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市累人
他本来胃就不好。早些年跑业务那阵,作息全乱,三餐没个准点,酒局却是一场接着一场。白酒啤酒混着来,一杯杯往下灌。每次应酬完,半夜蜷在床上,胃里翻江倒海,疼得额角冒冷汗,连腰都直不起来。那时候年轻,仗着身体底子硬,吞两片胃药硬扛,第二天照旧,当没事人一样。
进了监狱,铁窗里的日子哪有规律二字可言,饭点倒是固定的,可那饭菜冷硬寡淡,冬天送过来时表面浮着一层凝白的油花,夏天又闷出一股酸味。他常常吃不下,硬塞几口,胃里就坠得慌。
精神上的弦更是常年绷着,夜里躺在窄硬的铺板上,听着隔壁监室偶尔传来的咳嗽声、铁门开合的闷响,胃就开始隐隐作痛。那五年,把他的胃彻底磨坏了。
他伏在洗手间隔间里,吐得浑身发抖。胃里的东西早就空了,只剩下一下接一下的干呕。每一下都像有人攥住他的胃狠狠一挤,又像把烧红的铁丝捅进腹腔里搅。他的腹部剧烈地收缩,肋骨都跟着发颤,疼得他几乎要跪下。
“咳、咳咳……”他弓着身子,肩膀止不住地耸动。每一次干呕,他都觉得自己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阎弋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这副模样。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垂在身侧攥成了拳。
阎武撑着隔板的边缘,试了几次才勉强把身子撑直。他踉跄着从隔间里挪出来,脚步虚浮,一步步挪到洗手台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面前的镜子里。
他几乎认不出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是病态的青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干裂起皮,下巴上还挂着一道没擦净的水痕。头发被冷汗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狼狈得像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狗。
他在镜子里,对上了阎弋看他的眼神,他下意识地躲开。
“你还没有恭喜我。”阎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阎弋朝他走过来,停在阎武身后半步远的位置。阎武能感觉到阎弋身上那股陌生的气息,他身上不再是曾经干净清爽的味道,只剩下一种沉滞。
“恭喜。”阎武说。
他撑着水池的边缘,手指收紧。他伸手打开水管,冷水哗地冲下来,溅在瓷面上,他弯下腰,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冷水瞬间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阎弋伸出手,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他一只手从背后环住阎武的腰,手臂穿过他的身侧。另一只手拿着纸巾覆上他的脸,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地下移。纸巾吸走了他眉骨上的水珠,擦过他紧闭的眼睑、颧骨,擦过他冰凉的脸颊,最后停在他干裂的唇边。
阎弋的手停在他脸侧,指尖隔着薄薄的纸巾按在他的皮肤上。水流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响着,除此之外,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
“阎武。”阎弋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手臂在阎武腰上慢慢收紧,将他整个人往后带了带,直到阎武的后背贴上了他的胸膛。
阎武僵住了。阎弋的体温透过衬衫传过来,这种亲密地距离让阎武本能地想要挣开。可阎弋的胳膊死死地勒在他的腰腹间,将他牢牢钉在原地。阎武的胃隐隐抽痛,他的身体下意识地蜷缩,可阎弋却不让他躲开。
“放开。”阎武的声音嘶哑。
阎弋没有松手。他偏过头,鼻尖若有似无地碰着阎武的耳廓,嘴唇在他的耳垂上若即若离地擦过,“不放。”他的气息扫过阎武的颈侧,像蛇信子一样湿凉。
阎武的手撑着水池,手指抠在瓷面边缘。他试图往前挣,可阎弋的手臂猛地一收,把他勒得更紧。胃部被挤压的感觉让他差点又呕出来,一阵酸涩直冲喉头,他闷哼了一声,额角的汗又渗出来。
“阎弋……”他从牙缝里挤出他的名字,像在警告,又像在哀求。
阎弋的另一只手从他脸上滑下来,捏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正对着那面镜子。“看看你自己。”阎弋看着镜子里的他,“你还能去哪?你还能怎么样?”
