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市累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阎武放下手里的叉子,回过头。
沈度。
五年前,阎武的案子,沈度是经手人之一。那时候沈度还只是检察院里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资历浅,没背景,分到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
碰上阎武这个案子的时候,他本来也觉得自己只是走个过场。毕竟案子敏感,水又深,他一个小人物,能做什么?可偏偏没想到阎武自首了。
案子办得漂亮,程序上滴水不漏。因为这件案子,他在系统里一战成名,这几年步步高升,听说现在已经在检察院混上了一个科长。
沈度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着一颗扣子,看起来像是下班后直接过来的。头发梳得整齐,皮鞋擦得锃亮,从头到脚透着一股体制内人士特有的干练和审慎。
他手里端着一杯酒,站在阎武的桌边。他是自己来的,没有请柬。阎弋回来这件事在圈子里不是秘密,沈度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阎弋回来,免不了要和方方面面打交道。他沈度现在也算得上一个人物,哪怕不和阎弋再续前缘,但来捧个场,结个善缘,总不会有错。
当然,如果能顺便看看阎武现在过得怎么样,那也算是额外的收获。
放在五年前,他们坐在这同一个宴会厅的时候,他是断不会想到有风水轮流转的这一天。那时候阎武坐在主位上,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现在他站在这里,他确认命运的齿轮真的在转动,而自己这一次站在了更高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沈度带着新的修罗场走来了
第64章 难以启齿
阎武没有站起来。他甚至没有把身体转过去正对沈度,侧着头,目光在沈度脸上扫了一下。
阎宁更没这么客气。他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放,他抬起眼皮斜睨着沈度,完全就是赶客的态度。他没说话,眼神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你在这儿站着不觉得碍眼吗?
刘小良虽然不清楚沈度和阎武之间有什么过节,但他能感觉到气氛不对。他立刻放下叉子,坐直身体,把肩膀稍微往前探了探,刚好挡在阎武旁边,和他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沈度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的目光在阎宁和刘小良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举起酒杯,朝阎武的背影晃了晃,做了一个谁也看不见的敬酒动作,转身走了。
“什么玩意儿。”阎宁等他走远了,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晚宴按部就班地进行。致辞、敬酒、社交、寒暄。阎弋端着酒杯在桌子之间穿梭,和每一个人碰杯、微笑、说几句恰到好处的场面话。他应付得游刃有余,每一个分寸都拿捏得刚刚好。
他走到沈度面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沈度坐在靠中间的一桌,位置不错,周围坐的都是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看见阎弋走过来,端着酒杯站起来,脸上堆着笑,主动开口,语气热络,“你回来了。”
阎弋看着他,表情甚至可以说冷淡。他和沈度之间没有什么私人恩怨,但他永远记得他当时用罪犯这个词控诉阎武,告诉自己阎武已经离开自己的事实。
“沈检察官,好久不见。”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手里的酒杯,嘴唇只在杯沿上碰了一下,连酒液都没有沾到嘴唇,转身就走开了。沈度端着酒杯站在原地,表情僵在脸上。
阎弋走到下一桌,和一个地产商碰了杯,笑着说了句什么。他的目光越过对方的肩膀,落在角落里那张桌子上。他控制不住地注视着阎武的一举一动。
阎武坐在那里,旁边是阎宁和刘小良,三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阎武把面前的菜放在刘小良面前,刘小良抬头冲他笑。
“阎总?”地产商叫了他一声。
阎弋收回目光,笑容重新挂回脸上,“不好意思,刚才走神了。您继续说。”
一晚上被阎武和阎弋两个人漠视,沈度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他端着酒杯坐在靠边的位子上,周围觥筹交错,没有人注意到他。刚才阎弋那一声冷淡的“沈检察官”,像一记不轻不重的耳光,让他觉得脸上挂不住。再看阎武,阎武更绝,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从头到尾当他是个透明人。
他沈度现在好歹是个科长,在系统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到了这儿,一个两个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但他看到阎武和阎弋现在的样子,心里又生出一种微妙的平衡感。
隔着几张桌子,阎武坐在角落里,阎弋站在人群中央,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距离,是五年前根本不会存在的分野。
这么多年,他每每想到阎武坐在审讯室里,穿着看守所的蓝马甲,双手铐着手铐,却和他说“他爱我”时候的硬气,他就气得牙痒痒。可当年那份义薄云天,感人至深,现在也不过是看着自己爱的人站在聚光灯下,身边站着别的女人,自己只能缩在角落里,和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坐在一起。
这场面,够讽刺的。沈度忽然觉得今晚也不算白来。
他站起了身,表情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笑意,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口,“阎总能有今天,最应该感谢的不应该是他唯一的哥哥吗?”
他说完,将目光缓缓地投向了角落里那张桌子,投向了阎武。
“阎总,不给大家介绍一下你的哥哥吗?”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沈度的视线聚拢过去,落在那个坐在角落里的男人身上。阎武第一次在一屋子西装革履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不过他人长得好看,气质也好,倒也不落入下风。
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同情,也有不动声色的审视,层层叠叠地压下来。
阎武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
他不习惯这样被人注视。在监狱的五年里,被人注视只有一种原因,犯错。那些目光提醒他,自己是一个需要被监视的人,意味着他没有任何自由。五年下来,他已经把不被注意变成了本能。此刻这些人的目光虽然不带恶意,但他依然感觉到了一种本能的紧绷。
沈度显然很了解这一点。
阎宁的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啸。他猛地站了起来,差点把桌上的酒杯带翻。他认得沈度,当年经手阎武案子的那个小检察官,踩着阎武的案子爬上去的人。
现在这小子居然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提阎武,这话听着像是在捧阎武,可每一个字都在往阎武身上扎。他阎宁能让自己的弟弟吃这个哑巴亏?
