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 第100章

作者:明月南楼 标签: 近代现代

  程树言把两张从护士站租来的折叠床码在墙根下,他转过头,拉了拉坐在塑料凳上的宋野的衣角,低声说:“别坐着了。两张床拼在一起够宽,上来躺一会儿。”

  宋野看着那张狭窄的行军床,摇摇头:“后半夜护士还要来换吊瓶,我得看着。”

  程树言看着他眼底的血丝:“我定着闹钟。上来,夜里不睡,第二天没精神。”

  宋野脱了衣服,顺着床沿躺了下来。

  两张折叠床本就窄,两个一米八的男人并排挤在一起,肩膀、手臂、膝盖几乎毫无缝隙地紧紧贴着。

  程树言扯过薄被,将两人的肩膀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黑暗中,程树言感觉到身后的床板微微下陷。宋野侧过了身,一条结实的手臂横了过来,从背后揽住了他的腰。

  他的胸膛紧紧贴着程树言的后腰。

  隔着几层单薄的衣物,宋野沉稳的心跳声好像和他的也保持了同频。

  程树言没回头,轻轻在被子下摸索到宋野的手。他摊开掌心,将那只略大一圈的手整个包住,大拇指顺着指缝一点点抠进去,直到两人的十指严丝合缝地紧扣在一起。

  身后的人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接着,程树言感觉到颈窝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气息。

  宋野把脸深深地埋进了他的颈侧。

  那条横在他腰间的手臂,在这声叹息后收得更紧了。

  一整个晚上程树言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醒来的时候,他在行军床上躺得好好的,宋野打了一盆温水,拧干了毛巾递给他。

  隔壁床是一位守着老伴的老太太。她揉着熬得通红的眼睛,提着暖瓶打水回来,看着两个人互相配合着收拾东西,眼里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羡慕。

  老太太叹了口气,对宋野说:“你们俩兄弟感情真好。我家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老头子住院半个月,一个推一个,连面都没露过一回。”

  宋野说:“他昨晚刚从北京飞过来,累坏了。”

  老太太听了,咂了咂嘴,更羡慕了:“难怪,这亲兄弟的感情到底是不一样。有兄弟帮衬着,这坎儿好过得多。”

  老太太提着暖瓶,嘴里还念叨着回了病房。

  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全部大亮。

  程树言捧着温水杯,喝了一口,他看着正在整理衣服的宋野,觉得自己是不是和宋野是兄弟一点也不重要。

  在这个随时可能面对死亡的地方,他不想要这些羡慕的目光。至少他们站在一起面对糟糕的事。

  程树言看着宋野,语气轻松了些:“宋老板,听到没,老太太羡慕你有个好兄弟。”

  宋野抬起头,眼里有了半个月来第一抹带着温度的笑意:“听到了。程导这个‘好兄弟’,我得记一辈子。”

第114章 撑得过吗

  可这份难得的温存,到底没能撑过下午。

  程树言的手机和电脑开始频繁地亮起来。

  新戏还在早期阶段,他只能靠无数的邮件和线上会议来追赶进度。

  住院部的走廊太吵。

  为了不打扰外婆,程树言只能抱着电脑,去楼下那个小小的中庭花园里找信号。他坐在石凳上,塞着耳机,放低声音,跟北京的副导演核对美术方案。

  隔着那层湿漉漉的玻璃,宋野站在住院部的大落地窗后面。他撑在窗沿上,目光穿过玻璃上的水珠,落在花园里忙得不知所以的导演身上。

  谁也不知道他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过会儿,宋野看到程树言发现了自己,隔着那层落满雨水的玻璃,朝程树言点了下头。

  一个小时后,程树言走上二楼时,宋野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他神色很平静,拍了拍程树言的肩膀:“你先去吃点饭。吊瓶我看着。”

  程树言顺手把怀里的电脑包递给宋野:“你也去歇会儿,我刚才在楼下买了一盒热牛奶,在微波炉里温过了,你一会儿记得喝。”

  程树言又问:“外婆刚才动过吗?”

  宋野接过电脑包,神色依旧淡淡的:“没有,睡得挺沉的。你去吃吧。”

  在这条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两个人商量着护工的排班,好像在交接一项严谨的工程。

  可他们也知道自己避开了一个不能提的话题。

  程树言待在成都的第七天。

  他躺在靠外侧的折叠床上,听着身侧宋野的呼吸声,刚刚要入眠,他锁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程树言在黑暗中睁开眼,转过头。

  宋野在沉睡中微微拧着眉头,程树言看了他一会儿,又瞥了眼手机,轻手轻脚地掀开薄被,下了床。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旁,把电脑架在膝盖上,开始给北京的制片组回信。

  不知写了多久,周围只剩值班的护士,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小树。”

  程树言手一抖,下意识地想要合上电脑,却撞上了宋野清醒的目光。

  宋野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程树言垂下头,自嘲地笑了一下:“吵醒你了。”

  宋野在程树言身边坐下,捏了捏程树言的肩膀:“没,他们还要找你对分镜。你换个地方去休息吧。”

  程树言忙道:“真不用。”

  宋野垂下眼,看着程树言电脑屏幕上滚动的分镜图,问他:“这就是你之前一直瞒着我的那个本子?”

