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好歹提前说一声,让我准备准备啊。”

徐暮哑然片刻,作势要往外走,林彦朝将外套挂上衣帽钩,另只手搭在他后腰顺势往前轻轻一揽,没让他走:“就是大家一起吃个饭,不用太当回事。”

徐暮被他按着肩膀坐下,心道那也不能太不当回事了吧。

“来都来了还往哪儿走,没准备就多喝几杯,”谢邱宇扬着语调,朗声调侃,“徐医生不是还有救命之恩没报吗,先走个三圈让我们看看诚意,不然寿星今天可跑不了。”

林彦朝不爱听谢邱宇老用‘救命恩人’来打趣,敛眉瞥他一眼,转头对徐暮说:“别管他。”

“没事,”徐暮却并不在意,还主动说,“既然没准备,那今天我替你喝。”

桌上所有人常年混迹酒局,闻言纷纷开始拱火,“彦朝这是专门找了帮手来吧,那我们可就不客气,全都往徐医生这儿招呼了?”

徐暮干脆地举杯一饮而尽,回说没问题。

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生日聚餐到底还是不一样,屋里的大半都是飞行员,平时也挺难凑上,林彦朝自然不会在这时候扫兴,不过他量不行,有人敬酒,他最多也就是提杯抿一口。

倒是身旁的徐暮喝得比较多,虽然不至于真绕场三圈,但总归是喝下几杯实的。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散开。桌上的大半都在民航圈,聊天也避不开工作相关,方时鞍先问了一句:“林队最近飞哪儿比较多?”

林彦朝放下手里的酒杯说:“还是北美航线,纽约和多伦多都有。”

包厢的水晶灯落下一片明亮的暖黄色,照在林彦朝脸上还能看到淡淡的黑眼圈,田源转头附和,“红眼航班啊,那可挺伤身体的。”

“还行,已经习惯了。”林彦朝不甚在意道。

红酒度数不高,但也架不住喝太多。

酒劲儿慢慢上头,徐暮没说话,挺安静地往旁边抬了下眼。

他们聊天时,林彦朝侧身坐着,明显有些不胜酒力,领带解了,姿态也随之松懈下来,另只手虚虚搭在餐桌边沿,曲起的手指修长,指甲也修剪得平整干净。

因为靠得很近,徐暮甚至能看到他手背上起伏的青色血管。

田源聊开了有点没忍住,探着脖子越过徐暮,小声向林彦朝打听,“对了林队,听说你们有明珠航展的内部票,是真的假的?”

“是有,”林彦朝点头,“想去的话,下次给你留两张。”

明珠航展是以航空航天为主题的博览会,因为享誉国内外且每隔两年举办一次,每次都能吸引许多专业和非专业的飞行发烧友参加。

可惜票实在太难抢,田源至今也没去过两场。

这会儿一听林彦朝可以留票,田源高兴得差点没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可太好了!听说这次有鹰系隐身战机返场表演,我做梦都想去,感谢偶像,我先干为敬!”

“我作证,这位是真飞友,闲着没事儿就追着飞机拍,”谢邱宇插话道,“而且彦朝,他可是你的铁粉,视频里有好多你飞的起落呢。”

“确实很多,我以前也想学飞来着,体检没过。”田源挠了下头说。

现在流行拍短视频,田源也注册了一个专门拍飞机的账号,粉丝数还不少,其中流量最大评论数最多的就是林彦朝有一回执飞的涂装787。

“是吗?”林彦朝对这些不太了解,浅浅笑着说,“有机会我也去看看。”

从飞行聊到航展,推杯换盏间,桌上一直热热闹闹地聊着天。

徐暮不是飞行圈的,也没打岔,按往常他不至于这么沉默,但今天的主角是林彦朝,他不太想有人把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所以除了刚开始的自我介绍,之后就一直微笑着喝点酒,静静当个听众。

同样没怎么说话的人还有蒋昭。

他在机关单位上班,因为爱人是中海航空资历比较久的乘务长,所以和林彦朝认识得比较早,今天谢邱宇叫的其实也是他们夫妻俩,可惜家里有事,他爱人走不开,只能委托他一人过来。

