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格列叹了口气,认命地调转车头:“那咱们先去医院。不过树言哥,你待会儿可千万得帮我打掩护。你也得疼疼你自己,阿野哥要是看见你样子肯定又要生气。”
格列把暖风开到了最大,不停地念叨着一会儿去医院买点什么东西给老人。
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转了个弯,在医院门口停稳。
格列拎着刚买的豆浆包子,步子迈得飞快,嘴里还不停地叮嘱程树言慢点走,别被清晨的冷风激着。
推开病房门时,宋野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外婆已经醒了,神志清醒。
听到门后的动静,宋野回过头,他的视线在程树言脸上停留片刻,眉头习惯性地拧了起来:“不是让你们回去吗?”
格列忙道:“我们都想来看看。”
程树言没理会他的冷脸,径直走过去,从格列手里接过热豆浆和水果放在床头:“格列说外婆早起胃口好,正好顺路过来瞧瞧。”
外婆眼里的光都亮了几分,颤巍巍地伸出手去够他。
程树言自然地握住那只枯瘦的手:“阿尼,身体好点了吗?”
他用那句生涩的藏语轻轻问候。
外婆拍着他的手背,又指指宋野,跟程树言告状,说宋野叮嘱得太多。
程树言笑了笑,拎起那个空了大半的红色暖壶,自然地推门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人头攒动,充斥着各种药味和咳嗽声。
程树言穿过拥挤的过道,排队打水,再回来时,他又去了一趟护士站,仔细询问了外婆接下来的注意事项和化验单的去向。
回到病房后,宋野坐在原处,手中的刀尖抵在果肉上,原本想赶人的话到了嘴边,他默默接过格列递来的早点,撕开塑料袋,把热气腾腾的包子递给了程树言。
“趁热吃。”宋野轻声提醒了一句。
宋野也不知道能说别的什么话,送客时,他沉默地把人送到楼下,站在越野车前。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让你受累了,谢谢你,但最终,他只是抬起手,有些生涩地在程树言肩膀上捏了捏,又拍拍格列。
“回吧。”宋野最后只丢下这两个字。他没有等程树言回应,便迅速转过身,扎进了那个医院。
后视镜里,宋野的影子逐渐变小。
程树言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致,开口问道:“格列。”
格列应了一声:“哎,树言哥。什么事?”
程树言终于问出了那个他想问的问题:“宋野和他外婆的感情好像比一般的祖孙还要深。”
格列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树言哥,你眼毒,都看出来了。”
他抿着唇,看着前方的风景,慢慢道:“在咱们这儿,阿野哥其实过得挺苦的。他阿妈当年也是因为这个病,花完了钱也没法治疗。”
“阿野哥的爸爸,其实不是咱们这儿的人。他以前是个护林员,从大老远的地方调过来的。在阿野哥上大学那会儿,他爸巡山的时候遇到了滑坡,人就这么没在山里了。阿野哥本来就是被外婆拉扯大的,在北京那几年,他想把外婆接过去,想治好这病。可老天爷不放人。”
“外婆一直是我们几个照顾的,查出来恶化的那天,老人在家里摔了一夜。阿野哥在北京还在工作的节骨眼上,没办法一边照顾老人一边工作,干脆直接把北京的工作辞了。”
“树言哥,你可千万别和阿野哥说我讲了这些话。”
程树言没有应声。
程树言一直自诩是捕捉艺术的人,可现在他才发现,在残酷的现实生活面前,所有的艺术加工都显得轻浮又缥缈。
格列还在念叨着等会儿买点什么菜。
程树言却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做什么都好。”
离开医院,回到民宿的那段路,程树言想了很多,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
这片土地给了他太多的感触。
他想把这个生活的地方拍下来,做一个简短的短片,记录下这里的生活。
他找了身边几位专门拍摄独立短片的朋友讨教经验,但不知是哪个朋友走漏了消息,庄彦却在此时找了他。
庄彦打了一通视频电话。
他正坐在一间明亮的落地窗办公室里,他是庄柏的弟弟,眉眼间和庄柏有五分相似,透着几分精明。
两人许久未见,庄彦开口便调侃道:“小树,我哥他要是知道你在这里做短片,也不肯做他筹备那么久的电影宣传,他真得气死。”
程树言正调试着摄像机,闻言淡淡道:“这两件事不冲突。我拍这个短片费不了几天时间。”
庄彦直起身子,反问道:“为什么要免费帮人家做这些事?你是知名导演,我很难不怀疑人家让你免费住的目的。你给他们拍个短片宣传,这地方赚得要死,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买卖?”
在庄柏看来,程树言这种人骨子里太过理想化。
其实这种手段很常见,小地方上只要给点淳朴和温情,就能让名导心甘情愿地奉献出价值连城的劳动力。
只有程树言会傻傻地相信别人。
程树言皱起眉,抬起头直视庄彦,反问道:“庄彦,怎么在你这里什么都是买卖?我完全分得清什么是买卖,什么是人情。”
第56章 在告别之前
庄彦道:“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买卖。”
程树言打断他:“你说得对,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买卖。”
庄彦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些:“小树,这种地方你拍得再好,也只是个县城。我真挺担心你在那边到底过得好不好?”
