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 第28章

作者:都市累人 标签: 近代现代

三菜一汤,小炒黄牛肉,清蒸黄鱼,清炒时蔬,还有早上的排骨汤重新热过一遍。碗筷摆好,饭盛好,一切都准备妥当。

阎武还窝在沙发里,右手握着手柄,拇指在手柄上按来按去,屏幕上的小人在他笨拙的操作下笨拙地跑着。他的眉头皱着,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自己在跟自己较劲。

阎弋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吃饭了。”他说。

阎武的眼神还粘在电视屏幕上,说了一句,“你先吃吧。”

阎弋下午还要上班,自己在厨房里简单吃了一口就走了。

阎弋走了以后,阎武把手柄扔在沙发上,突然觉得屋子里空荡起来。

作者有话说:

啧啧弟弟怎么受得了这样的勾引啊...

第30章 突然想见你

阎武一头栽倒在沙发上。脸埋进靠垫里,呼吸被闷在靠垫和脸之间,有点喘不过气。他翻了个身,仰面朝上,后脑勺抵着沙发扶手,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觉得自己周围从来都是热闹的。他阎武是什么人?情人无数,应酬不断,手机一天到晚响个不停,酒局排到下周都排不完。他的热闹是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包间里不灭的灯光,酒杯里不空的液体,耳边不歇的人声。他想要热闹,随时都能有。

但现在他哪儿都去不了。

他不能出门,不能喝酒,不能做任何他平时用来打发时间的事情。他被困在这栋房子里,只能等着阎弋回来。

他突然感到了寂寞。寂寞,这是阎武很少有的体会。

他一直是个很擅长逃避寂寞的人。寂寞来的时候,他就出门,找个人,喝顿酒,睡一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寂寞就不在了。但他现在像一只被拴住的狗,能活动的范围不超过那根绳子的长度。

他忽然好奇,阎弋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坐在办公桌前,胸口别着工牌。腰背挺得笔直,盯着电脑屏幕,时不时低下头在电脑上打字,表情认真。

阎武想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

他以前也好奇过阎弋上学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阎弋还在读大学。阎弋很少和他说学校的事,从不提他在学校里的生活和朋友,也从来不抱怨,不诉苦,问他“学校怎么样”就说“挺好”,问他“功课跟得上吗”也只说“还行”。

阎武的好奇心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勾起来的。他太想知道阎弋在学校里到底是什么样子了。也是在家这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吗?还是和在家里完全不同?会和同学打闹吗?会在课堂上偷偷睡觉吗?会因为在食堂排了很久的队而生气吗?会在操场跑完步脱了上衣显摆耍帅吗?

他忍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有一天没忍住。

他问阎弋要了学校的地址,阎弋问他干嘛,他说“随便问问”。他开车去了阎弋的学校,走到传达室,说自己是学生家长,想进去看看。门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他穿的那件皮夹克和那张漂亮的脸蛋和这两个字实在搭不上边,自然是被拦下了。

他给阎弋的辅导员打了电话,才被放进去。

他找到阎弋上课的教室,从后门的窗户往里看。教室很大,坐了四十多个学生,阎弋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老师在讲台上写板书,阎弋盯着教室前方的屏幕,表情专注,时不时低下头在本子上记笔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能看到脸颊上细微的绒毛。

阎弋和他平时完全一样,但阎武还是这样偷偷的呆了一节课。

快下课的时候,他从走廊上溜走了。他在学校里随便找了一个咖啡馆,他点了一杯美式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差点吐出来,他平时不喝咖啡,更不喝这种不加糖不加奶的黑水。但他还是端着那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杯子举到嘴边装样子,装作刚刚才来,刚刚才坐下。他给阎弋发了消息说“我在你们学校咖啡馆”。

阎弋下课之后很快就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点意外,像是不太相信阎武真的会在这儿等他。阎武看着他,说了句“路过,顺便来看看你”。阎弋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在对面坐下了。

