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 第23章

作者:都市累人 标签: 近代现代

他想让阎武知道,有人会在家里等他。

可这次,显然不是这样。

快到半个月的时候,他开始接受阎武可能不会回来了。

他不再每天买菜,而是开始往家里囤一些常备的东西:药品、调料、衣物洗护剂、洗发水……全是阎武惯用的牌子。他想,或许有一天,阎武会突然推开门,身边领着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人,来通知他,这里已经有了新的主人。到那时候,他是不是就该收拾东西离开,不给阎武添任何麻烦,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可他又忍不住想:等阎武用完了这些他惯用的东西,换上另一个牌子的时候,会不会突然想起自己?

他甚至隐隐在期待这一刻。那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被阎武差遣,再去买一瓶,再送过来,再踏进这扇门。哪怕要忍受阎武的漠视,哪怕要看着阎武和别人在一起的画面,他都认了。

他忍了十年了。

再多忍几年,也不算什么。

可阎武一直没有回来。

一个月了。

阎弋不知道阎武到底怎么了。电话没有,消息没有。他从阎弋的生活里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阎弋忽然意识到,他和阎武的生活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阎武身边的人,他几乎都不熟悉。那些推杯换盏的饭局、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那些他从未踏足过的场合。阎武的世界,原来有那么多他进不去的角落。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最了解阎武的人。从小到大,他守在阎武身边,记他的习惯,学他的口味,揣摩他的每一个眼神。他以为没有人比自己更懂阎武了。

可这个发现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阎武的生活。他只是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了很多年。

阎弋好几次想发消息问问。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怕他问了之后,阎武只隔着电话让他搬出去,甚至都不给他一个见面的机会,那他就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他甚至想过给阎宁打电话。阎宁经常说阎武“养了条狼崽子”。阎弋从来没有反驳过他,因为他说得对。他确实对阎武存了不该有的心思,阴着藏着十几年,不是狼崽子是什么?

可他最终还是没拨出去。

他开始害怕回家了。

下班后他不再坐地铁,也不打车。他开始走路回家,从单位到阎武的家,十四公里。他走得很慢,不赶时间,因为反正回去了也是一个人。路上经过很多路灯,很多斑马线,很多亮着灯的小饭馆和关了门的便利店。他会在回家前坐在小区的花坛边抽根烟。

烟是阎武常抽的牌子,中华,软盒。他以前不抽烟的。

他只是想闻一闻阎武身上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偷偷拿起阎弋的手机发消息)哥哥快回来,你不要小海了吗...

第24章 食不知味

那天晚上,阎弋选了一条更远的路。他穿过一条条大街小巷,忽然觉得没有了方向。那个没有了阎武的家,似乎也不再是他的家了。

“阎弋。”

有人在背后喊他。

阎弋回过头,逆光里一个人影骑着运动款的公路车过来,那人抬起一只手朝他挥了挥,快速蹬了两圈,车把一歪,在他身边稳稳停下。

沈度一只脚撑着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阎弋今天穿的还是那身藏蓝色西装,他盯着看了两秒,伸手拍了拍阎弋的肩膀,咧嘴笑了。

“上班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真帅啊。”

阎弋扯了扯嘴角。他想笑一下,他这身旧西装比阎武当时给他买的那套西装不知道差了多少个档次。他把它挂在衣柜最里面,没舍得穿,也没舍得退。

“你吃饭了吗?”沈度问。

阎弋摇了摇头。

自从阎武不回来吃饭,他已经很久没有正经做过一顿饭了。现在大部分时候都是在楼下的面馆和炒饭店对付一口,抹嘴走人,连味道都记不住。

“走,我知道一特好吃的面馆。”沈度翻身下了车,一只手揽上他的肩膀,推着他往前走。

放在平时,阎弋是肯定不会去的。他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但今天他想到那个家,他忽然觉得,不如找个地方耗一会儿。

耗到天黑,耗到不得不回去的时候再回去。

沈度一路上都在说话。他们单位新来的领导特别事儿,他上个月跟人相亲又黄了,大学时候隔壁宿舍那个谁结婚了,对象是他高中同学。沈度说话很快,语气夸张。阎弋偶尔应一两个字。沈度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

沈度带他去了一家巷子里的牛肉面。很偏,很旧,门头上印着褪色的红字。店里只有四张桌子,塑料凳子摞在墙角,装修简单得像没有装修过。

沈度安排他坐下,自己轻车熟路地去吧台点了两碗面。

阎武也很喜欢吃面。

阎武嘴刁,吃不惯南方的碱水面,每次在外面吃到那种带着碱味的面条都要皱着眉抱怨两句,“这什么玩意儿,糊弄人呢?”阎弋为了这个,专门找了一家北方面馆的后厨,跟一个老师傅学了几天手擀面。和面要加多少水,醒面要多长时间,擀面杖要怎么用力,切面的时候刀要斜着下。

后来阎武果然爱吃他做的面。每次端上来,阎武都要先喝一口汤,说一句,“还得是我弟”。

“你别看这店面不大,做的味道可正宗了。”沈度端着两碗面回来了,碗沿烫手,他把面碗落在桌上,两只手捏着耳垂,“哎呦”了一声。他拿了纸巾,把两双筷子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递了一双给阎弋。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阎弋一脸。

