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祁长砚
宁梧咬着下唇,眼神微微飘移,大概是不知道怎么回答,直到潘娴抽出检查报告:“过来前,我把你的就诊记录调出来了,不是心理医生,是精神科医生,怎么回事?”
屋中陷入沉默。
宁梧身体瞬间变得僵硬,呼吸局促起来。
明明室内开了空调,汗水还是不自觉地从颈侧渗出。
“潘姐,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故意隐瞒?”潘娴打断他,将报告放在桌上。
“这不是什么大事,但你应该早点跟公司报备,之后才能做好应对和以防万一被爆出后的舆论把控。而且,既然自己没办法控制,为什么在发觉状态不对的时候,不去继续开药呢?”
“不能开药……”
“什么?”
“至少《惊鸿》结束之前,我不能吃药。”
“多久了?”潘娴反问他,“这种情况,多久了?”
宁梧尽力地去回忆。
最早发现自己状况不对,是在快三年前。
那时他因为拒绝饭局,已经被合众雪藏足足一年,甚至也许往后都不会再有能够继续演戏的机会,最初开始还能安慰自己,可时日一长,这种绝望和恐惧就蔓延上了他的身体。
待在家里闭门不出足足三个月后,宁梧发现自己生病了。
一开始生出轻生的想法时,宁梧被自己吓了一跳,可他站在那个阳台,忍不住往下望,好像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催促他,教他跳下去,这样就再也不会被这些琐事而困扰,反正也许以后都不能拍戏了,那活着或者不活着,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
然后便是爱上了痛觉,可他是演员,最后的微末坚持,害怕万一还有上镜的一天,让他最终放弃像那些在网络上大秀伤疤一样的人在腕上留下痕迹。
这段时间是最难熬过的,宁衡忙着考市里最好的高中,家里人都围着他关心打转,白绪辗转于片场,他没有人能述说,连出门都变得下意识逃避。
他开始变得懒惰,又或是困倦到撑不起力气做任何事,白绪难得结束工作回京一趟,却因为联系不上他疯狂敲门,宁梧这才知道自己的手机已经足足好几天没有充过电,好在消息并不多,毕竟谁会来找一个没有工作,没有价值的人呢?
那之后,白绪带他去了一趟医院,开了一堆他不认识的药物。
宁梧忘不掉那段时间吃药的感觉。
整个人昏昏沉沉,迷惘不清,时常上一秒在这,下一秒又到了另一个地方,好像大脑里充斥着一团又一团的雾气,没办法思考,情绪平静得如不起一丝波澜的湖面。
他终于有力气从床上爬起来,尝试着去看剧本,却发现自己失去了最引以为傲的能力����能够轻易进入,领会一个人物的感官共情。
这让他比生出轻生的念头更加恐惧。
直到后来,哪怕已经恢复到了正常,再想起那段迷惘的感觉,都令宁梧感到无限的后悸与惶乱。
几颗小小的药物,就能把一个人变成能够没有情绪起伏的客体,那他要怎么去扮演蔺尘,怎么演好惊鸿呢?
他哀求潘娴,不要逼迫自己去医院,惊鸿杀青不远了,再熬过一段,他一定会去好好治疗,如果现在自己出了事,那整个剧组,连带他的以后都会毁于一旦。
无论是粉丝、公司,亦或所有期待惊鸿的人都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潘娴问他:“你觉得自己现在还能支撑得住吗?”
宁梧说:“我可以,我想演好惊鸿。”
潘娴首先是经纪人,其次才是站在朋友位置关心宁梧的人。
两害相权取其轻,她当然知道此时如果让宁梧去治病吃药,会造成多大的事故,无论站在哪个角度,宁梧都只能也必须再坚持一段,直到惊鸿拍摄结束。
“感情也许是会这样的,没有人能保证一成不变的爱,就算是再恩爱的夫妻,也会有感情淡薄的一天,海枯石烂只会发生在童话故事里。”后半句话潘娴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尤其是,徐朝闻这样的人。
这样的年纪,家世,能选择的太多,又长了一张当渣男的脸,也许和宁梧只是因戏结缘,一时兴起的新鲜,他没有后顾之忧,也有足够的时间去随便挥霍,谁敢保证,转头又不会被其他人引诱呢?
再不愿承认,也知道他的担忧无可厚非。
宁梧大概也知道她要说什么,勉为其难地笑了一下。
最后,潘娴还是说道:“可是宁梧,你仅仅因为尚未发生的事情就产生焦虑,这样是不是太过戒备,也太过不给未来信任和机会了?”
“或者说,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爱人呢?”
这个问题直到潘娴离开,宁梧都没有给出答复。
窗户没关严实,夜风由外向里缓缓拂进来,挟带了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宁梧窝在沙发里,闷着脑袋,轻轻啃着指甲盖,发出很轻的水声。
更早更早以前,宁梧就发现,自己其实是个贪心不足的人。
喜欢拍戏,喜欢当公众人物,喜欢在社交软件上被粉丝看到和关注。
就像羡慕伯父伯母对宁衡一举一动的在意一样,他也想被在乎,想被珍惜,想要被人注视着,希望他眼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希望他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都如一日地看着自己。
如果世界上没有这样的一个人,如果对方从来没有多看重自己,只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一时的开心取乐,最终还是和大多数人一样喜新厌旧的话,就算有过微末的喜欢,他也宁可什么都不要了。
【作者有话说:】
孙后面会稍微说一下不是好的结局也算得到他的报应了,但是不会影响宁宁的电影的
第86章 第 86 章 “我们分手
徐朝闻还是来了。
约莫一周后, 当天有大夜戏,回到酒店已经是凌晨。
剧组拍摄地本来就偏僻,酒店设施也是多年前的,没有严格的安保, 想要混进酒店并不算难, 之前还赶走了几个私生。
疲惫不堪的宁梧在房间门前, 遇到了倚靠在一旁墙面打游戏的徐朝闻。
他脚步愣住, 揉了揉眼睛,以为是太过劳累出现了幻觉。
反倒徐朝闻发觉身边多了人,摘下耳机, 转头与目露无措的宁梧对视。
“回来了?”他说。
宁梧还是没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徐朝闻?你不是开学了吗?”
