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以��明改装波音不到一年的飞行经历,这已经是很好的成绩。

可谢邱宇不以为意,偏要嘴硬道:“谁让他空客飞得好好的,跑来国内飞波音,谁不知道就波音这破杆子,他们空客出来的人有几个能适应。”

说完他侧身又问林彦朝,“公司不是找你开会讨论怎么处理吗?你怎么说?”

“实话实说。”林彦朝道。

谢邱宇不出声,等他继续,林彦朝阖上平板,“既然账号是被冒用的,就说明事情跟他本人无关。如果直接停飞,可能难以服众,所以我的建议是让他提前休个疗养假。”

“等风声过去是吧?那他真该谢谢你,”谢邱宇嗤笑一声,“要我说他也不冤,识人不清本来就是他的问题。”

“你是成见太重。”林彦朝无奈摇头。

“嘶,我这人就这样,”谢邱宇喝掉剩下半口咖啡,捏掉纸杯,“反正不管怎么说,齐副驾被解雇还是大快人心的,这种骗人感情的渣男就该让他滚蛋,省得他以后再去祸害别的小姑娘。”

机务敲门进来送单,林彦朝签完递回去,谢邱宇打开无线电,向地面询问推出时间。那头回复说:“估计还得等一会儿,今天航路上有流控。”

“又流控,十回来这儿八回都流控,再流控下去,干脆别飞了。”谢邱宇没忍住吐槽。

后舱在闲聊时已上客完毕,货运拖车和勤务车也相继开走,等待间隙,林彦朝掏出手机,屏幕一片干净,上次的检查报告发完,徐暮就没回信息,林彦朝也没找到机会将聊天续上。

他默然叹口气,谢邱宇忽然撞了下他的胳膊,“对了,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林彦朝接过他手机。

屏幕里拍的是那天在门诊病房,徐暮拿着心脏模型劝导女生的一段视频。

镜头画面逆着光,徐暮穿着白大褂被落入室内的阳光笼罩着,周边像是天然加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轮廓,再配上他低沉平稳的嗓音,快速在网上火了起来。

林彦朝点开评论区,里面密密麻麻的留言全都在说‘怎么侧脸也那么帅’,其中还有人故意截图,将视频里徐暮的侧脸放大好几倍,一路扒到了南城各医院官网。

“帅吧,”谢邱宇在他耳边说,“我们徐医生这次可圈粉不少。”

林彦朝却盯着网上露出的个人信息,来回滑了好几遍,皱眉望向谢邱宇,“谁拍的?”

“别看我,我可没拍啊,”谢邱宇当即撇清关系,“医院那天人那么多,估计是哪个患者或者患者家属拍的吧。”

网上视频被炒起来的事,徐暮起初并不知道。

不过他最近的门诊确实受了点影响,先是总有些患者拿号进来,坐在诊室里也不说什么毛病,光顾着拿手机拍他,被他接连请出去好几个,还叫了保安。

后来突然又有一堆人莫名其妙往医院给他点外卖、送奶茶,东西多到护士站都放不下。

还是于小迪提起,徐暮才知道是有人发了视频。

于小迪还问他,要不要联系博主把视频删掉。

徐暮说不用。他一向不上网,也不刷视频,画面里的女生也被打了马赛克,没露出脸,他就懒得管。

何况网上传播速度太快,已经有无数博主转发,他想管也管不过来。

谁也没想到这件事会越闹越大。

到后面甚至连新闻台的记者也找上门,一路从门诊跟到病区走廊,问他能不能聊两句,徐暮迈着大步说没时间,转头就把人给关在了门外。

“别啊,好不容易火一回,带咱也上个新闻呗。”周冀听见‘砰’地一声,捧着茶杯开他玩笑,转头还拐上程家言,“是吧家言?”