镜子里,阎武看见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身后是阎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两人的脸叠在一起。
“你什么意思?”阎武问。
阎弋的手从他下巴滑下去,沿着他的喉咙,经过他突出的喉结,划过他领口敞开的锁骨,像在丈量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还不明白吗?”阎弋说,气息喷在他的后颈上,嘴唇贴上了在他颈侧的皮肤,说话时嘴唇开合,像在细密地吻他,又像在咬他,“你只能回到我身边。”
阎武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他闭上眼睛,可阎弋不给他任何逃避的余地,那只手又回到了他的腰上,手指从衬衫下摆伸了进去,指尖触到了他胃部的皮肤。那里冰凉,还带着冷汗的湿腻。阎弋的手掌覆上去,手心的热让阎武浑身一哆嗦。
阎弋缓慢地帮他按揉着他的胃部,像过去一样。
“你未婚妻知道你这样吗?”阎武努力想要挣开阎弋的禁锢。
阎弋的手指按在阎武胃部,停下片刻又缓缓地动起来,在他那片紧绷的皮肤上画着圈,像在安抚,又像在折磨。“哪个未婚妻?”他反问,语气轻飘飘的。
阎武的喉咙动了动,“你这样对得起你的未婚妻吗?你是要结婚的人了!”
阎弋轻笑了一声,“阎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的?”阎弋的声音里有一丝戏谑,“结了婚又怎么样?会变成一个好丈夫?会守着一个人过一辈子?”
他的手指缓缓向上,“我想要多少情人,就可以有多少情人。如果我想,你也会是我的情人。”阎弋说着,带着某种残忍的轻巧,“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镜子里,阎武的脸比刚才更白了几分,眼眶却红得厉害。阎武在镜子里对上了阎弋的目光,他直直地看着阎弋。
“阎弋,你变了。”他说。
阎弋的眉头动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看着镜子里的阎武,没有接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阎武的声音还是很哑,“你不知道,一个丈夫最重要的就是忠诚吗?”
阎弋的手指从阎武的衬衫里抽出来,他冷哼了一声。
“忠诚?”阎弋重复着这两个字,“你跟我谈忠诚?”阎弋的声音全是沉甸甸的怨毒。他往前又逼近了一步,捏住了阎武的下巴,逼他仰起头,后脑勺抵在他的肩窝里。
“你对我,有过忠诚吗?”阎弋一字一顿地说。
阎武的下颌被他捏得生疼,他想挣开,可整个人半弯着腰,重心不稳,被阎弋用膝盖抵住了后膝弯,根本使不上力。
“你一声不吭就地走了。”阎弋的声音压得极低,“五年,整整五年。我在外面像个疯子一样找你,你音讯全无。你知不知道我……”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后半句硬生生吞了回去。他松了松捏在阎武下巴上的手,转而扣住了他的后颈,像擒住一只无处可逃的猎物。
“现在你回来了。”阎弋继续说,“带着一个男人回来。你出现在我面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你跟我说忠诚?”
阎武被他按着后颈,整张脸几乎贴到镜面上,他的胃又抽了一下,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当你是兄弟。以后也是。”阎武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兄弟?”阎弋笑了,“什么样的兄弟会这样按着你?会想把你按在镜子前面要你?”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阎武的身体僵住了。
“难道你忘了那天晚上,你是如何勾引我的了吗?”阎弋帮阎武整理好衣领,“要我帮你回忆回忆吗?草莓味的...”
阎武猛地转身推开阎弋,打断他的话,“够了!就算有过什么,那也是五年前的事情了,我们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阎弋又往前逼了一步,阎武胃里又翻上来一阵绞痛,他撑住洗手池,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对。”阎武说,“五年前就结束了。”
阎弋的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笑,“结束?”阎弋慢慢地摇了摇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阎武“谁允许你说结束的?”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阎武往后退,可身后只能抵着洗手台,退无可退。
“你现在真让我觉得恶心。”阎武忽然说。
阎弋猛地伸手,抓住了阎武的手腕。可这一次,阎武在他碰到自己的瞬间就用力甩开了。那一下几乎用尽了阎武全身的力气,他的身体晃了晃,肩膀撞上了旁边的大理石墙面,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你还没听我把话说完!”阎弋的声音再次响起。
阎武没有回头,步子虚浮而急促。他咬着牙,撑着门框。
“阎武!”
阎弋在背后又叫了他一声。他迈出了门,前脚刚踏出去,身后传来阎弋的声音,“我一定会让你回到我身边的!”