阎弋点了一杯拿铁,端起来刚尝了一口,阎武就伸手拿了过去,也低头尝了尝。

“这个好喝。”阎武说,把杯子推回阎弋面前。杯沿上留着他一点浅浅的唇印,阎弋看着那个杯沿,顿了一下,没说话,端起来也喝了一口。

阎武没有告诉阎弋他去过教室。他觉得,这种事说出来就显得太刻意了,“我特意去你学校看你上课”,听起来像什么苦情剧的剧情,不像他阎武会做的事情。

他宁愿让阎弋以为他对他学校的事一点都不关心。

阎武从回忆里抽身出来,觉得家里更冷清了。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阎弋早上用的那个杯子。阎武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杯子有点像,待在这个房子里,等着同一个人回来。

他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卧室,站在衣柜前。左手用不上力,他只能用右手在衣柜里翻,一排衣架被他拨到一边,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他抽出几件衣服看了看。

他试了三四件,每一件都在某个环节上失败。衬衫,有扣子,他穿不了。T恤,套头的,但他早上试过,左手伸不进袖子,右手的动作会牵动左臂,每次穿到一半就卡在肩膀上,进退两难。

这些衣服被他从衣柜里拽出来,堆在床上,皱成一团。他看着那堆衣服,觉得它们也在嘲笑他,你阎武也有今天。

他走到阎弋的房间门口,一把推开了门。

阎弋的房间整整齐齐的,跟自己的完全是两个世界。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刚晒过被子的味道,淡淡的,暖融融的,让人没来由地觉得安心,像他这个人一样。

阎武走进去,打开衣柜。阎弋的衣服不多,挂得整整齐齐,颜色很单调,深蓝、灰、黑、白。他拨开几件衬衫,看到了一套灰色的棉质运动服,摸起来很软。

他把它取下来,用右手和下巴配合着把衣服抖开,用牙齿咬住衣领的一个角,把右手伸进袖子里,再把衣服从左臂上套过去,拉上拉链。过程狼狈,但终于算是把这套运动服穿在身上。

他对着穿衣镜看了一眼。

灰色的运动服,左臂的袖子被绷带撑得有些鼓,好在版型宽松,看起来并不突兀。面料很软很舒服,带着阎弋衣柜里那种干干净净的气味。

阎武平时很少穿这种衣服,现在换上阎弋的运动服,倒显得他年轻了很多,眉目间的戾气被中和了几分。

他把刘海放下来,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遮住了平时锋利的眉骨。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恍惚间觉得,好像更像了一点。更像谁?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移开了目光。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阎弋公司楼下。阎武付了钱,推开车门,仰头看了一眼这栋建筑。门口进出的人穿着正装,步伐匆匆,手里拿着文件夹或者咖啡杯,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忙。

阎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套灰色的运动服,又看了看那些人的西装领带,觉得有点好笑。但他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前台的小姑娘从电脑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运动服和他的脸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职业的本能让她迅速压下了眼底那点好奇,仍然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微笑。

“先生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阎武站在前台前面,脑子在那一刻突然空白了一下。

他本来是临时起意,完全没想好到了之后要说什么、做什么、以什么理由进去。他总不能说“我是阎弋的哥哥,我来看看他上班认不认真”,那也太奇怪了。

好在他的脑子转得快。

“我找周主任。”他说,语气很自然。

小姑娘眨了一下眼,“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但你和周主任说一声,就说我姓阎,她知道。”阎武靠在台面上,右手搭在大理石台面的边缘,左臂垂在身侧,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

小姑娘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秒,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她对着听筒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

她挂了电话,笑了一下,“周主任马上下来,请您稍等。”

阎武点了点头,退到大厅一侧的休息区,在一张皮沙发上坐下来。他刚坐下没两分钟,电梯门就开了,周主任从里面走出来,穿着深色职业套装,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她打量着阎武的运动服,夹板和运动鞋,还有那张带着点玩世不恭表情的脸,和上次她在酒局上见到的阎武完全不同。

“小阎总,”她走过来,“今天这是......”