程家言看着片子,笑着没接话。徐暮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回他说:“要不我把记者叫回来,让他采访你。”

“那还是算了,我这嘴只会下医嘱,跟记者聊天可不会。”周冀连忙摆手。

徐暮没再理他。

6床的术前检查报道都出来了,一切正常,无禁忌指征,手术安排就在下午,他打算趁午休时间再过一遍手术方案。程家言倒了杯水走过来放到他桌上:“是下午第一台?”

“嗯。”徐暮点开电脑。

以6床的情况,如果想一次性解决全部问题,只能选择经心外管道做改良Fontan手术,但这项手术操作复杂,耗时起码在五个小时以上,且需在常温不停跳的体外循环下操作。

程家言靠着桌沿,扫眼屏幕上的手术入路和手术方案,不太放心地问:“你一个人行吗?要不让我或者老周陪你上?”

“没事,”徐暮扯动嘴角,冲他笑笑,“总不能每次都让你们来兜底吧。”

“行,有需要再随时叫我。”程家言也没再劝。

徐暮应声说好,眼皮却莫名抽跳好几下。以为是疲劳的原因,他撑着桌面闭眼按了按太阳穴。

手术时间是两点。

因为莫名的心神不宁,徐暮术前去了一趟麻醉间,躺在手术床上的6床女生见他穿着洗手服进来,眼睛倏地一亮,撑着胳膊就要起身:“徐医生!”

徐暮抬手让她别动,问她:“紧张吗?”

宽大的病号服显得人有些瘦,女生轻呼口气,“有点,不过我相信你。”

“嗯,不用紧张,”徐暮看着她说,“睡一觉就好了。”

麻醉医生端着器械盘进来,开始核对个人信息,准备给药。女生念出自己的名字,平躺着闭上了眼。徐暮转身冲对方颔首打了声招呼,之后离开去洗手。

改良Fontan手术需要进行双腔静脉插管,放置阻断钳,将人工血管沿心房外壁将下腔静脉和肺动脉连接起来,再关闭房间隔和室间隔缺损,修补狭窄的肺动脉瓣。

无影灯下,手术从正中胸骨切口开始,打开心包。术野里,那颗畸形的心脏暴露出来,比徐暮预想的要小。他低着头,准备游离肺动脉,眼皮却再次出现抽跳,甚至连心口也隐隐缀起了不安。

一助见他有些发呆,在对面叫他:“主任?”

徐暮恍然回神,戴着口罩说:“开启低流量灌注。”

“开启灌注,温度保持35℃。”灌注师启动体外循环,徐暮拿起侧壁钳,避开静脉窦开始阻断主动脉,缝闭心房。

钳子递来,线穿过,针回拉。

成年先心患者的心脏在长期病变下,组织和黏膜间已然存在严重粘连,徐暮刚完成一处吻合,远心端突然有股暗红色的血流从边缘渗出来,与此同时,监护仪上的数字也陡然开始跳动。

“血压掉到70了。”麻醉起身提醒。

徐暮立即止血,沉声对一助说,“换冠状吸头。”

“好的主任。”一助马上操作。

渗血的破口不大,位置就在肺静脉与人工血管的连接处,估计是在灌注压力下被冲开了。徐暮伸手,咬牙将胃里的反酸压下,“换5-0 Prolene。”

器械护士立刻递上来,一助也在对面配合抽吸。

补片加固吻合口,再收线打结。二十分钟后,监护仪提示血压回升,一助松口气道:“主任,血止住了。”

“嗯。”徐暮确认已无渗血,剪断缝线说继续。

由于突发意外,手术结束时已是晚上八点。徐暮摘掉口罩,离开手术室,惯例将胃里的东西吐到吐无可吐才起身离开卫生间。

于小迪端着水杯守在门口,“主任,你还好吧?”

“没事。”徐暮接过杯子漱了漱口,问他,“6床现在情况怎么样?”

“送回ICU了,目前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于小迪说。

徐暮嗯了声。

可奇怪的是,明明手术还算顺利,术前那股莫名的心慌并没有消失,连眼皮抽跳也越来越快。

上次出现这种感觉还是在四年前徐觐山出事的时候,徐暮用力捏了捏眉心,试图以此缓解疲乏,冷不丁却听见于小迪在他耳边提醒,“对了主任,你手机好像一直在响。”

徐暮蓦地抬起眼,“谁打的?”

