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程树言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庄彦套了件干爽的白衬衫,坐在车上,安静地看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里,他的目光只在程树言怀里那叠厚重的剧本上扫过,便什么都明白了。
庄彦示意司机开门:“上车吧。这儿太热了。”
程树言钻进车里,冰凉的冷气瞬间浇灭了皮肤上的燥热。
庄彦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的矿泉水递给程树言,看着程树言喝了大半瓶,他一口灌得太猛了,喉结剧烈起伏后,才轻轻叹了口气。
庄彦看着搁在两人之间的那叠本子:“谢老把本子给你了?”
程树言又灌了一口水,上气不接下气道:“他让我接班。他说,年轻一辈里,只有我能接得住这根接力棒。”
庄彦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商人算计:“你会接的,对吧?”
作为陪伴了程树言许多年的朋友,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本子对程树言来说意味着什么。
程树言摇了摇头:“我没法拒绝它,庄彦。如果我不接,我这辈子都会在梦里后悔。”
庄彦:“我知道,但你身体吃得消吗?你刚拍完电影就继续下一部,经得起这种大体量的折腾吗?”
程树言知道庄彦说的是实话。他的身体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如果一头扎进没有昼夜的筹备期,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好好活着。
庄彦又道:“时间的事,我们可以再帮你去争取,天塌下来,我先替你顶着。”
程树言转过头看他,终于软了下去:“庄彦,谢了。”
庄彦笑了一声:“别谢我,我是为了我们的门面。”
接下来的一两个月里,新的电影项目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程树言和宋野之间的对话,不可避免地变得稀薄。
他有意没告诉宋野自己的新计划,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一开始,他们还试图隔着时差打个视频,可往往是宋野接起来的时候,程树言没时间处理,或者是程树言半夜歇下来想发条语音,宋野那边却因为连日的工地跟进,早就累得睡下了。
宋野没有抱怨过一句“你怎么不回消息”。
每次程树言发来一句简短的道歉,宋野回的永远是那一两句让人心安的话。
【宋野】:知道了,在忙就别回了。
可越是这样没有误会,越是将他们阻断在了世界的两头。
程树言无法欺骗自己,他骨子里渴望回到片场。
可只要一闭上眼,他总能想到几块罐子里风干了的琥珀色苹果干。
他走得很高,很远。
他有一半的魂,却在川西夜里留在了那辆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上。
第112章 粉饰
签下意向书后,程树言难得有了一段不用连轴转的日子。他把大把的时间都砸进了新剧本里。
这是他第一次碰丧葬题材,对死亡的厚度缺乏实在的感知。所以只要一得空,他就会拎上两盒应季的水果,钻进谢老家的院子。
谢老精神好的时候,常在葡萄架底下一坐就是小半天。
零碎故事一点点填进程树言脑子里,他也筹备了去各地殡仪馆实地勘景、做田野调查的紧凑行程。
可这满盘的计划,他唯独死死地捂在了宋野那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难道他要直白地告诉宋野一旦接下这个本子,接下来的一两年里,他连回一趟川西的机会都微乎其微。
程树言开不了口,就只能心虚地找补。
以前他们一天下来,对话框里不过寥寥三两句。
他开始事无巨细地分享自己的日常,可最近这份突如其来的分享欲,连程树言自己都觉得自己有几分陌生。
每当消息发送出去,他紧绷着的精神总会松快几分,好像这样就可以粉饰即将到来的离别。
隔着屏幕,宋野发来了下雨的照片。
川西的潮湿好像穿过了屏幕,带着潮气扑面而来,程树言可以想到漫山的浓雾,还有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宋野站在屋檐下看雨,一切的一切仿佛触手可及。
但程树言能碰到的只有冰冷的屏幕。
他分明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
宋野发来了一条语音。
“后院的格桑花开了。”背景是淅沥的雨声,宋野顿了一下,声音低低的,“你以前最喜欢的一簇,开得最好。”
【宋野】: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忙。
程树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向宋野解释新剧本的事。
宋野实在太敏锐了,又或许是他太了解程树言了,两个人虽然隔着距离,但唯一阻止他们见面的恐怕只有时间。
程树言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捏着手机的指节渐渐泛白。
他想说我也想看,给我留着。可他给不出归期,只能看着屏幕,过了好半天,才干巴巴打下一行字。
【程树言】:是有点。
【宋野】:累了就早点歇着,不用强求每件事都发给我看。
【程树言】:好。
程树言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宋野太体贴了。
他对着屏幕想要去说实话,把那份《团圆饭》的意向书拍过去,这之后的半个月,两人的对话框反倒维持着一种近乎反常的安静。
程树言变本加厉地发送着他的生活,宋野照旧会回,但是回得不再那么热切。
这种热闹一直持续到八月中旬。
深夜,浴室的水汽还未散透。
程树言顶着半干的头发靠在床头,点开了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程树言】:刚结束一个会。
程树言的手指在屏幕底端悬停良久。输入框里打出“我可能要接个新戏”,他按下退格键,拨了视频过去。
手机响了三声,接通了。
宋野坐在客栈一楼的石阶上,身后是川西浓墨一样的夜色。看清了程树言,他脸上有点疲惫,却很快打起精神,朝他笑了笑:“还没睡?”