有了之前的了解,蒋昭想过徐暮会在饭局上出现,但没想过他跟林彦朝能那么熟。

饭桌上徐暮没吃东西就开始喝酒,林彦朝怕他胃里太空,时不时转动圆桌,顺手往他碗里添了几块小米年糕和垫肚子的热菜,徐暮坐下后,默契地也没问,筷子一夹就往嘴里送。

这一幕落到蒋昭眼里有些不对味儿,好几次他提起酒杯,转向徐暮都是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注意力始终落在徐暮身上,根本就没怎么看林彦朝。

“你干嘛,想去卫生间啊?”他见徐暮也有些心不在焉,视线时不时瞥向门口,没忍住问。

徐暮收回目光说没有。

“没有你老往门口看什么?”蒋昭翻着白眼又道。

徐暮没好说习然就在外面的大厅,笑着回了句:“你老管我干嘛,喝你的酒不行?”

“……”蒋昭端起酒杯又放下,有口难言,干脆悻悻然闭上嘴。

聚餐靠近尾声,酒桌上的热闹渐渐变成三三两两的私语。

有人起身去卫生间,有人到外间花园透气。

林彦朝中途出去给家里打了通电话,回来时见徐暮独自在阳台,夜风将轻盈的衬衫布料吹得贴在他身上,因为躬身搭着栏杆,优越的肩背线条便愈发明显。

林彦朝于是顿了顿,推门走了出去。

“还好吗?”他问。

徐暮转过头,眼睛有些红,但视线勉强还算清明:“还行,我酒量没那么差。”

林彦朝嗯一声,站定到他旁边,也靠上栏杆。

阳台不大,两个人站着,肩膀之间只隔了半臂的距离,远处是南城的夜景,万家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把碎金子撒在了黑绒布上,明亮得有些晃眼。

嘴上说还行,可酒精到底还是让人有些惫懒,徐暮点了根烟提神。

银质打火机‘啪嗒’一声,他咬着烟,瞥向街道纷繁交错的树影随口问了句,“林队以前都是怎么过生日?”

“跟今天差不多,谢邱宇白天组局吃顿饭,晚上回去����”

话说半截顿住,林彦朝沉默下来。

“晚上回去是跟习老师过吧。”徐暮勾动嘴角,半靠着栏杆看他,漆黑的眸底缀着一点白色的光斑,连喝完酒的嗓音都有一种懒散的性感。

这话是半猜半蒙的。

饭桌上谢邱宇喝多了有一次嘴瓢,说还好今天不用顾及那谁,可以敞开了喝。当时在场所有人,除了徐暮以及不太知情的田源和方时鞍,连蒋昭脸色都变了变。

不用想也知道那谁是谁。

“也不都是,有几年是回建州老家过的。”林彦朝被看穿也不见尴尬,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脸上依旧挂着浅浅淡淡的笑意,很克制,也很得体。

徐暮垂着眸又道:“其实我上个月在医院看到习老师了,他去我们院复诊。”

林彦朝嗯了声说:“他腿上有旧伤。”

徐暮点点头,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有风吹过,袅袅白烟就这么在夜空里烧着绕圈,徐暮一时忘了抽,视线落在长长一截烟灰上,看它在风中被吹散了架,落到夜色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队心里不太好受吧?”半晌后,他蓦地开口,“在一起十多年,就这么分开挺可惜的。”

按徐暮以往的性格,不该在这时候聊习然,也不该在这时候聊感情。毕竟今天是林彦朝生日,没人会在生日当天破坏氛围聊前任。

可徐暮真有些喝多了,酒精麻痹了他大半的注意力。

于是没来由地一句接一句,一句比一句更直接。

林彦朝平时也不会跟人聊习然,哪怕是对谢邱宇也不爱聊。可今天徐暮问出口,他也并不排斥,只是沉默得有些久,因此被壁灯罩住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也有些落寞。

“不是你说的吗?”停顿片刻,他抬眼,嗓音低低沉沉,视线落在远处暗沉的天幕中,“人总是要学会接受,接受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改变,接受有些人不是放不下就不会离开。”

这是上次在海边徐暮说的话,原封不动。

“是这样没错,”徐暮重重点头,“不过我感觉,习老师应该会舍不得。”