“不知道,你电话好像锁柜子里了。”于小迪说。

于是杯子扔进垃圾桶,徐暮快步走进更衣室,打开柜门,手机恰好停止震动,亮起的屏幕上全是兰姨的未接来电,从四个小时前开始,断断续续打了十几个。

握着手机的指尖都在发颤,徐暮立马回拨过去。

果不其然,电话接通后他一声兰姨还没叫出口,那头嗓音发紧,像是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释放出来,哽咽着对他说了一句:“小暮啊,佟老师出事了。”

第40章

林彦朝是在落地后接到的电话。

区域航线上有军事活动,飞机被指挥绕行,导致落地时间比预定晚了近半小时。

南城天气也不好,受台风气流影响,回来的路上暴雨肆虐,他关掉手机飞行模式,发现微信里有徐暮的未接语音,于是很快打了回去。

起初无人应答,直到车停在公司门口,徐暮才接起来。

“徐医生?”林彦朝刚开口,徐暮喘着粗气立刻就说,“佟叔不见了。”

步子一顿,林彦朝站定在门廊下,幕墙的反光镜面映出他紧蹙的眉,“别急,你慢慢说。”

“兰姨跟我说他下午自己偷偷跑了出去,”徐暮稳住呼吸,极力压制着某种情绪快速将情况说了一遍,“我刚在物业那里调了小区监控,视频里看见他上了一辆出租车。”

“有车牌号吗?”林彦朝低声问。

“没有,位置在监控死角,看不清车牌,路口出去后也不知道车开去了哪里,”徐暮语气稍顿问,“佟叔没带手机,我看他今天有给你打过语音,想问问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是打过,但没说什么特别的。”林彦朝说。

没带手机,也没有钱,身上连张写有紧急联系人的名牌也没带。

徐暮原本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林彦朝那通语音上,如今希望落空,他僵立在路边,淋着雨迟滞地眨了下眼,感觉自己的胸口都像是被人掏空了一大块。

雨和汗顺着鬓角流下,徐暮沉默片刻说:“……好,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杂,有汽车刺耳的鸣笛声,还有哗哗的雨声和风声,林彦朝几乎瞬间就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紧,“你现在在哪儿?”

“麓山附近,”短暂的神情微动过后,徐暮恢复理智,“我想去警局再调一下附近的监控,看能不能查到出租车的车牌号。”

“嗯,别急,我过去跟你一起找。”

没再多聊,林彦朝挂断电话,拉着飞行箱转头就走。外面大雨未停,地面上腾起朦胧白雾,谢邱宇前台借伞,回身一看,林彦朝已经冒雨冲进了雨幕之中。

“走那么急干嘛,”他撑着伞追上去,“出什么事了?”

林彦朝跨过积水的水坑说:“佟叔走丢了,徐暮正在找。”

“又丢?”谢邱宇听完明显一愣,“要我说,他就该给老爷子身上装个卫星定位仪,要不然老这么丢法,不纯属给自己找事儿嘛。”

林彦朝无心搭理他那张破嘴,长腿大迈,一路来到地面停车场,随后拉开车门,将飞行箱径直丢到了后排。谢邱宇也跟着他钻进副驾,说反正没什么事,过去帮忙搭把手。

导航被设置成麓山别苑的地址,雨还在下,湿滑的地面倒映出车流路灯。林彦朝开着车,临上主路时却忽然踩下刹车,停在路边。

谢邱宇被惯性甩了一下,莫名问:“怎么了?”

“没事,”林彦朝僵直着脊背,重新启动车,“你手机里有机场工作人员的群吗?”

“有啊,好几个呢。”谢邱宇转过头。

汽车继续行驶,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林彦朝将视线落在前方说:“你往群里发一张佟叔的照片,问问有没有人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