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市累人
可这世上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聚会很快又变得热闹起来。
快要结束的时候,沈度说,“阎弋,这是我们班的毕业照,给你一张。”他把照片递过来,阎弋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那么多人,他站在最边缘的位置。他没有笑,学士帽戴得有点歪,像一个被临时塞进画面的人。他在人群的边缘,一直都是。从十二岁到二十一岁,他站在所有人的边缘,目光永远只投向同一个人,阎武在的地方才是他的中心。
沈度又转向阎武。
阎弋看到沈度的嘴唇一直在动,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看到沈度拿出手机,打开一个二维码。阎武拿出手机扫了一下。他看到了“对方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那个提示,绿色的,小小的。
沈度留了阎武的联系方式。阎武通过了。他甚至没心思再管了,他甚至没有力气在心里不舒服一下。
加完好友以后,沈度又递给阎武一张照片。阎武低头看了一眼,放进了口袋里。
阎弋今晚滴酒未沾,原本只为了能最后把阎武安全送回家。阎武喝得不多,却已带着几分微醺的醉意。阎弋多希望此刻醉倒的是自己,这样他们就能回到前一个夜晚,回到阎武守在身边的那个夜晚。
车开出去的时候,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橘黄色的灯光和深蓝色的夜色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地交替。他的手握着方向盘,空调出风口的风吹在他脸上,又冷又干燥,像是从另一个季节吹来的。
阎武坐在副驾驶。
他没有看阎弋。他的手肘搭在摇下的车窗上,手指搭在下唇上,另一只手放在腿上,手里拿着那张照片。他的拇指在照片表面摩挲着,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阎弋的余光里,看到了那张照片。是全班毕业照。
阎武看着那张毕业照。他的弟弟站在所有人的边缘,像一棵长在路边没人管的树。
一路上,两个人都在各自想些什么。一句话都没有说。
车窗外的城市在后退,霓虹灯拖出彩色的光痕。阎弋想了很多。他想,如果他今天没有留下阎武,今晚会不会不一样。
他觉得这一定是自己贪心的惩罚。他情愿像过去一样,默不作声地看着阎武躺在别人身边,也不想在这个夜晚,被阎武这样抛弃。说不定阎武回来,看到自己,反而不舍得抛弃他了。
可一切都晚了。
他真正的被抛弃了。
他重新成为了一条野狗。
他觉得他的心被攥紧了,攥得他喘不过气。
车停在楼下,熄了火。阎武下了车,没有等他。
阎弋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放在方向盘上。他看到阎武从车前面走过去,他闭了一下眼睛,推门出来。
他们一前一后上了楼。
进了家门,阎武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边解领带一边往浴室走,也没有开音响,没有倒酒。他径直走进了房间,连拖鞋都没换。
阎弋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要不要跟过去,不知道阎武要做什么。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他听到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声响,阎武在找什么东西。
阎武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相框。那是放在阎武床头柜上的,里面一直是同一张照片,一张阎武的单人照。他穿着白色衬衫,半靠在阳台上,手里夹着半截烟头,侧脸对着镜头,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那是阎弋最喜欢的一张,他在阎武不在的时候偷偷看过无数次。
阎武把相框翻过来,打开背板,把里面的照片抽出来,随手扔在了桌子上。他把阎弋的那张毕业照塞进了相框,调整了一下位置。又把背板扣上,把相框拿起来,端详了片刻,摆在电视柜上,在客厅里一眼就看得到的地方。
他摆好,站起来退后一步看,又往前挪了半寸,歪着头看了看,又往右偏了一点点,终于满意了似的站起来。
阎弋站在那里看着阎武做这些。
他弄不明白阎武想做什么。上一刻,阎武还在说他没用。下一秒,阎武又如此珍视他的照片。
阎武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去了,去和谷局打个招呼,办事儿有点儿眼色。”
阎武还想再交代几句,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这原本不在他的计划里,但既然阎弋已经知道了,他也这么大了,总会自己想明白的。他看了阎弋一眼,转身准备上楼。
“哥。”
阎弋叫了他一声。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嘴巴先张开了,声音自己跑了出来。
他已经等了太久了。从十二岁到现在,他一直在等。他把一个少年能给出的全部耐心都耗在这件事上。
他在等阎武说你可以留在我身边,等阎武说我需要你。
阎武停下脚步,没有转身。楼梯上的壁灯从上方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楼梯的台阶上,一级一级地铺下去,一直延伸到阎弋的脚边。阎弋看着那个影子,他的脚踩在阎武影子的边缘,只差一点点就能完全站进去。
阎武见他不说话,回头看他。
他看着阎弋,等着阎弋把那句没有说完的话说完。
阎弋在车上想了无数种方式,委婉的,激烈的,迂回的,直白的。但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发现他准备好的所有台词都没用。那些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在真正要说出口的这一刻,全都作废了。
他只剩下一个没有任何修饰的问题。
“是你安排的吗?”
