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 第65章

作者:明月南楼 标签: 近代现代

  宋野笑了笑:“我随时有空,就看你行不行了。”

  送走了对方,程树言转身往浴室走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庄柏】:今天来趟公司,聊聊片子国内送审的事。

  程树言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会儿,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看着镜子里略显疲惫的自己,缓了好久。

  属于《浴场》的硬仗,又开始了。

  一到公司会议室,程树言惊觉庄柏这人状态好得惊人,同样是飞了那么久,庄柏像个没事人一样地抬头看他,问道:“你状态怎么样?”

  程树言拉开椅子坐下,顺势靠在椅背上:“就是时差闹的。”

  庄柏扯了扯嘴角,他没再寒暄,直接把面前一份最厚的文件推到了程树言手边:“先跟你通个气,说一下国内这边的情况。我们要开始走龙标的流程了。”

  程树言点点头。

  最上面是一张送审材料的审查意见反馈单,黑字中间赫然标着几处刺眼的红线。

  庄柏在纸面上点了点:“说白了你这部片子还有矿难的背景,片子里的指向性太明显了。不一定能过审。”

  他翻开文件,指着其中一页:“这些东西不一定非要全部删掉。但可能要改。”

  程树言靠在椅子上,庄柏也没催他,安静地陪他坐了一会儿。

  过了好一会儿,程树言才声音沙哑地开口:“如果改了,你觉得会不会影响李秀兰后面的那场戏?”

  庄柏倒是没有骗他:“肯定会有一点影响,但不至于让整部戏断掉。我们现在要让它能被国内的观众看到,有些东西必须得删。”

  程树言当然知道庄柏说的是对的。

  如果《浴场》拿不到龙标,不能在国内院线上映,那它就永远只能是一部停留在柏林电影宫里的地下电影。

  他沉默了几秒,咽下喉咙里的涩意,问:“还有别的地方吗?”

  庄柏翻了几页:“还有一个镜头。影片快结尾时,矿井口那段空镜。从过审的角度,他们可能更希望你把镜头带过去,一扫而过就行了。”

  程树言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过了很久,才挤出几个字:“我回去把素材拉出来,再看一遍。”

  庄柏松了一口气:“你不用现在就拍板决定。这几天,你先把现在的版本再过一遍,看看怎么调。”

  程树言点点头。

  见程树言要走,庄柏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朋友间的关心:“你别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剪辑室里死磕,稍微缓两天,这几天采访一不少。”

  程树言脚步顿了一下,扯出勉强的笑容:“已经在缓了。”

  从公司大楼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北京的晚高峰刚刚拉开帷幕,程树言坐在网约车的后座上,看着窗外明明灭灭的车灯,一时间有些出神。刚才在会议室里被压抑的情绪,沉甸甸地堵在胸口。

  【宋野】:明天晚上一起吃饭?昨天说好的那家餐厅,我订好位置了。

  程树言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大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住了。

  他本来已经约好了。甚至前一天晚上,两人在被窝里还兴致勃勃地讨论过要吃哪几道招牌菜。

  可他现在,脑子里全是被红线圈出来的修改意见。

  【程树言】:我这边工作还没完,明天可能要晚一点。吃饭得改天了。对不起。

  【宋野】:好。

  程树言把手机反扣在腿上。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他的脸上交替着光影,他明明刚刚以为自己已经拥有了一段完整的时间,可现在时间再次被切割。

  哪怕宋野不会介意,但程树言仍不可避免白天吃早饭的时候,宋野顺口提了一句外婆在医院的复查结果。老人家最近的情况出奇的好,不需要总在医院耗着了。

  这是件天大的好事,程树言当时还笑着说要买点好东西给老太太补补。宋野虽然笑着应了,他们俩谁都没有把话题挑明。

  车子在红绿灯前重重地踩了一脚刹车。

  程树言被晃得身子微微往前一倾。他低下头,重新解锁了手机,调出和宋野的对话框。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好字,他很想打个电话过去,告诉宋野要不他们还是好好吃个饭。

  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颓然地锁上了屏幕。

  最迟三月,宋野就要回去了。

  但他似乎也做不了什么。

第80章 默契

  程树言日复一日地投入了电影节后的工作。在连轴转的行程里,他划出两天时间,和长辈们一起吃了顿饭。

  相聚的感受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和他们见面的感觉。

  程树言总是在外奔波,如家中长辈所想,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但当他在柏林和他乡的街头奔波时,总会想到,他们是不是很想念自己。

  有时候程树言总感觉自己走得越来越远,而他之前的长辈停留在他的身后,就这样目送着他远去。

  每次离开时,老人们总是执意要送他到门口。

  初春的夜风很冷,他们在昏黄的门灯下看着他,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了一句最朴素的叮咛,别太辛苦啦。

  有空了回来。

  这总让程树言觉得亏欠。他想回应点什么,说自己会常回,但他最后只是笑了笑说,好啊,多给我留留家里的饭。

  快到三月了。

  宋野如约地邀请程树言去家中吃饭。

  这顿饭他们提起过很多次,但一直没什么机会一起好好吃一顿。

  程树言隐约清楚这大概是他在宋野家的最后一顿饭,他仔细挑选了几样温和滋补的滋养品,又去胡同口的老字号买了两盒现做的软糯糕点。

  他穿着那件参加柏林电影节的西装,站在熟悉的门牌号前,还没敲门,暖黄色的灯光从门后亮了起来。

  门后,宋野的视线从程树言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落在那件西装上,腾出一只手,接过程树言手里那些沉甸甸的礼盒和糕点:“快进来吧,外面风大。你穿这么正式?”