爱过的人抽身离开,就像生生从身上剜掉的一块肉,即便随着时间慢慢愈合,一样会留道疤,偶尔想起也还是会觉得痛,还是会有难过在突然的某个时刻冒出来。

所以第一个问题,林彦朝没答,没说难不难受。

因为答案太明显,根本不需要回答。

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林彦朝未置可否地收回眼:“那是你不了解他。”

*

相比热闹的包厢,大厅角落就安静了许多。

这是家以江南菜闻名的中餐厅,蔺阳为了照顾习然的饮食习惯,点的都是些低热量的食物,但习然依旧没什么胃口,腌笃鲜只舀了两勺,剩下大半时间吃的都是青菜。

虽然知道他是为了保持身形,有意克制,蔺阳还是自作主张地又给他盛了碗汤。

白瓷碗轻放至对面,碗口还氤氲着薄薄的热汽,他忽地开口,抬眼看向习然:“还是不打算进去看看么?听说今天是林队生日。”

“是吗,”习然低头搅弄着汤匙,闻言笑了笑,“他的事和我没关系,我只记得今天我面试过了。”

那笑太浅了,像嘴角短暂地一勾,甚至未及眼底就已消失不见,蔺阳敛眉,叹下口气:“如果真的没关系,那天你就不会为了一双舞鞋专门回南城。”

习然握勺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也在刹那间冻住。

蔺阳视线依旧落在他脸上,语气平静,但目光灼灼:“习然,我说过,你可以随时利用我,无论想做什么都行,这是我给你的特权。但前提是在我面前,你不用强撑。”

像玻璃花瓶崩开的裂口,习然强撑的冷漠逐渐出现松动。他咬着唇,下巴线条绷得很紧,似乎是想极力平复波动的情绪,匆忙伸手想去够旁边的红酒杯,指尖却一抖撞到了杯脚。

于是‘哐当’一声。

杯子瞬间砸落在地,暗红色酒液也倾洒出来,将他的衬衫下摆洇红了一大片。

蔺阳连忙抽出纸巾递过去,习然接过用力擦了擦,酒渍却越擦越大。他攥着纸巾的手指用力收紧,最后猛然站起身,“抱歉,我先去趟卫生间。”

赶在情绪崩溃之前,习然快步走进盥洗室,打开水龙头,任由水流哗哗地冲洗他的手腕。

红酒遗留在衬衫上的污迹最终洗掉了大半,只剩一圈淡淡的粉色,像褪色的劣质颜料。他将水关掉,双手撑着洗手台的边缘,肩膀微微起伏。

玻璃镜面映出他的脸,他依旧咬着唇,直到嘴里慢慢有血腥味弥漫开来,也仍旧没有发出声音,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红起来。

就在这时,外间有人走进来。

“诶,你说那个徐医生和彦朝什么关系啊?我看他们好像挺熟的。”是包厢里林彦朝的同事。

习然无意逗留,正要推门出去,擦身而过时却听另一人接话,“你不知道啊?刚谢公子不是说了吗,彦朝当年在渝川地震的时候救过他,钢筋穿胸呢,差点一命换一命。”

习然脚步陡然刹停在原地。

他怔忪着,下意识抬手将人拦在原地,转身时脸上血色几乎褪尽,只剩惨白,“你们刚才说的人,是谁!?”

*

今天闹得有些晚,散场已近凌晨。

饭桌上一群人喝得都不少,一路出来,步子都有些飘,最后站在门口或等代驾或打车,蒋昭还算清醒,眼睛张望一圈没看到徐暮,有些奇怪,“诶,老徐人哪儿去了?”

谢邱宇借着酒劲儿半挂在方时鞍身上说:“不知道,刚不还在呢吗。”

正说着,一道人影出现在街对面,徐暮穿过斑马线,抱着一大束鲜花朝他们走来。餐厅位置有点偏,最近的花店离得也有些远,怕赶不上,他走得有些急,黑发被风吹乱,起伏的胸口也带着急促地喘。

周遭挺安静,留下的人原本还有些迷瞪,这会儿全部清醒过来,没人知道徐暮什么时候走的,连田源都惊了一头,瞪着眼睛问:“不是老徐,你什么时候跑出去的,我怎么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