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其实程树言很会规划,总能把事情在混乱中安排出规律。
在盖聂线的路上,宋野总觉得程树言的行为有些奇怪,但他说不出程树言哪里有什么不对劲,直到他们晚上准备入住时,他发现程树言一直没有拿起他的手机。
这个年代居然有能一直不用手机的人?
宋野问他:“你手机怎么不看?”
程树言随口应了两声:“不想看。”
宋野:“现在要办入住了,你也不看?”
程树言摇摇头:“用身份证办个入住,看什么手机。”
他岔开了话题,抬头看到前台熟悉地对宋野说了两句藏语。
宋野笑着用藏语回了两句。
程树言看得一愣一愣,问宋野:“你们认识?刚那个旅客不是说他已经连着问了好几家旅店都没订到房间,我们这就住进去了。”
宋野:“不认识,我怎么带你住在这里?”
程树言终于笑着搭话:“阿野,你真厉害。”
宋野终于回头扫了程树言一眼:“所以说,出门在外,少想想艳遇,多交交朋友。”
宋野订的房间是一间双人间,床铺之间摆着吸氧机。
现在海拔已经到了4700米,程树言一路上吸着氧,难免有些高原反应。这里的布置有点像进了招待所,不过房间被收拾得很干净。
程树言坐在床头,翻找起行李,让宋野先去洗漱。从入住到尘埃落定,他没有打开任何电子设备。
宋野已经在手机上回了格列好几条消息,他扫了程树言一眼,没问对方,转身进了淋浴房。
水汽充满淋浴间,弥漫在磨砂玻璃上,勾勒出了健硕的影子。
宋野洗得很快,单手拉上背心,甩了甩湿发,推开了门。他没听到屋外的动静,匆匆忙忙地从淋浴间走了出来。
他本来有些担心程树言会有高原反应。
当他走出淋浴房后,他才发觉自己多虑了。
程树言躺在床头,居然在看一本书,他仰躺在床铺上,因为缺氧,呼吸微微急促,已经用上了放在床头的氧气瓶。
他撑着额头,看上去有些困倦,腰身舒展,衬衫覆盖在胸膛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宋野知道这本书,讲哲学的。
他刚想开口问程树言两句,在下一秒程树言却抱着书,闭上了眼睛,放下了手里的书,卧在床头的沙发上,揉了揉脑袋,长长地“啧”了一声,努力地让自己变得清醒。
宋野不免觉得他好笑,反问他:“看什么哲学书?”
程树言打了一个哈欠,睁开眼的时候,眼眶微微湿润,他朝宋野看去,笑了笑:“我朋友说这本书能开导人,没想到它比褪黑素都好用,我睡不翻两页就困了。”
宋野:“你就一点也没有看进去?”
程树言点点头:“我来这里都快两个月了,我大概就看了20页,睡醒以后还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宋野失笑:“你倒挺诚实。”
程树言:“没必要装高深,看得懂就是看得懂,看不懂就看不懂。”
宋野眼睛里映着一点笑意:“我们这边也有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又带点温度,说藏语的时候有一种别样的韵味,音节被轻轻带起,带着一丝神性。
“它的意思是,有些事不懂也没关系,不懂,就让它不懂。藏地的人信这个,该来的自然会来。”
程树言听不懂那几个字,却莫名觉得安定,接下来,他听到的那句话比这几个月看的书都更有开导性。
那种平静的语气让程树言有点分不清宋野到底是在讲哲理,还是在讲别的。
【作者有话说】
可惜了,我不会写藏语,要是写出来了一定效果很好(
第8章 高原上的摩托
进了淋浴间,程树言让自己短暂地忘记电影已经交付剪辑这件事,他努力想了想白天的见闻和刚才听过的话,再一次地让自己避免接触和电影相关的事情。
做电影那么多年,没有一部电影像《浴场》那样让他觉得艰难。
他没在淋浴房内停留太久,推开门,下巴上的水珠从喉头滑落,有一股痒意顺着喉尖往下流淌,心口微微酥痒的时候,他正好抬头,看到了坐在床头的宋野。
宋野背对着程树言,背肌经过黑背心的勾勒,露出流畅宽阔的线条。他的肤色偏麦色,和黑色的相性程度很高。
他会中文,会外文,还会藏语。
这会儿,他又放不下松岭小筑的事情,告诉格列该注意的事项。
宋野的耐心很好,从来不会急着告诉格列该怎么做,也从来不会指责格列很傻,哪怕同样的问题,程树言已经听格列问过宋野很多次。
水珠从程树言心口滑下,依然是微微的痒。
他短暂地将目光停留在宋野的侧脸上,坐下来,再一次看向那张让他觉得有故事感的脸。
他承认自己对宋野好奇,也想问宋野,为什么要在阿坝这里开民宿。
宋野,你不是在北京有基础吗?
