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市累人
他突然惊醒,猛地坐起来。他下意识地去摸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七点二十。
他愣了一秒,迅速清醒过来。
今天,他要去撤销自己的入职申请。他要当面把那张表格要回来,或者重新填一份拒绝书,不管流程是什么,他都要把这件事拦下来。这样阎武就没有办法了,没有别的路可以选,只能把他留在身边。
他没有穿阎武前一天给他买的那身衣服。
他从衣柜最里面翻出了另一套衣服,是大学演讲比赛时候花了两百块送网上买的,藏蓝色西装,白色衬衣,黑色西裤。此刻穿在身上,他立刻感觉到了差距。面料的触感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粗糙,僵硬,领口的衬里好像还有一根线头扎着他的脖子。
阎弋对着床尾的穿衣镜看了一眼,忍不住在心里感叹,真是由奢入俭难,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一步学会了挑拣。
他从房间出来的时候,路过阎武的卧室。
门是虚掩着的。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平时阎武睡觉从来不开着门,他说过卧室门关上才有安全感。
阎弋犹豫了一秒,还是没忍住,侧身往里看了一眼。
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的水杯还剩半杯水,窗帘没有完全拉上,一道光从缝隙里打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床单上。
阎武不在。他不知道阎武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外面在下小雨,不大,但很密,打在伞面上沙沙的。
阎弋没有带伞。他从家门口冲出去的时候就被雨糊了一脸,领口湿了一片,西装肩膀上的颜色深了一个色号。他跑到地铁站的时候刘海已经贴在额头上了,用手扒拉了两下。
早高峰的地铁站像一锅煮沸的饺子汤。人贴着人,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早餐的葱油饼、淋湿的外套、还有某个人身上浓烈的香水。阎弋被挤在门口的位置,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不知道被谁的手肘顶住了,完全放不下来。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人揉来揉去的面团。
车门关上的时候夹住了他的外套衣角。他动不了,整个人被卡在那个尴尬的姿势里,试图拽了一下,没拽动,又不敢用力,怕把衣服撕破。
旁边一个大姐看不下去了,帮他把衣角扯了出来,用的力气很大,拽得他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步,差点撞上一个人端着的豆浆。
那人“哎”了一声,杯子里滚烫的豆浆晃了一下,溅了两滴在他的袖口上。
“对不起对不起。”阎弋下意识地道歉。
那人白了他一眼,挤到另一边去了。
阎弋低头看袖口上的两个黄点,拿手指蹭了蹭,没蹭掉。阎武从没有见过早高峰的地铁,那些穿着昂贵西服的人,不需要思考这个问题。阎武如果早知道地铁是这样的,他根本不会让阎弋来挤地铁。
阎武会给他一张卡,让他去提辆车。或者干脆在他们公司隔壁买一套房子,走路就能到的距离。阎武从来都是这样,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从来不是问题。
阎武对他工作的要求,也只是看起来好看就可以。体面,干净,不受委屈。至于喜不喜欢,想不想做,那是另外一回事。阎武大概觉得,不喜欢也可以做,反正世界上大部分人都做着不喜欢的工作,这不是什么需要烦恼的问题。
阎武甚至不需要他靠工作来解决温饱,这些阎武都能搞定。阎弋不必攥着几千块的工资,盘算怎么攒钱买房养家,更不用纠结今天是在公司楼下吃一顿三十块钱以上的饭,还是拖着累了一天的身体回家自己做饭省钱。
如果阎弋需要,阎武能管到他死。这一点自信阎弋还是有的。
可他想要的偏偏不是这些。
阎弋站在监察院的门口,大楼比他想得还要气派。
大楼前面有一个旗杆,旗帜在晨风里飘着,颜色很鲜艳。门卫站在岗亭外面,制服笔挺,站姿标准。几个穿着同样笔挺制服的人从大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边说边走,步伐很快。这一切看起来那么干净,那么正常,那么像一个正确的地方。
他站在大楼前面的广场上,仰头看了一眼那块烫金的牌匾,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复杂的感觉。他应该感到庆幸。阎武给了他这个机会。
从一艘烂渔船上的小孩,能活下来,走到这里,简直是奇迹。他应该感谢阎武,如果不是因为阎武,这件事想都不要想。
这或许本身应该是阎武的人生,是阎武让给了自己。
他转身走进大楼里,阎武的车正从另一个方向开过来。
隔着一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中间是川流的车流,打着转向灯的、并线的、鸣笛的,一辆接一辆地从他们之间穿过。阎弋没看到那辆惹眼的跑车,阎武也没看到人行道上那个被雨淋湿的藏蓝色身影。
他们就那样错过了。
阎武的车停在街对面。
他把车熄了火,但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隔着挡风玻璃看着那栋规整的建筑。
他在这里坐了一会儿了。
他本来是要送阎弋第一天上班的。他之前想好了,早上叫他起床,路上带他吃个早饭,到了地方再嘱咐两句,少说话多听,前三个月别迟到。这些话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想了。
但凌晨三点他突然就醒了,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了一会儿,索性穿衣服出了门。他开车在城市里绕了一圈,没有目的地,就是从这条高架上到那条高架,再从另一条匝道绕下来。导航里的女声一直说“您已偏离路线”,他就把导航关了。
开到最后,他还是开到了这里。
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他就是想看看这栋楼,阎弋以后要在这里上班的地方。
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车窗开了一条缝。烟雾从缝隙里被吸出去,在雨中立刻散了。
作者有话说:
别看大楼了,回个头就看到你哥了...