阎宁的手腕上青筋暴起,脚往前迈了一步。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阎宁低头,看见阎武的手牢牢地扣在他的手腕上。阎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阎宁读懂了里面那一层意思,不要。
今天是阎弋的好日子,阎弋是这里的主角。不管阎弋今天对他做了什么,不管沈度说了什么,这场晚宴的主角是阎弋。他不想给阎弋留下不好的回忆,不想让阎弋的庆功宴变成一场闹剧,不想让满堂宾客日后提起来,说的不是阎弋的公司开张,而是他阎武的狼狈和失控。
阎宁的牙咬得咯吱响,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但终究没有再往前迈。他低头瞪着阎武,重重地坐回了椅子上。
阎武松开了手。
他站起来。所有人都看着他。阎弋也在看着他,站在人群中央。
阎武从桌上拿起了分酒器。他把分酒器斟满,白酒清冽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液面微微荡漾。他抬起头,目光在众人面前扫过,最后在阎弋的方向停了一下,就很快地躲开。
“感谢大家对阎弋的支持。”
他停顿了一下。
阎武的目光转向阎弋,隔着人群,隔着五年的空白,他看了他一眼。
“这里我替他谢谢大家。”
阎武已经不再称呼自己弟弟。一个干干净净的名字,把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从这句话里完整地摘了出去。他替阎弋谢客,却用的是一种和阎弋毫无关系的语气。
阎武举起手中的分酒器,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仰头灌下。
二两白酒,一口闷下去,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冲进胃里,像一把烧红的刀子一路划下去。他没有停顿,放下分酒器,又倒满,仰头。
第二杯下肚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开始泛红。
第三杯,仰头,见底。
阎武把分酒器翻转过来,透明的玻璃杯口朝下,干干净净,一滴不剩。六两白酒,三口喝完。生意场上的这套依旧很奏效,几杯酒下去,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没有人再有心思去管沈度刚才的阴阳怪气。那些好奇的目光变成了佩服,那些微妙的表情变成了惊讶。有人交头接耳,这次说的是“这人谁啊,酒量可以啊”。
哪怕他如今已经不再是这样场合的常客,他也清楚生意场上的这一套。他曾经是这套规则里的高手,更知道如何四两拨千斤。
他不愿阎弋在其中为难。
“今后,麻烦各位多照顾阎弋。”
他说完这句话,把分酒器放在桌上,重新坐下。
阎弋站在人群中央,手里端着的酒杯始终没有动过。他看着阎武坐下的背影,他看见阎武的耳根通红,一直红到脖子。
阎武宁愿这样喝酒,都不愿意向自己寻求一个眼神的帮助。他选择了用最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他宁愿这样,都不愿意抬头看他一眼,不愿意和自己有任何多余的交集。
阎弋觉得有只手从胸口里伸进来,他的心被攥得生疼。
“没事儿吧?”阎宁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阎武回过神,摇了摇头。
六两白酒的威力不会因为喝得豪爽就减损半分。但在场的人看到的是另一回事,这个男人,三口闷了六两,面不改色心不跳,说话稳稳当当,客气周到。不管之前认不认识他,不管对他的过去了解多少,这份爽快和硬气,走到哪里都让人高看一眼。
很快,阎武身边就有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敬酒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是真心佩服他的爽快,有的是好奇他和阎弋的关系,有的只是单纯被那六两酒的阵仗给镇住了,想来凑个热闹。
阎武来者不拒,照单全收。他的脸色从泛红变成泛白,又从泛白变回泛红。
“行了!”
阎宁一掌拍在桌子上,他站起来,一把夺过阎武手里的酒杯,啪地放在桌上,酒液溅出来洒了大半。他环视了一圈围在桌边的人,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那些人被他看得讪讪地退了半步,端着的酒杯也不自觉地放低了。
阎武拍了拍阎宁的手。
这时候,刚才那个老板又凑了过来。他喝了点酒,说话更没了遮拦,拍着阎武的肩膀问,“兄弟,前几年在哪儿发财啊?怎么没见过你?”
一个很普通的问题。酒桌上最正常不过的寒暄。
阎武没有回答。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只是笑了笑,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沈度一直坐在他的位子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他心中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快意,他要阎武在所有人面前承认自己是罪犯。他要看着阎武亲口说出来,他要让在场这些端着酒杯、对他肃然起敬的人知道,他是个刚放出来的劳改犯。
沈度忽然觉得这比任何报复都更让他解恨。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的阎武,那个说“我爱他”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阎武,要在所有人面前承认他过去的五年都在坐牢。
阎武知道这一刻还是来了。
作者有话说:
小狗不来救救哥哥吗...
第65章 曲终人散
阎弋看了一眼应急消防栓的位置,他走到门口,砸响了应急消防栓,警报的声音彻底打断了所有人对阎武的凝视。
人群开始骚动。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朝声音源头扫去,之前还围在阎武身边虚与委蛇的几桌客人,此刻全忘了方才的话题,阎武的名字被淹没在这些交头接耳里。
阎武顾不上分辨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站起身,推开椅子,趁着这个空当逆着人流径直穿过摆满水晶酒杯的长桌,朝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走去。
阎弋的目光一直追着那道背影,他把手里那只还剩半杯红酒的杯子搁在旁边矮桌上,跟着阎武走去。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合上,宴会厅里的喧嚣被隔绝在外。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柠檬清洁剂的味道。
其中一个隔间的门半敞着。
阎武再也坚持不住,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胃部痉挛带来的呕吐一波接一波,每一次都让他的整个上半身都跟着抽搐。酒液混着胃酸被呕出来,他吐得几乎喘不上气,额头上的青筋鼓起,衬衣的领口大敞着,背后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