程树言看着屏幕里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胸口发紧,回道:“你在外面干什么?”
宋野将镜头偏了偏,露出后院,定了定神:“格列白天说院子里的树生了虫,我出来看一眼。”
程树言盯着那团模糊的树影,轻声问道:“最近你外婆和格列怎么样?”
宋野看着他,避重就轻道:“老样子。你头发怎么不吹?”
程树言往枕头里陷了陷:“懒得动。你要是在,我就不用自己动手了。”
宋野视线越过镜头,落在了程树言滴水的发梢上,眼底漾起一抹笑意:“上次是谁说自己吹得好,结果刚吹了一半就睡着了,最后还不是我把你扛回床上的?”
程树言眉眼展开,轻笑出声:“你手艺多好。我有点想你了。”
程树言的余光,不可控地扫到了床头那本厚厚的新剧本。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程树言捏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他轻声开口:“阿野,如果……”
沉甸甸的剧本就放在手边。
宋野抬起眼,重新看回屏幕问道:“如果什么?”
屏幕里,宋野的目光没有压迫感,却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程树言猛地避开了视线,掩饰般地说道:“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忙不过来,就多招个人,别总自己熬。”
宋野看着程树言躲闪的眼睛,淡淡笑了笑:“嗯,北京秋天干,不吹容易头疼。去吹吧。你要是想我了,随时回来,我这里总有地方给你住的,嫌累我来接你。”
程树言盯着那片模糊的影子,喃喃地回道:“好。说准了,你得给我留着。”
“嗯,留着。”宋野笑了笑,“去吧,晚安。”
“晚安。”
挂断视频时,程树言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但当屏幕熄灭,那抹笑容便一点点凝固在了嘴角。
他总觉得自己和宋野相处得有点古怪。
后来的大半个月,两人默契地维持着这层薄如蝉翼的太平。
程树言单方面地加大了发消息的频率。连外卖吃了一口夹生饭都要拍个照发过去。
宋野照旧条件反射般地回复,却再也没主动打过一次视频。字句温和妥帖,却和从前不一样。
程树言以为他能拖延到想好说辞的那天。
但他低估了宋野的敏锐。
程树言刚熬完一场四个小时的实地调查,骨头缝里都透着乏。洗完澡,他习惯性地发了句准备睡了。
以往这个点,宋野只会回一句简短的晚安。
但今天的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宋野打来的视频通话的铃声突兀地炸响在空荡的房间里。
程树言心口一跳,按下了接听。
屏幕亮起。
宋野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他勉强朝程树言招了招手。
程树言勉强勾起嘴角,试图还原平时的轻松,他问:“还没睡?”
宋野应了一声,目光一寸寸扫过程树言泛着疲态的脸,他说道:“嗯。出来透口气。”
程树言下意识地抓过床头的剧本,反手扣下说道:“你这阵子也累,外婆老毛病没犯吧?”
宋野的表情没有变化,沉默之后,他的语气里透着一种让程树言浑身发冷的郑重,他叫道:“小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