  程树言的手指僵了僵,心虚地把屏幕往上抬了抬:“嗯。一直在改。”

  宋野盯着屏幕上大片黑白交错的冰雪分镜,又问:“讲什么的?”

  程树言靠在身后的瓷砖墙上:“讲东北一个普通家庭的生死,是个好故事。可惜我功底不够,前期还得做点调查,光靠美术分镜都不够。”

  宋野转过头看着他。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扬起他凌乱的头发,他的眼神如旧,说话语气也很冷静:“老陈他们每天给你打这么多电话,你在这儿,线上协调真的有用吗?”

  程树言把电脑合上,自嘲地叹了口气:“管不管用也得撑着。我总不能在这个时候,把你自己留在这儿。”

  宋野:“明天早上,回北京去拍电影吧。”

  程树言拒绝道:“在第一个疗程结束前,我哪儿也不去。”

  宋野避开他的视线,皱了皱眉:“你留下来,我看着你天天不睡觉写报告,我心里不踏实。”

  程树言抓过他的手,声音放软了一些:“那就分工。”

  宋野说:“那这样,白天的事你去跑,我陪床。但明晚,你回附近的酒店睡。”

  程树言僵了僵:“为什么让我去?”

  宋野靠回墙上,疲惫地阖了阖眼,放轻声音道:“行军床睡着不舒服。你在这儿,我总得分心看你睡得好不好。去酒店洗个热水澡,能多睡几个小时。”

  宋野说:“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程树言在华西医院留了下来,但两头跑的日子,远比他预想的要消耗精力。

  外婆因为化疗引起了轻微的消化道出血,医生开了一张特需的止血黏膜保护剂,医院药房没货,需要家属自己去外面的医药公司买。

  程树言拿着单子,跟宋野交代了一声,便急匆匆地往门外的医药公司跑。

  可就在他刚走出大楼、天空开始飘起细雨的时候,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老陈的声音很焦躁:“程导,施工队准备就位了,地点今天要定下来了,不然工程一定来不及,至少要延后半个月!”

  程树言在细雨里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手里还捏着那张外婆急需的止血药单,可在剧组的损失和工期面前,他没法当个甩手掌柜。

  程树言只能捏着药单,单手打着电话,远程调度,尽可能争取他最晚回去的时间。

  买完了药,程树言匆匆把药递到宋野手里,他喘着气,指了指正在打电话的手机,跑到消防通道去,一边走一边和工程队协调时间。

  宋野转过头,视线越过程树言的肩膀,可他却看向了那扇随时会推出抢平车的重症监护室。

  他好像看到了程树言把自己折叠起来,和他一起塞进了医院。

  宋野收回目光,等程树言从消防通道里回来了,他随口道:“小树,你该去现场看看。”

  程树言翻看照片的手指顿了顿,他说:“没事,前期筹备在线上看一样的。十月才开机,时间来得及。”

  “来不及的。”宋野转过头看着他,“你这几天确实两头都顾得很好。我觉得你太累了。”

  程树言愣了愣,局促地低声说:“我就是顺手回个邮件。老陈他们能顶着,我不急。”

  宋野摇头道:“小树,你急的。”

  程树言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野伸手覆在程树言手背上,他手心的温度这会儿有些凉,又说:“有些事,不是你人在这里就能解决的。北京的剧组因为你的缺席天天受影响。你在这儿,我不仅要守着外婆,还要天天分心去心疼你。”

  宋野的声音带上了气音:“小树,我太累了。我没有力气再去关照你的工作了。”

  三天后,外婆的第一疗程化疗结束,身体的各项指标暂时稳定在了一个脆弱的平衡点上。

  最危险的关口算是熬过去了。

  周五下午,华西医院的长廊里依旧吵闹。

  程树言坐在折叠椅上,腿上架着笔记本电脑。他开着静音,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正在给北京的筹备组发一份长达万字的修正案。

  老陈的微信跳了出来:【树言,制片人那边我暂时按住了。合同下周二面签,你人必须到场。】

  程树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面无表情地敲下两个字:【收到。】

  他点开购票软件,订了下周一早上七点回北京的机票。

  傍晚,重症探视时间结束。

  宋野从病房里出来,手里拿着外婆换下来的脏衣服。他的神色有些木然,但比半个月前已经多了几分活气。

  程树言站起身,递过去一瓶刚拧开的矿泉水。

  程树言说:“老陈说,合同下周二面签。我订了下周一早上的机票,得回北京了。”

  宋野喝了一口水:“嗯。你本来就耽误得够久了。回去吧,带的衣服够吗?”

  “衣服带够了。”程树言伸进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塞进宋野的冲锋衣口袋,“卡里有钱,外婆后续要用的自费靶向药,还有雇护工的钱,都从这里面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