  程树言笑笑:“不是打算让你和阿尼看看吗?”

  宋野拎着东西,用脚尖挪过来一双干净的棉拖鞋:“进来吧,晚饭准备得差不多了。”

  程树言刚走进客厅,里屋就传来了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外婆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程树言走过去,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扶她:“阿尼。”

  外婆笑着摆摆手,目光在程树言身上打量了一圈:“哎哟,这身衣裳真精神。快,快坐。野子刚才在厨房里还念叨,说你这会儿该到了。”

  程树言被自然而然地安排在了两人中间。

  桌上摆了四五个菜,外婆给他夹了一筷子软烂的菜心,语气很自然地拉起了家常:“过年前不是还在外面忙活吗?大过年的也没见着人。”

  程树言端着碗,点点头:“时间太紧,中间没顾上过年。”

  外婆看着他明显清瘦了一圈的脸颊,皱了下眉:“太辛苦了,起码把年过了。”

  程树言低头看着碗里的菜心,笑了一下:“干这行就这样,习惯了。”

  宋野在一旁拿过他的空碗,盛了一碗浓郁的鸡汤递过去:“首映那天,你们还顺利吗?”

  程树言道:“去的人挺多的。大厅都坐满了。”

  外婆不太懂什么电影节,只是听到人多,便跟着高兴起来:“人多好啊,人多热闹,说明咱们树言拍的东西有人爱看。野子给我看了你的新闻。”

  宋野的手机屏幕上是程树言站在广场上发给他的照片,余光所及,程树言瞥了眼,笑了笑,应着外婆的话。

  不知怎的,宋野竟不自在起来。

  宋野一小碟清淡的凉拌菜往程树言那边推了推:“先吃点这个垫垫,汤别喝太急,一会儿胃又该不舒服了。”

  程树言应了一声,乖乖夹了一筷子凉菜。

  外婆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们两个跟以前一样。”

  聊着聊着,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有些感慨:“今年这年过得真是乱。除夕那天晚上,野子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我当时身子沉,吃不下。他做了很多你爱吃的。可是你不在。”

  程树言喉咙里像被刮了一下,嘴里的那口汤咽不下去了,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宋野。

  宋野垂着眼,安静地挑着碗里的鱼刺,仿佛外婆说的只是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外婆看着程树言,又开口道:“现在能安安稳稳坐在一起吃顿饭,不容易。小树,以后你要是有空,随时来川西玩。阿尼给你做青稞饼。”

  回去。以后有空来玩。

  程树言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态,他放下筷子,迎着外婆的目光,点了点头:“好。我一定去。”

  从宋野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老旧的楼道内墙皮斑驳,声控灯感应迟钝。踩重一脚,昏黄的灯光亮起,等走过半层,又会在身后灭去。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交替回荡。

  宋野开口时,声音在楼道内还有回音:“其实这顿饭本来想早点请你吃的,弄点你喜欢的菜,再好好聊聊。”

  程树言却像个没事人,无所谓地笑笑:“你哪里没准备好,鸡汤我都喝了三碗,差点被把肚子里的缝溜满了。”

  宋野:“反正,我想的不是现在吃饭的感觉。”

  程树言没想到他会说感觉这个词,又道:“那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样的?”

  恰在此时,三楼的感应灯熄灭了。

  宋野的脸瞬间一半隐在浓重的黑暗里,一半映着二楼透上来的黄光。他的眼神深邃,似乎轻微地叹了一声:“那顿饭本来应该是高兴的。”

  程树言也想过,他可以和宋野在饭桌底下悄悄碰一碰膝盖,吃饱喝足后,一起光明正大地在阳台上抽一根烟。

  按理说,他现在也没有不高兴。

  他在柏林入围了主竞赛单元,刚才又在充满暖意的屋子里吃了一顿热乎的家常饭,他本该是高兴的。

  但他清楚地知道,宋野的话没有说错。

  他们小心翼翼地绕开所有关于退租和以后的话题,像两个即将各奔东西的旅客。

  走下三楼,快下到楼梯口,宋野又问他:“你冷吗?”

  程树言看着他宽阔的背影,低声答道:“还好。”

  宋野摘下了脖子上的羊绒围巾,上前一步,微微低着头,灵活地帮程树言把围巾打了个结。他的指节总是会擦过程树言的下巴,系完了又似乎觉得不好,又理了理。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他们的静止慢慢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