她的话停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既表达了询问的意思,又不至于让人觉得她在打探什么。这是职场里修炼出来的分寸感。

阎武笑了一下,“啊,”他用右手挠了挠后脑勺,“阎弋忘带钥匙了,我给他送来。”

他说得很自然。

周主任也没继续问下去。她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她转身走到前台,在一张来访登记表上签了字,把访客卡递给阎武。阎武接过卡,挂在脖子上,塑料封套贴在他运动服的胸口,轻轻晃了一下。

周主任按了楼层,带他上了阎弋办公室在的楼层。

阎武跟着周主任走过一条条长长的走廊,经过一扇扇安静的门。他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些门里关着的,都是他不了解的东西。那些是阎弋的一天,阎弋的工作。他完全不知道。

他们走到一扇门前。磨砂玻璃上贴着房间号,下面是办公室的名称。周主任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刚要推门。

“哎,”阎武伸出手,拦住了她。

阎武指了指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我自己叫他出来吧。”他的声音压低了,“别打扰了大家。”

周主任看了他一眼,松开了门把手。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那点表情很快就被她收了回去。

阎武又补了一句,“对了,我给大家点了下午茶,等会儿送到,算阎弋请大家的。”他做事一向周到。阎弋刚来公司不久,需要和同事搞好关系,下午茶是最好的破冰方式。

周主任笑了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阎武站在门口,等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靠近那扇磨砂玻璃门。

他把脸凑近那层磨砂玻璃,眯起一只眼睛,从玻璃上那些模糊的纹路中寻找能够看清楚的缝隙。

他一眼就认出了阎弋。阎弋坐在办公桌前,肩膀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键盘上,却没有在打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阎武在磨砂玻璃外面看着,忽然想逗逗他。他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和阎弋的聊天窗口。

他和阎弋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一个月前,上一条是阎弋发的“你今天回来吗”,他没回。再上一条是阎弋发的“我做了红烧肉”,他回了一个“嗯”。再往上翻,几乎全是阎弋发的,今天做了什么菜、物业费交了、你的快递到了、冰箱里给你留了橙子。

而阎武的回复大多是单字,“好”、“行”、“嗯”、“知道了”。偶尔有两次回了“不回来”,阎弋就不会再追问。

他盯着屏幕,忽然发现了另一件事。聊天记录里,他每条消息发过去,都紧跟着阎弋的回复。秒读,秒回,一条都没有落下。他以前从未留意过。

阎武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用右手大拇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字,拇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打了两个字又删掉一个。

“你干嘛呢?”

他点了发送。几乎同一时间,他看到办公室里那团模糊的轮廓马上就动了。阎弋看到亮起的屏幕,打开手机,上面跳出阎武的消息。

阎武看着手机屏幕,上面出现“正在输入”的字样,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

作者有话说:

哥哥的小把戏啊...

第31章 捉迷藏

阎弋没想到阎武会主动给他发的消息。

阎武从来不是会主动发消息的人。现在突然发来这么一句,阎弋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警铃大作。

他的脑子里同时涌上来好几个念头。阎武是不是在家不方便?胳膊是不是又疼得厉害了?是不是想起身倒水的时候发现没人在旁边帮忙?是不是药效过了忘了吃止疼片?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不想直说,才用这么一句看似随意的话来试探?

他是不是应该立刻回去?

可是他才刚从家里出来不到一个多小时,要是现在回去,会不会太刻意了?阎武会不会觉得他小题大做?

他不知道该回复什么,消息编辑了几次,又删了。

磨砂玻璃外面,阎武靠在走廊的墙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容,像一只在捉弄耗子的猫,他在享受这个游戏的乐趣。

屏幕上他和阎弋的对话框里,自己发出去的那条消息下面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回复。

但阎武一点都不着急。他甚至觉得这种沉默比回复更有意思。

阎弋一定在紧张,一定在想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一定在想要不要回来。阎弋的每一个反应,都和阎武预判的分毫不差。阎武忽然生出一种有些恶劣的快感,他明知道这样不对,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地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