议吗?”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告诉宋野一个门外汉自己到底遇到了什么问题,为什么剪不出视频,为什么做每一件事都像被牵绊住,为什么压力那么大。
他越是这样想,嘴巴却越是忍不住地张开、合拢。
可能他一个人实在憋屈了太久。
程树言望着天空,叹出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句憋在心底很久很久的话:“上一部电影,我没有拍好镜头。故事太散,三个故事一共三个主题,看上去都不完整。可能我想表达的东西太多,而且我放弃了很多属于自己的优势,完全没考虑到观众的观阅成本会很高。”
“上一个作品拿到拍摄许可后,为了上映,我求了很多部门,最后结局被剪得很破碎,删减了很多镜头。”
“我也在想,既然这样,那又何必让它上映呢?可是不上映,我又觉得自己对不起那部电影的制作团队。”
情绪压抑得太久,程树言一口气说出那些话,胸膛变得很热,他感受不到夜晚的凉意,甚至能听到自己在开口讲话,思路也从未变得如此快过。
程树言道:“或许我不应该再这样做电影了。”
他想到朋友的建议,以后老老实实搞类型片,拍起来不累,还能让票房叫座。
一时间,他想到了很多人。他读大学那会儿无条件支持他的导师,第一部作品的投资人,认识了多年的老牌演员。
他就这样不做了吗?
“程导。”宋野耐心地听完了程树言全部的话,开口的声音很沉,说出了一句让程树言很意外的话,“能容我说两句吗?”
程树言看向了宋野。
程导这个称谓很特别,他是导演,习惯了在片场听别人这样喊他,哪怕再温和的导演,坐在导演座上的时候,都是说一不二的。
但宋野口中的程导却充斥着不同的味道。
“每个人都有放不下的事,打不开的心结。”宋野睁起眼看向天空,缓缓低下头,重新望进了程树言的眼底,“但是我相信,你绝对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