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程树能清晰地听见宋野略显沉重的呼吸声,拂过他的耳畔。
宋野仍觉得他脖子上的围巾还不够紧,又抬起手,覆在了程树言侧脸上。
程树言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他看着宋野模糊的轮廓,低声说了一句:“你不用一路把我送下去。”
尾音还未落下,宋野毫无预兆地轻轻吻住了程树言。
落在唇上的吻很轻,那种感觉像是在深海里缓慢下沉,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像没入了黑沉的海底。耳边倒灌入了海水,吞没了所有。
程树言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想睁眼看看宋野现在的表情,但他睁开眼也看不到,偶尔想到这些的时候,他好像从海底浮了上来,又被宋野拖入了海底。
楼上隐隐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头顶的声控灯再次亮起。
宋野终于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回到安全距离。他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表情恢复了往日的平稳。
程树言点点头,转身继续往一楼走,每一个动作都走得很机械。
邻居开了门,又把门重重地关上,声控灯亮了一会儿,又再次暗了下去。
程树言刚踏上两级台阶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衣料摩擦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宋野从高处的台阶上两步跨下来,双臂如同铁箍一般,直接从背后将他整个人抱住。
“小树。”宋野道,“有时候,我想,要我们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程树言闭上眼,双手在宋野坚硬的肩膀上收紧。
他猝不及防地跌进了宋野的怀里,脊背重重地撞在宋野宽阔的胸膛上,像是撞向一堵滚烫的墙。宋野的脸埋在他的颈窝,他扣着怀里的人,不让程树言转过身,仿佛只要转过身,就必须面对日后一定要经历的告别。
接下来的几天,北京的天气还没彻底回暖。
那些原本平庸琐碎的打包过程,有了程树言的加入竟莫名变得缓慢而珍贵。
宋野来的时候本来就没带什么东西,但这个房间里似乎收了他们短暂的回忆,那张很小的床,一落地就能亮起的灯光,还有从这个窗口看出去的北京。
记忆好像变成了定格的照片,程树言想起这些事的时候,好像他对这座生活很久的城市又有了新的观察角度。
记忆越深,越让他着迷。
一眨眼的工夫,又到了送别宋野的时候。
广播里开始一遍遍地播报飞往成都双流机场的航班登机提示。
巨大空旷的航站楼里,人声嘈杂。
宋野推着黑色行李箱,转过身,身旁站着穿着暗红色羽绒服的外婆。老人家经过这几个月的调养,身体利索了很多。
外婆拍了拍宋野的手臂,抬头看着程树言:“小树,就送到这儿吧。回去吧。你手头一堆要紧事,别在这儿耗着了。”
程树言站在对面,声音温和:“一定去,阿尼。我看着你们进安检了再走。”
外婆笑着回过头,目光在两个年轻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先一步往前慢慢走去,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各种航班信息,旅客们拖着行李箱行色匆匆。
宋野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混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像两个最普通不过的朋友一样并肩站着。
程树言帮宋野把沉重的行李箱搬上托运传送带,随口问道:“东西都带齐了?”
宋野把登机牌收进口袋里,声音同样自然:“嗯,你后面还是会很忙的吧?”
他状似无意地看着上方巨大的航班电子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程树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浴场》的宣发还在继续,龙标的事情要跑,还有可能参加别的电影节,忙起来,大概一阵一阵的吧。”
宋野嘴角牵起,眼底透着淡而克制的笑意:“忙的时候,就别回消息了。别让自己太累。”
队伍往前挪动了一点,程树言看着前方的人流,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我们以后还是会联系的吧?”
这问题问得很随便。
宋野的目光在那台运行的安检X光机上停留了几秒,他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并装进去。过了许久,他侧过头,看着程树言那双格外沉静的眼睛:“乱想什么。等你电影在国内正式上映的时候,我肯定会回来,到时候还得找你。”
程树言佯装轻松道:“那我就等着了。”
广播里开始播报航班的登机提示。
宋野拿起随身的背包,转过身看着程树言:“走了。别送。”
程树言站在原地,面上却风平浪静:“一路顺风。”
宋野把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整个过程中,他一次也没有回过头。
程树言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站在原地等着,就好像一块礁石,孤零零地立在汹涌的人潮里。
穿过安检通道拿回背包的那一刻,宋野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长长的传送带,落在了旁边那面巨大的玻璃上。
他看见程树言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好像这样的对视就是他们最后一次望着对方。
所有人都忙着奔向下一个目的地。
程树言在原地站了很久,眼前的所见好像都是电影里一段被他剪掉的素材。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拐角,拢紧了身上的衣服,逆着人流一步步走出了航站楼。
第81章 会一样吗
四月的川西,天还没亮,宋野已经站在民宿门口,看着刚停下的一辆越野车。
司机刚行李箱从后备箱搬下来,两个年轻人兴奋地问道:“老板,这就是网上那个院子吗?”