第23章 分岔路
阎弋走进大楼。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面生,多看了两秒。他按照指示牌找到了电梯间,按下上行键。电梯来得很快,门开了,里面只有他一个人。
镜面墙上映出他的样子。他站在电梯中央,被自己从各个角度注视着,觉得有些陌生。他想起那天阎武看着他说的那句话,谁说你和我长得不像了。
他当时没接话。
现在,像与不像,都没有意义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很长,日光灯白得有些刺眼。他找到会议室,推门进去的时候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他挑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
一上午的会议,大部分时间都在讲规程。
台上的中年男人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一台人形读稿机。PPT一页一页地翻过,大段大段的文字,各种条款和细则,偶尔穿插一两个听起来并不好笑的例子。坐在阎弋旁边的年轻人一直在做笔记,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地响,显得很认真。
阎弋一个字都没记。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措辞。等下怎么开口,怎么说自己不干了。直接一点,“对不起,我不适合”。还是委婉一点,“我家里有些事情,没办法接受这份工作”。
哪种听起来更合理,哪种能让流程走的快一些。
他想了很久,来来回回推翻了好几次。
终于到了中午。
会议结束的时候,人群从会议室里涌出来,走廊里一下子嘈杂起来。阎弋站在门口,想等人少一点再去找人事,他不知道该往哪边走,正在犹豫的时候,一个女人站在了他面前。
中年,四十岁上下,短发,穿着深色的职业套装,胸口的工牌别得很端正。她的表情不冷不热,看不出情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是阎弋吧?”
阎弋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从小到大存在感都很低。他不觉得自己有这么显眼,能让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在走廊里一眼认出来。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的工牌,行政办公室,副主任,姓周。
“走。”她没多说什么,转身就走,高跟鞋在地面上发出一串声响。
阎弋来不及问什么,走廊拐了两个弯,经过几扇关着的门,他在后面跟着,想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在一个办公室门口停下来,抬了抬下巴,“谷局的办公室。”昨天阎武和自己交代的,应该就是这一位了。
阎弋的心跳突然快了一下。也好,直接找局长请辞,总比跟人事磨嘴皮子来得干脆。
他伸手,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进来。”
阎弋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办公室比他想得要宽敞。深色的实木办公桌,桌上很整洁,只有一台电脑、一个笔筒和一只紫砂茶杯。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持正不阿”,字迹苍劲有力,裱在深棕色的画框里。窗边立着一棵高大的绿植,叶片油亮,看得出被人精心照料过。
谷局坐在办公桌后面,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发际线有些高,“你就是阎武的弟弟?”
“是。”阎弋说。
谷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你哥哥可是为了你费了不少心思啊,”谷局笑着说,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坐下说。”
阎弋坐在这间明亮干净、弥漫着茶叶香气的办公室里,背脊挺得很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没有多余的动作。回答谷局的每一个问题都有礼貌、有分寸、不卑不亢。他在扮演一个合格的、体面的、配得上这个机会的年轻人。他扮演得很好。
谷局对他的回答频频点头。
他想,现在正是一个好时机。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客气话也说完了,谷局心情也不错,现在提出来,应该不会太难堪。
他打算先说感谢谷局的赏识,再表示自己经过慎重考虑,觉得这个机会虽然很宝贵但可能不太适合自己,家里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他权衡了很久,这个是一个听起来合理的、不让人为难的理由。他接下来就是体面的道别,所有事情可以在一个上午之内解决干净。
“你哥哥对你期望很高。”谷局端起紫砂杯,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茶。
阎弋的话全被堵在了这一句话里。
自己站在这里,就是阎武想看到的吗?他要让阎武失望吗?阎武让他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不是让他来打退堂鼓的。
如果今天是阎武站在这里,他会轻易放弃这个机会吗?
他一定不会。
阎弋突然说不出后面的话了。
谷局还在喝茶,没有注意到阎弋那一瞬间的失语。
阎弋走出了谷局的办公室。他坐在新的办公室里,面前是一摞需要熟悉的法律文件。办公室不大,但整洁明亮,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纹。窗外能看到远处的一片绿化带,还能看到更远处的高楼。
桌角放着一个铭牌,上面写着“阎弋”两个字。他的姓名,他身份的证明。他被人知道了名字,被人记住了,成为了一间办公室里某个位置上的拥有者。
他变成了一个有名字的人。却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离那个给他名字的人更远了。
阎弋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锅里的汤已经滚了几遍,排骨和玉米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里,热腾腾的白气扑上抽油烟机的玻璃面板,又慢慢散去。他把火关小了一点,看了眼手机,十点三十分。没有人发消息来,也没有未接来电。
他走出去看了一眼餐桌。三菜一汤,用他新买的骨瓷餐具盛着,筷子摆了两副,面对面,整整齐齐。米饭也盛好了,两碗。
他把其中一碗倒回了电饭煲里。
他习惯了。
阎武已经一个月没有回来过了。
第一个星期的每一天,他都在下班后坐地铁去超市,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仔细挑拣,挑两条排骨、捡两根玉米,或者换个花样,买条鱼、买半只鸡、买一把青菜。他会在手机备忘录里查看新收藏的菜谱。
他想,说不准阎武哪天就回来了。也许,他一开门就可以看到阎武正靠在沙发上抽烟,看到自己提着菜回来,笑嘻嘻地说,“快做饭吧,我饿了”。
起初,他每天都抱着这样的希望打开门。可门内,空无一人。
过去阎武也出差。三五天,最多一周,总会回来的。再久一点也总会告诉阎弋一声,让他照顾好自己,再多扔给自己一些零花钱。
阎武不在的时候,阎弋都会睡在沙发上。阎武偶尔是半夜回来的,看到阎弋躺在沙发上,会说一句“这么晚不睡”或者“等我呢”,语气懒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