他低头看了一眼,汤色清亮,浮着几片薄薄的牛肉,香菜和蒜苗切得碎碎的,面条隐在汤下面,能看出是手工拉的。他挑起一筷子尝了一口。

面条的口感很筋道,软硬适中,在齿间有微微的弹力。是真的好吃。

他又尝了两口汤。牛骨和香料的味道在口腔里慢慢散开。八角、桂皮、草果、小茴香,还有一点点陈皮的回甘。他脑子里自动开始拆解那些香料的配比。

下次,如果还有下次的话。他可以做给阎武吃。

“诶,阎武哥最近干嘛呢?”沈度夹了一筷子面,一边吹着热气一边抬头看他。

阎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筷子悬在碗沿上方,面条从筷子上滑落,落回汤里,溅起一小朵油花。

他突然想起来,那一晚在酒店,沈度一直有意无意地靠近阎武。阎弋坐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阎武哥有对象吗?”沈度他低着头夹面,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又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阎弋,“他又好看又有能力,一定有不少人追吧?”

阎弋把面塞进嘴里,机械地嚼了两下。他忽然觉得口腔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牛肉的味道,没有汤的鲜味,连面条的口感都消失了。他的舌头像一块死肉,尝不出任何东西。

阎武的感情,阎武的生活,阎武和谁在一起、不和谁在一起,这些问题,明明他是最应该知道答案的人。这十多年里,有谁比阎弋更靠近阎武?有谁比阎弋更了解阎武的每一个习惯?

可他现在一个答案都给不出来。

他根本不知道阎武在哪。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和谁在一起。不知道阎武是暂时忘了他,还是他已经被彻底丢掉了。

“你问他去吧。”阎弋说。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我问他了,”沈度笑着瞟了他一眼,“他说这几天在国外出差。”

阎弋没有反应。

“他说,”沈度顿了顿,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等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礼物。”

阎弋的手突然松开了。

筷子从他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进了桌腿的阴影里。面汤溅出来,几滴滚烫的液体落在他的衬衫前襟上,迅速洇开成深色的圆点。

他没有低头去看。

他在脑子里反复回放沈度刚才说的那句话,阎弋忽然觉得从胃里翻上来一股酸苦的味道。原来,阎武不是没有时间发消息,他只是不想联系自己而已。

他以为自己对阎武来说是特别的。十多年里,阎武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像过江之鲫,但没有一个真正留下来过,只有自己始终陪在阎武身边,他以为弟弟这个身份或许是阎武心中一个无可替代的位置。

可如果阎武真的在意他,为什么整整一个月都没有消息?

为什么回了沈度的消息,却连去哪里都不会告诉自己一声。他在心里嘲笑自己,阎弋,醒醒吧。

沈度已经绕过那张小桌子,半蹲在他面前,手里捏着几张纸巾,快速地按在他的衬衫前襟上。“快擦擦,不然回家洗不干净了。”纸巾吸了汤渍,变得半透明,沈度的手隔着纸巾贴在他胸口。

沈度的指尖隔着纸巾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衬衫有没有被染上颜色。那个动作说不上暧昧,但也说不上清白。

换作平时,阎弋一定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他会注意到沈度的手放在不该放的位置,注意到他半蹲的姿势让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不合时宜。

但此刻阎弋脑子里塞满了阎武和沈度之间那句话,这句话让他难受的没办法继续思考下去。

他突然猛地站了起来。

沈度还半蹲在地上,被这个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对不起,”阎弋声音发紧,“你吃吧。”

他从包里翻出一张五十块的纸币,压在面碗底下,转身就走。

沈度半蹲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几张染了汤渍的纸巾,他看着阎弋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名字。”

“阎武。”

“年龄。”

“二十八。”

“为什么打架?”

警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阎武半靠在审讯椅上,坐没坐相。一条腿伸得老长,脚后跟搁在地上,鞋尖朝上翘着,活像这是他家客厅。审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在他脸上,把那点淤青和嘴角干涸的血痕映得格外清晰。

“打架还他妈能有什么原因?”阎武扯了一下嘴角,这个动作牵动了嘴角的伤口,裂开的皮肉又渗出了一点血,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他的左手搭在审讯桌上,以一种不太自然的姿势搁着。小臂微微悬空,手腕使不上力,手指半蜷着。

“老实点儿!”年轻的警察一巴掌拍在桌上,桌面震了一下。

阎武连眼睛都没眨。他偏过头,用那种漫不经心的眼神看了年轻警察一眼。阎武没有挑衅的意思,他只是真的不在乎。年轻警察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嘴唇动了动,刚要再说什么,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中年警察走进来,拍了拍年轻警察的肩膀,朝他使了个眼色。年轻警察收了收下巴,把桌上的本子拿起来,瞪了阎武一眼,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中年警察拉开椅子坐下来,没有急着问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指间转了转,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把烟别回耳朵后面。

过了几秒,他把一个手机从桌面上推过去。

“找人捞你吧。”

他处理过太多这种事,打架进来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交保释金就能走,但得有人来交。没人来,就只能在这耗着。

阎武已经在这里耗了两天了。

他外籍的身份让流程变得更加繁复。护照不在身上,熟悉的律师也不在,有个来帮他办手续的留下一句“明天再来”。明天,又是二十四小时。

“电话打过了。”阎武说,“没人接。”

阎宁最近跟他那个小嫂子简直像连体婴一样,走哪儿黏哪儿,手机早不知道被丢到哪个角落去了。回想从前,阎宁跟他一样是单身汉,俩人还能时不时凑一块儿消磨时间。现在阎宁身边有了人,倒显得他阎武孤零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