程树言轻声说:“我看到了我想看的东西。”
程树言避开了屏幕里那道刺眼的冷白光。
庄彦的每一句质疑都很精准,但他没经历过川西的一切,不能一概而论。
他在川西看到的风景不只有单纯的山水。
他在这里经历过忽冷忽热的自来水,一次性床单下硬得硌人的床板,所有人一起跳锅庄的热闹
以前电影和生活对他而言是一层带有美感的滤镜。
现在一切都变了。
庄彦无从得知这些事。
这几天程树言的思绪一直在这片土地上,他坐在窗户前,写下了新的剧本。
以前他可能会把这个故事的主题定为自由,但他现在想写那些青年人负担不起城市生活开支的沉默,因为车轮陷进泥潭、不得不踩在冰冷泥泞里推车时的挣扎。
他还想好好筹备一下短片,等他忙完以后就好好拍一段。
剧本又写了几页。
笔尖落在纸上,划拉了几下,涂抹几下之后,又变成了流畅的文稿。
几天后门外传来轰鸣声。
带着泥点的越野车开进了民宿楼下。宋野从车上下来,整个人消瘦了一圈。好在他带回了外婆病情稳定的好消息。
程树言下楼和宋野聊了几句,没聊一会儿,宋野便忙着搬运那些从成都带回来的大袋小袋的药。
在大厅,程树言的目光扫过吧台时,突然看见自己的摄影包,严严实实搁在吧台后的柜子里。
程树眼盯着它看了会儿,开口问道:“阿野,这包是你们帮我收起来了?我说怎么有段时间没看到它了。”
宋野正从吧台后经过,闻言停下步子。他没有看程树言,语气如常地随口扯了个谎:“格列之前拿去拍了照,顺手就放这儿了。”
程树言没往深处想,他拉开摄影包的拉链,摆弄着对焦环,流畅的阻尼感让他觉得很顺手。
回京的日期越来越近了。
程树言托着腮,开口问道:“阿野,你闲下来以后,要不要我陪你做点什么?”
宋野搬运箱子的动作顿住了。他直起腰,转过身来,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穿过高窗,斜斜地投射在他脸上,他望着程树言道:“我没什么要做的事情,这几天还有一堆活要忙。”
“真要你做点什么的话。”宋野自嘲地笑笑,“你就老老实实在院里待着,别嫌闷就行。”
程树言微微瞪大眼睛:“我有那么贪玩吗?”
宋野:“虽然也没有,但你四肢不勤,能做什么?”
程树言:“宋老板,给个机会?”
“成。”宋野最后丢下这个字,转过身继续手里的活,神情缓和了许多。
宋野没让程树言干活,照旧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程树言自己长了腿,有时间就往宋野外婆家跑。
经过他和格列的照顾,外婆的精神见好了许多,能喝酸奶,靠着软枕坐上半晌。
程树言端着温水过来,熟练地试了试温度,才打湿毛巾递过去:“阿尼,擦擦手。”
外婆接过毛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两天在阿婆这儿受罪了。等这趟回去了,多去看看自家的人。”
程树言整理好老人的念经珠子,答应道:“知道。”
外婆又念叨道:“老人是地里的根,根守在土里,就是为了让你们能往高处飞。别让他们等太久。”
离京的日期就在后面几天。
外婆慢悠悠地站起身,没让程树言扶,自己挪到柜子旁,从那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织物后面,拎出一个封着泥口的陶坛子。坛子不大,坛身上还沾着点干透的黄泥,压着一块半旧的土布。
她没说多余的话,只是把坛子郑重地往程树言怀里推了推。
外婆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恬静祥和的微笑:“带着吧。想这儿了,就抿一口。”
程树言没多推辞,抱着酒,把它放在客房深处。
他支起摄影机,对着那坛酒留下了影像。
这天下午,宋野带完客人提前回来,他在院子里没瞧见人,便去了楼顶的玻璃房。
程树言正拉着窗帘,电视屏幕上正映着一张黑白的、说着法语的男人的脸。那影像有些模糊,男人深邃的眉眼在慢镜头下透着胶着的压抑。
宋野靠在门框上,看着那片光影在程树言的脸上明暗交错。
他的视线在程树言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嘴唇上转了一圈。宋野看不懂屏幕里的东西,只觉得沉闷。那些人在狭小的公寓里走来走去,说着听不懂的法语,行动迟缓得让人焦心,连一个简单的对视都要耗费漫长的时间。
等屏幕上开始滚动职员表,宋野才做出评价:“我看不懂。”
程树言从电影里抽离出来,听到他的声音,笑了笑:“这部电影不是用来看情节的,你中途过来看不懂很正常。光从这扇窗户打进来,但女人的影子里,又藏着男人的一部分。这比他说一万句我爱你都有用。”
程树言又拉动进度条:“还有这里。没有拍那个女人的眼泪,镜头只是拍了她紧紧攥着信封的手。那封信她没送出去,但男人已经知道了她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