宋野顺手接过行李,带人往里走:“是,你们订的是两晚?进去聊。”
宋野简单叮嘱了两句注意事项,前台登记的角落里摆着程树言离开时留下的杂志和影片 。
对方还想多聊几句,宋野已经转身去接待下一户客人。
上午办完一轮入住,他才有时间坐下来喝口水。他的手机被发了一堆消息,但只有他和程树言的聊天框都停在前几天。
【程树言】:这周可能会做一场内部放映。
宋野当时只回了一个“好”。
刚从北京回川西的时候,他们的联系得很密切。
到了晚上,他们总会有一通电话打给对方,问候彼此的近况,好像和没分开时没什么差别。
但到了四月份,哪怕程树言没说他在审查时期发生了什么,他的状态仍然十分疲惫。
“庄柏今天跟我说,龙标的意见下来了。”程树言随意提了一句,“审查那边觉得矿难的指向性太强,我今天在剪辑室试了几版,但都不太理想。如果把那些场景都抽掉,后面李秀兰那场戏的力量感全没了。”
宋野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温和地问:“那有折中的办法吗?你能保住多少?”
程树言叹了一声:“我还在跟他们磨。我把那段画面调整一下,看看能不能混过去。”
宋野也想说点什么来分担这种压力,但他完全给不出任何实质性的建议。他想了很久,只说道:“你决定就好,实在不行,别太为难自己。”
程树言在那头应了一声:“嗯。我知道。”
关于电影的话题在这句安慰中自然而然地结束了。
在随后的一个月里,程树言几乎住在了剪辑室里。
他只能自己动手才能最大程度地保护电影,不让它被改得面目全非。
电影虽然在柏林电影节完成了首映,但它在这个阶段还没有真正离开程树言的手。
《浴场》的送审进入最胶着的攻坚阶段,程树言说的话越来越少了,微信上的聊天内容大多变成了“阿野,今天又出了一版修改意见。”
“那一段最后还是剪了。”
“今晚跟资方开会,还在忙,我们晚点说。”
这些消息大多在他凌晨两三点回到住处,累到拖着身体眯着眼睛冲了一下澡,倒头就睡。他和谁的联系都没了下文。
四月的川西,天气开始回暖,旅游旺季即将到来。
外婆的身体在北京那两个月配好了靶向药,如今已经大好。天色渐黑时,宋野坐在院子的石阶上,点了一根烟。
他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有一条程树言三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刚跟审核组开完会,一堆烂摊子。你那边怎么样?”
宋野看了一会儿。
手指在屏幕上动着,他打下“水管爆了,折腾了一下午”,随后停了一下,又慢慢删掉这行字。
他把烟叼在嘴里,客栈门口的灯已经亮了,有两个客人站在前台,正在问明天的行程。
前台那边有人喊了一声:“阿野哥!方便过来一趟吗?”
宋野按灭手机,站起身:“什么事。”
他进屋的时候,前台的客人还在,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女学生举着手机凑过来问他:“老板,这个路线你们带吗?就是网上攻略说要骑马进山那个。”
宋野走过去,只扫了一眼她屏幕上的定位图:“能带。但明天要下雨,那段土路全是泥,马走不稳,会很危险。”
女学生有些失望,又急着问他:“啊?那怎么办?我们假期就这几天。”
宋野顺手从柜台上抽出一张空白便签,拿笔在上面刷刷写了个时间:“可以改后天。明天你们先去附近的草甸走走,后天我带你们走远一点的线。”
女学生点点头,笑了一下:“好,听你的。”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有人急促地喊了一声:“老板!”
宋野抬头,院子外的石板路上停着一辆越野车,车门开着,一个年轻男人扶着另一个人,脸色明显不对。
对方语速很快:“他刚从那边下来,说头晕,站不住了。是不是高反?”
宋野看了一眼,已经转身往里走:“把氧气瓶拿出来。先别让他躺着。”
……
等宋野再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夜色深沉,折腾了一天的客人们开始陆续回房。
宋野走回空荡荡的前台,屏幕亮起,程树言那条消息依然孤零零地停留在对话框的最顶端。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今天下午发生的所有麻烦,但他只是垂下眼帘,手指在屏幕上极其缓慢地动了动:“今天有点忙。”
停顿了半秒,他又回复了一行:“我这边一切都好,客栈和外婆都很顺利。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宋野转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连雪山轮廓都隐去的夜色,那些逐渐变短的聊天记录中抽离出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