阎武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强迫自己迈开步子,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阎弋开门,正好迎上温媛,“你去哪儿了?”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朝他身后空荡荡的走廊扫了一眼。她本想和阎弋说,他该去安抚一下宾客。可她看到阎弋失魂落魄的样子,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本应热闹的晚宴,因为阎弋的打断,一切戛然而止。宴会厅里的客人已经陆续离场,阎弋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可他却控制不住地想起阎武那双通红的眼睛。
曲终人散。
刚才还推杯换盏的宴会厅慢慢变得安静下来,温媛帮他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回头看着他,“你还好吗?”
阎弋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
第66章 回到我身边
他们默契的拦了车,回了温媛的公寓。
阎弋跌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抽掉了骨头似的,再也支撑不住。温媛走进厨房帮他倒了一杯水。她靠着流理台,忽然有些恍惚。
五年前,她第一次见到阎弋,也是在这样一个深夜。
她刚整理完病历,正准备离开,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开门时,阎弋几乎是求助般地站在她诊室的门口,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乌紫,浑身都在发抖,站都站不稳。他的眼神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动物,既害怕她,又怕她不救他。
她后来才知道,那时阎弋已经连续二十三天没有真正入睡,是身体濒临崩溃的生理反应。他的眼眶深陷,脸色灰白。他坐在诊室的沙发上,浑身湿衣服也没换,就那样一动不动。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终于靠着靠垫昏过去了二十分钟,却在一声压抑的惊叫中猛地弹起来,满脸是泪。
温媛今天见到了阎武。她想起阎弋过去五年里跟她描述过的所有关于阎武的细节,那些她曾经觉得带了滤镜和美化的描述,他的沉稳、他的隐忍、他的魅力。她曾经觉得那是少年心动的夸张,是记忆经过岁月反复打磨之后的失真。可今天她见到阎武本人的时候,她才发现阎弋的描述甚至算得上克制。
她坐在阎弋对面的沙发上,“他瘦了好多。”阎弋盯着天花板,眼神里空荡荡的,“瘦得不像样。胃病更重了。吐得整个人直不起腰。”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本来想……”他没说下去。
“你本来想什么?”温媛轻轻地问。
阎弋没有回答,重新起了个话题,“他说我变了。”
温媛安静地听着。
阎弋没说话。过了半晌,他闭上了眼睛,头向后仰去,整个人陷进了那片柔软的阴影里。
温媛沉默了片刻,“如果阎武当年真的有难言之隐呢?”
阎弋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不在乎他去了哪里。”阎弋不断地压抑着心头涌动的情绪,让声音听起来可以平稳一些,“不要我也好,躲起来也好,哪怕他死了......”
他睁开眼睛,“我在乎的是,他为什么要丢下我!他根本不知道……”阎弋顿了顿,“他根本不知道被人丢下是什么滋味!”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留住他。”阎弋说,“我试过好好跟他说话。可只要我一靠近,他就要逃。”
“我逼他,我堵他,我知道他不想见我,我甚至想过就此消失,成全他。可我还是……”他没有说下去。
“你怕他走。”温媛轻声说,“你觉得,他随时可能再次消失。所以你宁可让他怕你、恨你,也不想让他连看都不看你一眼。”
阎弋转过头,看向温媛。
“我也不想这样。”他说,“我没想弄伤他。我看到他吐成那样,我也想过去扶他,可我的手伸出去,又收回来了。”
他多希望有一个人可以在现在告诉他该怎么做。可是,世上唯有感情,没有标准答案。
他忽然笑了一下,任他五年前如何想象,他都想不到,他们五年后会是这个样。
这五年,阎弋几乎把所有能尝试的方法都试过了。他去看过不同的心理医生,试过所有的治疗方法,可所有的药物、治疗,都只不过是短暂的缓和。
阎弋试过运动,把自己跑得筋疲力尽,可是躺下去还是睡不着。他试过工作,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不休息,最后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靠了半小时,又在一身冷汗里醒过来。
他试过喝酒,红酒、威士忌、伏特加,甚至有一次喝到胃出血被送去急诊,温媛半夜赶到医院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一动不动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那天温媛坐在他床边,握着他又冷又湿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阎弋转过头看着她,“我又梦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