宋野,你回到这里是为了赚钱吗?
你,喜欢北京吗?
好多问题都横在程树言心间,但他没开口问。
许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宋野回过头,他仍然在和格列说话,但在他转动目光的瞬间,正好捕捉到程树言低头移开的视线。
听筒里,格列的声音似乎变轻了。
宋野再一次注意到,刚才是程树言在看自己。
起初他总是会问程树言为什么总是看着自己,可能是程树言出于好奇或者只是想看着他。
但抓到的次数多了,宋野竟然会有些不好意思,也很难再不会直白干脆地问程树言为什么总要看着自己。
“明天要早起。”程树言放下手里的百香籽串,他身上穿着宽松的睡衣,松松垮垮地包裹住他的身体,他抱着被子上了床,闭上眼睛,用被子蒙住了那张脸,朝宋野笑了笑,“记得早点睡。”
宋野放轻了讲话的声音,把嘱咐事项编辑成了文字发给了格列。
他发现程树言没有给自己的手机充电,在这一整天里,他完全没有使用任何电子设备,突然间,好像活成了一个原始人。
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
宋野不解,但他没问程树言,替程树言合上了书。
灯光灭去后,被黑暗包裹的感觉给了程树言一种强烈的安全感,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川西夜间的气温很低,他感受着室内极低的温度,听着自己的呼吸。
过去的一整年,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关于自己的想法和压力。
他也没办法很快在这样的环境里睡着。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隔壁床传来声音,顺着声音,他睁开眼,看到宋野侧过头,望着自己。
宋野问得很直接:“一整天都没有看手机,有什么东西让你不敢看了?”
程树言很大方地承认了:“我害怕看到剪辑师的反馈。”
宋野没有太意外程树言的回答,语气没有嘲讽的意味:“你们拍电影的人都这样?”
程树言便答:“是我自己拧巴。毕竟我上一部电影拍得不是很好,乱七八糟的。”
宋野不解,他没有了解过程树言到底在做什么,当然,现阶段,他也还没能细细了解他。
“几乎每一个做电影的人都是完美主义者。”程树言大方回答道,“哪怕他们不承认,其实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毛病。挑剔弊病,追求完美,是每一个导演都想做到的极致。”
“但是我太想做好了。”
程树言没意识到自己的聊天内容太深入了,他平日里和身边的朋友探讨多了,没觉得这个聊法太越界。
但他和宋野没有那么熟悉,充其量不过是一起走徒步的关系。
两个大男人也不应该在深夜望着房顶,轻声问起一些并不简单的问题。
“宋野,你有过很困惑的时候吗?”程树言微微一动,朝宋野看了过去。
宋野回答得很快:“我想你应该没有什么自虐倾向,喜欢抓着这种折腾自己的习惯,不然你要怎么活。”
夜色渐深,窗户外的风冷而凛冽,川西的昼夜温差很大,白天只用得着穿冲锋衣,到了晚上居然让人冷得受不住。
程树言轻轻笑了一声。
房间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话语都沉进了夜色里。
第二天清晨,天光泛白。
程树言拉开窗帘,他看向昨天晚上抵达时没来得及看清的山脉,烟雾从山间飘动,他看到满目苍翠,那些连绵的群山巍峨地矗立着,盖聂神山山体陡峭,仿佛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
宋野收拾完行李,看着远方若隐若现的山脊:“收拾好衣服,不然半路没法回来拿。”
程树言背好背包问他:“你确定我们今天要走到晚上吗?”
宋野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晚上要比旅店要冷很多,所以让你多带点衣服。”
程树言手指随意地敲着登山杖:“要是我半路走不动了呢?”
宋野停下动作:“说好了,我不背你下来。”
程树言:“你真觉得我走不动啊?”
宋野视线在程树言脸上掠过,语气仍然平静:“我见多了跟不上的人。”
事实证明,宋野是对的。
走在石头路上,路程尚且能应付,经过溪流和小桥,程树言却开始越走越慢。溪上有一座小桥,底下溪水清澈见底,冲刷着光滑的石块。
宋野走在他旁边,步伐稳健,肩膀微微挺起,手里握着登山杖。
他体力很好,甚至带过专业的徒步团队。但他没有催过程树言,放慢了速度,提醒程树言注意路滑。
程树言走到桥中央,停下脚步,侧头望向溪水映出的倒影。他被相机拖累,弄得浑身是汗,但他仍然笑着,放下背包,坐在了桥上。
相机镜头捕捉过溪流、鸟儿,最后落在宋野的脸上。抱着相机的程树言对着三步前坐下的宋野招了招手,他通过取景框看到了同样坐下的宋野,于是笑了,喊了宋野的名字:“我给你拍张‘专业’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