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 第27章

作者:都市累人 标签: 近代现代

碗里还剩半碗面。

阎弋端着醋壶从厨房出来,看到那半碗面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把醋壶放在桌上,低头看了看那碗面。

“怎么了?”阎弋问。

“不好吃,我不喜欢。”

“刚不就说好吃吗?”阎弋没发现阎武的异样。

他从阎武面前把碗端过来,拿起阎武用过的那双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这不挺好吃的吗?”他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含混在面条和牙齿之间。

他又低下头,用筷子在碗里划拉了两下,在汤里搅了搅,眉毛微微皱着,嘴里的咀嚼变得缓慢而认真,他完全沉浸在对味觉的推敲里。

阎武靠在椅背上,看着阎弋吃他剩下的面。但眼前的画面被另一个画面覆盖了,阎弋和另一个人坐在面馆里,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这碗面的味道分明不是为他阎武调的。

阎武看着阎弋吃面的样子,觉得阎弋不是在尝味道。

他在回味。在回味那家面馆,在回味那个和他一起吃面的人。

那个他是谁?男的女的?年轻的?和阎弋什么关系?为什么要一起去吃面?吃了多久?聊了什么?阎弋是不是也把那个人带回家,给他做过饭?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等他心里那种酸胀感觉冒出来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很可笑。

阎弋有自己的社交圈不是应该的吗?和同事吃顿饭不是很正常吗?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计较这些?他是哥哥,那哥哥就该有个哥哥的样子。哪有哥哥因为弟弟和别人吃了一碗面就在这儿翻来覆去地想个没完的?

“喜欢吃你自己吃吧。”阎武站起来,他转身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右腿曲起,抱着那只没受伤的胳膊,下巴搁在膝盖上。他目光落在电视旁边的那个放着阎弋毕业照的相框上。

厨房里传来轻轻的水声。阎弋把阎武剩下的面吃完了,正在洗碗。

阎武打开电视,里面正在放的一部无聊电视剧。

一个女主角在哭,男主角在说什么,他听不进去。女主角哭得很认真,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哭得妆都花了,但阎武脑子里全是刚才阎弋用他筷子吃面的画面,以及阎弋在心里回味和另一个人吃面的画面。

“我想吃面包。”阎武忽然开口。他把头从膝盖上抬起来,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带着一点莫名其妙的赌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吃面包,他并不想吃面包。

阎弋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手上还湿着,水珠从指间滴落,“家里没了,我去给你买。”他的回答没有一秒钟的犹豫。

“去吧。”阎武把视线移回电视上,从眼角的余光里瞄着阎弋。阎弋立刻解下围裙,搭在厨房门后面的挂钩上,走到玄关换鞋。

看着阎弋那副“你说什么我都照做”的样子,阎武心里那种又酸又胀的感觉更浓了。

“诶,你不去上班啊?”阎武忽然想起今天是工作日,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上角的时间。

“我请假吧。”阎弋已经换好了鞋,拿起放在玄关柜子上的钥匙。阎武心里清楚,一个刚入职的新人哪有资格连着请假。

“行了行了,你上班去吧。”阎武垂下眼睛,摆了摆手。

他不想让阎弋觉得自己是个需要人围着转的废物。但更让他烦躁的是,他确实希望阎弋围着转。这两个念头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他从茶几上的饼干盒里拆了一包饼干,抽出一块,塞进嘴里。饼干很干,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他端起茶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水杯灌了一口。

阎弋站在门口没动。

“那你在家......”阎弋说,声音在句尾就降了下去。

“别操心了。”阎武的眼神没有离开电视。

“那你等我,我中午回来给你做饭。”

阎武盯着电视剧,没再搭理他。

作者有话说:

本周连续四更~!

第29章 心跳游戏

阎弋一上午都在惦记阎武。

他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的。屏幕上是一个已经写了三行的邮件,三行字他反反复复看了两个小时,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多出来。

他每隔十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没有任何消息。

终于到了十一点。他等不下去了。

他转向隔壁办公桌的小姑娘,姓林,比他晚来两周,坐在格子间的另一侧,正戴着耳机在听什么,嘴里嚼着一颗糖。他看到阎弋转过来,摘下一边耳机。

“领导问,就说我去卫生间了。”阎弋说。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

说完,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和一个端着咖啡的同事撞上,他侧身闪了一下,说了声“抱歉”。

阎弋从单位出来的时候几乎是跑着下楼的。他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开始在路边找共享单车。