阎弋攥着拳头,不让情绪在阎武面前崩开。
“你为什么瞒着我?”阎弋又问了一句。
“不是你先瞒着我的吗?”阎武看着他。
在阎武看来,这件事很简单。阎弋瞒着他推掉了工作,他给阎弋重新把这机会找回来了。他不知道阎弋在不高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戳中了他,阎弋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
这句话一出口,阎弋瞬间懂了。那天早晨阎武说的“你瞒着我”,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不是什么发现了他的心思,不是在暗示什么,不是在给他留面子,更不是在等他坦白。
就只是工作的这件事。
是他自己太心虚了。是他自己把每句话都往那个方向听,是他自己草木皆兵,把所有的风吹草动都当成了被发现的前兆。
“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会留下我?”他抬起头看着阎武的眼睛。
那双眼睛,阎弋看了十几年。他整个世界都是绕着这双眼睛转,但他从来没有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过自己。
阎武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阎弋会这么问。阎武靠在栏杆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从他当年把阎弋送出去读书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他亲手养的这只鸟,总有一天要飞走的。这件事和阎弋想不想飞没关系,和他自己想不想放也没关系。
他听说阎弋拒绝了国际监察局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阎弋有别的打算。想自己开家公司,跟同学合伙做点什么小生意,也许是谈了个女朋友想留在那个城市。
他从没想过阎弋是想跟着自己。
他阎武有什么好跟的?
“你多大了啊?没断奶啊?”阎武张口就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语气里的调侃半真半假,“跟着我混什么?”
他故意不看阎弋。
“我这儿有什么好跟的?天天喝酒熬夜,抽烟应酬,这个总那个董你应付的过来吗?就那些人,我得陪他喝到三点。你觉得这种日子好过?”
他是在说给阎弋听,也是在说给自己听。他阎武就是这么一个烂人,没什么了不起的,配不上阎弋放弃那么好的前程。
“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学。”阎弋看着他,“做秘书,做司机,给你打下手,都行。”
一个监察局抢着要的人,放着康庄大道不走,要来给他当司机秘书。
阎武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学?我再给你发本教材,找个老师?”阎武笑了一下,“再说,你还能和我混一辈子啊?”
“不行吗?”
阎武愣了一下。他觉得自己从小到大把阎弋保护得太好了,简直是温室里的花,没见过世面,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阎弋不过是小孩子心性,把依赖当成了别的什么东西。他应该跟同龄人多接触接触,谈个恋爱,就知道自己现在说的这些话有多傻了。
“行了,早点儿去睡吧。”
阎武没等阎弋再开口,转身上了楼。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阎武回了房间,躺在床上,把手搭在眼睛上。
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他眼前全部都是阎弋那双受伤的眼睛。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虾米的形状。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烟味,是他自己的。
他想起刚把阎弋带回阎家,阎宁让他去把阎弋收拾干净。阎弋缩在浴室门口不敢进去,他就蹲下来,一件一件给他演示,这个是热水,这个是冷水,毛巾挂在这里,洗发水按一下就能出来。
小孩不说话,但学得很快。
洗完澡出来,整个人冒着热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露出一张洗干净的脸。阎武那时候就想,这孩子真好看啊,白捡一个大便宜。
阎武蹲下来,平视他。阎武摸了摸他的头,“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阎武也一样没有亲人,阎有阎宁对他来说,先是恩人,才是亲人。而眼前这个小人儿,第一次让他觉得自己有了亲人的感觉。
阎弋刚开始和船工们睡在一起,阎武每天晚上都要偷偷起来两三次去看他,他生怕这个小人儿一转身就不见了。
后来,阎武索性把他带回了自己的房间。阎弋在他房间的第一晚,不敢睡床,缩在床脚的地板上。阎武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发现的,他没说什么,拿了一条毯子下来,躺在地板上跟他并排。
阎弋一直抓着他的胳膊,像一只被人踢过太多次的狗,终于试探着把鼻子凑近了一只伸出来的手。
那些事情阎武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但此刻在被窝里,他发现每一件他都记得。每一个细节,每一句他说过的话和阎弋回过的话。
他记得阎弋第一次叫他“哥哥”,声音小得像蚊子。
他记得阎弋考试考了第一名,把成绩单藏在身后,低着头等了半天,等他说“真厉害”。
他记得阎弋变声的那段时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阎武笑他是小鸭子,阎弋气得不理他。
他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点。
这几年,他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忽略阎弋。他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们得散。等阎弋长大了,认识了新的人,有了新的圈子,很快就会忘了他这个哥。
从意识到这件事的那天起,他就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阎弋。他不想等到被丢下的那一天太难堪,他想让放手显得体面一些。
但想到“忘了他”三个字的时候,阎武的胸口突然闷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那里倒了一碗醋,又酸又涩,慢慢渗进骨头缝里。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一点。
睡不着。
他阎武是什么好人吗?他抽烟喝酒应酬,身边来来去去的人比换衣服还快。他这种人,凭什么耽误别人?
阎武把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拿过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他把手机又扔了回去。
阎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