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程树言的神色很认真:“宋野,明天能不能陪我去趟成都?”
宋野靠在门边,眼神像往常一样,没急着回答。
程树言只好加了一句:“你不想白跑,多少我都会算清。”
“为了什么?”
“我的电影粗剪版本剪好了,需要好的放映厅去看效果。你能陪我去趟成都吗?”
“几点?”
“明天六点半,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是交换成长经历哦
第20章 去成都春熙路修电影
“行。”
宋野没有再提价钱的事,合上门去。
关门时带动的风刮在脸上,微微的冷。
程树言脸上仍有余留的凉意,可听着门后的声音,身上竟有些热,再回床上的时候,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变成了歉意。
他不想把宋野当成司机。
但他没想到宋野居然答应得那么快,没嫌他是麻烦。
次日。
程树言迷迷糊糊醒过来,他本想去敲宋野的门。
院子里已经有人声和搬运的动静。
他走向阳台,朝下看去。宋野背着登山包,利落地把行李一件件搬上车。收拾完一切,顺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那阵风撩动了程树言的头发,等他看够了宋野才垂下眸子。他偏过头,顺着风扎起了头发,朝楼下喊了一声:“阿野,来了。”
程树言先弯腰钻进车里,腿伤一发作,疼得冷汗都冒出来。但他没说什么,只在副驾驶的缝隙里塞进一只牛皮纸袋。
他担心宋野不肯收钱,这趟忙宋野帮得太多,又帮得那么及时。
牛皮纸袋里放了两千,他又临时添了几张。
宋野随后跨上车,发动引擎,驶上了通往成都的路。
有时候程树言也觉得神奇,他和宋野在路上不说什么也不会觉得尴尬。
不久,程树言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接起电话,利落道:“庄柏,你讲。”
庄柏的声音很冷淡,完全不似初醒:“你有时间就回北京。剩下的定剪在我们这里做更方便。”
程树言:“在阿坝的压力比较小。”
庄柏轻轻啧了一声:“是吗?你之前那些片子不都是在北京剪的?什么时候开始怕压力了?”
程树言:“只有这部不行。”
庄柏冷哼道:“算了,你的电影能剪出来都已经感天动地了。”
程树言望着前方漫长的山路,心思不知道飘去了哪,疲惫地笑了笑。
靠近市区,车窗外的景色从草地变成了高楼。
火锅店的红底招牌一间挨着一间,程树言看着他们一路驶过喧嚣的街区。
春熙路的牌坊映入眼帘,老成都的小吃摊和商场相对而立,人流密集,挂在商厦外墙上的那只巨大的大熊猫憨憨地趴在那里,俯瞰着整条街道。
程树言下车的动作都快了几分,打着电话,嘴里报着地址。
宋野跟在他身后,走进那栋大楼,他抬起头。
这是一间有独立放映厅的后期公司。
玻璃墙后是一间间剪辑室,电脑荧幕亮着刺眼的光,每一扇门都贴着调色、音轨、素材整理的标签。
“程导!”放映师从里面出来,快步迎上,“东西都准备好了,直接进来就好。”
程树言瞬间切换了状态,没多寒暄。
放映师回头看了眼宋野,问程树言:“这位是助理吗?”
“他是我朋友。”未公开的电影属机密,程树言却侧头看向他,“陪我一起看电影的。”
宋野其实没准备好要不要陪程树言看电影。
可对方已经推开了门,他只能跟了上去。
放映厅的墙面做了厚厚的吸音层,宋野皱眉,环视了一圈这个陌生的环境,学着程树言陷入座位,盯着屏幕。
影像流动,屏幕亮了起来。
宋野第一次真正直面正在制作的电影粗剪作品,但它已接近完全体。
他平时喜欢穿着背心,拿着啤酒坐在天台上,一个人选一部片子慢慢地看完。
川西的天空很宽阔,时间很长,但他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认识做电影的人。
而程树言做的电影也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滴答,滴答。
开头的水流声很抓耳。
陈旧昏暗的地板上出现了挪动的拖把,握着拖把的女人佝偻着背,她的年龄不算很大,鼻尖上悬着汗,听到身后有人喊她,“来洗个澡。”
她马上放下了手里的拖把,匆匆提桶从浴室内走了出去。
屏幕上缓缓出现《浴场》两个字。
上个世纪的辽宁的色感是不一样的。
浴场的天花板永远有水汽,街头的天空永远是灰色的。四十多岁的李秀兰歪着肩膀,提着热水,每当有人走进来,她总是先抬头笑。
浴场里总是充满了来泡澡的工人。
李秀兰的后背总是湿的,她有一个孩子,被她亲切地称为浩子。
程树言的镜头总是带着克制地扫过李秀兰的脸,那张脸没什么特别,普通得像路上任何一个擦肩而过的人。
日复一日,她在同一个位置擦洗、提水、拖地。
蒸汽升腾、又落下,她每一个擦汗的动作都好像只是为了活下去。
宋野看着看着,心口一点点收紧。
他原以为这电影要讲罪恶、讲矿难、讲社会。
但到了后半段他通过复杂的故事和背景,看到了这个被忽视的女人。
这种拍摄手法很难,太多导演拍过了中年女性和母亲。
程树言的镜头不带任何怜悯,静静地记录着所有发生的一切。
出事的那一晚,枪声在街角炸开。
流弹击中了章浩,他瘫倒在血泊与矿石之间,像一只狗一样地爬回了浴场。
李秀兰正在收拾毛巾,她看到那具满身是血的身影跌进来。
她没有问一句,也没有哭,伸手去扶。
她把章浩放进木桶,打开热水。
“咚咚咚”水声炸开,她亲手脱下那件满是尘土和污渍的外套,一遍一遍搓洗他的手臂和脖颈。
“浩子,身子要干净,人也要干净。”她低声地说,像在交代日常的家务,“妈送你走最后一段路。”
章浩的肩膀在颤,水声盖过他的啜泣。
李秀兰的手始终没有停,在血水和身体间缓缓移动。
审判那日,风很大。
李秀兰静静地站在路口,看着远处的押解车驶过。
她没叫,也没哭,只是低头,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整个人被冬日的光吞没。
车队消失后,她转身,走回浴场。
炉火重新点燃,蒸汽翻腾。
她歪着肩膀提水,照常拖地、擦洗、招呼客人。
镜头最后一次停在她脸上。
那张脸没什么特别,可那双眼睛和泪光却亮得打眼,久久地注视着屏幕。
啪。
电影结束。
黑暗中,电影的结局没有宣泄,只有一个女人在蒸汽里继续生活。
宋野有了一种溺水的错觉,心口那股气宣泄不出来,他盯着银幕,想着屏幕上的最后一幕,很久没有喘出一口气。
他看向身侧。
程树言点着额头,陷在深思中,半点也不像在公路上抱着相机会傻到摔倒的人。
“我一年就休息这一回。”
“来川西是有想不通的事情,所以跑过来看看,也许一些事情就能想通了呢?”
宋野想起了之前程树言说过的一句话。
他以为那是程树言的玩笑。
可事实证明,程树言做出来的东西,的确,不赖。
结束放映后,程树言皱着眉打开电脑,例行做起了记录,他的语气沉稳,不带丝毫犹豫,对工作人员的交代很简单:“剩下的时间让我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