他在菜市场门口锁了车,拎着购物袋走进去的时候,市场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卖肉的摊位前排着队,老板手里的刀剁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围裙上沾着洗不掉的油渍和血水。阎弋站在猪肉摊前,要了半斤五花肉,想了想,又要了一斤排骨。他走到牛肉摊前,要了牛腩和牛里脊,到羊肉摊前又要了一斤羊排。他走到蔬菜区,几乎把所有能看到的蔬菜都买了一遍。购物袋塞得满满当当,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不知道阎武想吃什么。所以他把能买到的都买了,他想,总有一种是阎武想吃的。

最后,他还去买了一只老母鸡。商铺的大姐看他拿了这么多东西,一边帮他把鸡收拾干净,一边笑着看他,“小伙子,这是伺候媳妇儿坐月子吧?”

“不是。”阎弋说。

大姐把收拾干净的鸡装进塑料袋,递过来的时候又看了阎弋一眼,眼里带着那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爱和八卦,“不是媳妇儿,那肯定是对象吧?这么上心。”

阎弋接过鸡,笑了笑,没说话。

他觉得这话真应该让阎武听听。他真想让阎武知道,他想把阎武当瓷娃娃供着,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哪儿都不许再去。

他拎着两大袋东西走回家的路上,塑料袋在他手里荡来荡去,里面的东西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西装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露出小臂上被购物袋勒出几道红痕。

他从单位出来得太急,连领带都没来得及解开,领口的扣子敞开两颗,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随着走路的动作晃来晃去。

他把塑料袋挂在手腕上,用钥匙开门,左手扶着门,右手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才拧开。

门开了。

阎武坐在沙发上,穿着早上那条歪歪扭扭的短裤,光着两条腿,脚搁在茶几上,脚趾微微蜷着。左臂搁在沙发扶手上,右手握着一个游戏手柄。电视屏幕上是一个打斗游戏的界面,一个像素小人在明快的背景里跑来跑去。

他听到门口有动静,头也没抬。

“回来了?”阎武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屏幕,拇指在手柄上飞速地按着,眉头微微皱着。

阎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大袋菜,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把门关上,把菜放到厨房的地上,蹲下来,一样一样地往外拿,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他洗了手,系上围裙。

“想吃什么?”阎弋问,头从厨房门口探出来。

“随便。”阎武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含混在手柄的按键声里。

阎弋开始处理他刚刚带回来的食材。他把肉切成薄片,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他切得很仔细,每一片都差不多厚薄,肥瘦相间的纹路在刀锋下整整齐齐地断开。

客厅里传来游戏失败的音效,短促的,带着一点滑稽的降调。阎武啧了一声,带着不耐烦。手柄按键的声音变得更快了,更用力了,像在跟什么较劲。

但他只有一只手能用,很多组合键需要两只手配合,左手负责方向或者辅助技能,可现在左手被绷带固定着,只能僵在那里,右手再怎么快也弥补不了那个空缺。同一个关卡打了好几遍,每次都在同样的地方死掉,死在同一个Boss的同一招下面。

“小海啊,快过来。”

阎武的声音从客厅传来。阎弋拿刀的手顿住了。

刀刃嵌进一块牛肉的纹理里,停在半途,没有切下去。那块肉在刀锋两侧微微分开,露出里面深红色的断面。

他总觉得阎武用这个称呼的时候,语气里会有一种不自觉的亲昵。

阎弋放下手里的刀,刀落在案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绕过厨房的门框,走到客厅里。

阎武坐在沙发上,身子前倾,右腿踩在茶几上,左腿盘在身下。右手握着游戏手柄,胳膊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眼睛盯着屏幕,眉头拧在一起。游戏暂停在Boss战之前的加载画面,Boss的脸在屏幕上占了一大半,表情狰狞,正在播放出场动画。

他看到阎弋走过来,二话没说,一把按住阎弋的肩膀往下压。阎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着坐在了沙发前面的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底座,两条长腿在茶几和沙发之间局促地曲起来。阎武立刻把手柄塞进他手里,手柄的握把上微微发潮。

阎武从沙发上俯下身来。他的上半身从沙发边缘探出来,右臂从阎弋身后绕过来,胸膛贴着阎弋的后背,下巴几乎搁在阎弋的头顶上,呼吸喷在阎弋的耳朵后面,带着一股淡淡的饼干味。

他伸出右手,握住阎弋握着手柄的右手,手心的温度很烫,带着玩游戏时血液循环加快的热度。

“这个,这个,然后这个,”阎武的手指压着阎弋的手指,在按键上依次按下去,发出咔嗒咔嗒咔嗒三声响,“这是连招。记住了吗?”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离阎弋的耳朵很近,还没等阎弋准备好,阎武就开了游戏。阎武的情绪很激动,他的身体完全贴在阎弋身上。

“按这个!不要不要,那个那个!”阎武的手指攥着阎弋的手,带着他的拇指往A键上摁,摁完了立刻又掰着他的食指去够肩键。

“上!往上!往左往左!哎呀不是那边!”他的声音在手柄按键的咔嗒声和屏幕上的刀剑碰撞声之间来回跳跃,他攥着阎弋的手在手柄上左推右拉,力道忽大忽小,急了就用力一拽,意识到拽过头了又往回扳一点。阎弋的手在他手里像一个被临时征用的摇杆,完全没有自主权。

阎武的腿贴在他小臂的侧面,从肘关节一直贴到手腕。阎武穿的是那条歪歪扭扭的短裤,裤腿随着他的动作几乎卷到了大腿根部,贴上来的时候没有布料的阻隔,光裸的大腿内侧贴着阎弋的外臂,皮肤对着皮肤。

阎弋的心几乎要跳出来。

阎武的脚踩在茶几边缘,膝盖弯曲着,腿以一个放松的角度斜靠在阎弋的手臂上,随着他指挥游戏的动作偶尔绷紧一下肌肉,腿肚的线条就会微微变硬又变软。

阎弋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分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在努力处理阎武的指令,按A键,推摇杆,放技能,躲避攻击。另一部分在处理阎武的存在,他靠得多近,他的手多热,他的腿多滑。

第二部分占用了太多的处理资源,以至于第一部分几乎处于宕机状态。手柄在他手里变成了一个没有意义的塑料块,那些按键和摇杆和什么技能招式组合键,全部变成了他完全看不懂的东西。阎武在说什么?A是哪个?左边是哪个方向?Boss在屏幕上张牙舞爪,他的像素小人在原地完全没有动。

屏幕上的小人儿被Boss一巴掌拍飞。那一掌特效做得很夸张,金光四溅,像素小人像一颗被球棒击中的棒球一样腾空而起,在空中转了两圈,重重地摔在地上。画面暗了一下,然后弹出“GAME OVER”的字样。

阎武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手掌拍在光裸的皮肤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大腿上的肉微微颤了一下,留下一个淡粉色的掌印。他靠到沙发背上,整个人陷进靠垫里,叹了口气。

阎武低头看着阎弋,后背挺得笔直,脖子后面有一小片皮肤泛着红。阎武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觉得好笑还是无奈。

“你平时不玩游戏啊?”阎武的声音没有了刚才指挥战斗时的急切,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不玩。”阎弋说,他把那个已经被握得发热的手柄放在茶几上。

这游戏机是他买的。

花了他三个月家教的工资。那时候他在读大二,阎武不知道在哪儿听说了什么新款游戏机,有一次在家里里随口说了一句“家里要是有台游戏机就好了”,说完了自己大概都忘了。阎弋却记住了这句话。他想,要是家里有台游戏机,说不准阎武就能经常回来了。

他找了两家家教,一个教初中数学,一个教高中物理,周末的时间排得满满的,从早上八点讲到晚上八点,嗓子讲到说不出话来。

学校旁边的一家面馆老板娘看他每天吃素面,以为他是穷学生,多给他加了个蛋,他不好意思,把钱补上了。三个月后他用攒下的钱买了那台最新的游戏机。

快递到的那天他拆开包装,把主机连上电视,试了试,确认没问题,又关机装回盒子,放在阎武的房间里。他连包装盒的棱角都没有碰坏,成为一个等着被拆开的礼物。

后来的事情他记得不太清楚了。阎武刚收到的那几天都呆在家里,不过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游戏机就被遗忘在电视柜下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阎弋对游戏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阎武。阎武的兴趣大多来的快去的快,阎武没兴趣了,他就更没兴趣了。

“我去做饭。”阎弋说完,几乎是逃进了厨房。

他在厨房里快速的备菜翻炒,他甚至不敢回想刚才的那个时刻,想用做饭这件事把自己从刚才那个画面里拉出来。

阎弋把做好的菜端上餐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