“拍戏拍傻了吗?”徐朝闻伸手拍了拍他脑袋, “今天周五,我好不容易赶过来的……男朋友, 看我就这副表情啊?”
宁梧没说什么,摸出房卡开门, 徐朝闻脚边还摆着一袋便利店买来的零食, 顺路一起提了进去,他依旧观察了一圈房间,放下东西,才去从后方圈住宁梧。
没有预想中的小别重逢,宁梧还是没什么反应, 甚至几次催促,才慢慢抬手回抱了他。
“怎么了?消息也不回, 我来见你也这么冷淡。”
宁梧没回话, 徐朝闻问他:“是拍戏太累?还是有什么别的事,你最近上微博也少了,这个月的总结也没发。”
宁梧顿了一下, 问道:“你一直在看我微博吗?”
徐朝闻很快回答:“没有,我一直在上学,来的时候偶然想起来才看了一下,”又欲盖弥彰补充,“我不会一直关注你的各种动态,我没有那么无聊。”
宁梧抓住他衣服的手指松了松,语气有些难以觉察的失落:“哦……”
徐朝闻也许发觉了一点不对,问他:“你希望我一直看你微博吗?”
宁梧松开手,摇头:“不,你做自己的事情就好。”
他这样,徐朝闻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拍了拍宁梧后背,松开他,决定先去洗澡。
宁梧坐在床尾,徐朝闻在他面前脱上衣,露出块垒分明的腹肌,他身材确实很好,宁梧以前刷到过不少夸赞的营销号,又是刚好的年纪,确实没有名不副实。
他移开视线,看到塑料袋里熟悉的包装,大盒的,十个装,也就明白徐朝闻是为了什么来的了。
徐朝闻停止了动作。
宁梧疑惑地抬起眼睛,下一秒,连着膝弯一起被托着抱起,带到了浴室。
他的衣服被轻易而举脱了下来,徐朝闻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倾泻下来,与男人滚-烫的胸膛一起拥抱住了他,宁梧咬着唇,手指被穿过扣紧,撑在了浴室的墙面上。
花洒的水流声音时大时小,徐朝闻咬着他耳朵,吐息灼热,逼问道:“我来看你,为什么不开心?”
宁梧茫然回道:“有吗?”
“有,很明显,”徐朝闻问他,“不欢迎我来?”
宁梧说:“我想好好拍戏。”
徐朝闻:“我在会影响你吗?”
浴室的灯太刺眼,蒸汽也盈满了一方不算大的空间,宁梧呼吸不畅,已经不太能讲出话来了:“不、不知道……”
这个澡洗了足足半个多小时,宁梧最后失了力气滑落,跪坐在地面上,只剩下短促的呼吸。
这家酒店的床偏小,徐朝闻身形又大,还非爱抱着宁梧,宁梧没穿衣服,手感实在好,他没忍住,又往怀里按了按。
“多久没见,好像又瘦了,剧组吃不好吗,还是太累了。”
宁梧不太想说话,脑袋闷闷砸在徐朝闻脖颈和胸肌中间的位置,他还是很喜欢闻到徐朝闻的味道,至少能给予一点短暂的安心。
徐朝闻抚过他的肩头,小臂,腰身,说道:“瘦了很多很多。”
宁梧突然叫他:“徐朝闻。”
徐朝闻:“嗯?”
宁梧说:“如果没有徒花,我们是不是永远也没有发展成现在关系的可能?”
这算什么问题,但徐朝闻还是如实回答:“是吧。”
如果没有徒花,没有这样深入的了解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徐朝闻大概只会一辈子远远地看着他,也不会想过有能大胆地抱着他,拥有他的一天。
宁梧闭上眼睛睡着了,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徐朝闻掌心落在他的后颈,指缝被发丝穿过,绸缎一样的冰凉细滑,有时候觉得宁梧像是一碰就碎的琉璃,有时候又觉得他像一只把握不住的飞鸟。
不甘如此,又畏惧他的远离。
他在片场待了两天,看着宁梧在拍摄的间隙吃下一日三餐,分别时给了一个很重的拥抱,宁梧好像比初见面时好了一点,伸手回抱他,徐朝闻觉察到了他的不舍,轻吻过他的额头。
“下周五有夜戏吗?”
“不知道。”
“我周五下午没课,早点来吧,带你去吃点好的。”
宁梧低低“嗯”了一声。
徐朝闻离开以后,他下戏回来,房间里空空荡荡。
不安感再次卷土重来。
怀疑徐朝闻的真心无可厚非,也不愿自己被当做随意玩-弄的对待。
连承诺过要将他当做亲生孩子的伯父伯母亦会变心,宁梧的安全感早就随着成长一点点剥离,他被追求得太过轻易,怕不被珍惜重视重蹈覆辙,更不愿意再经受同样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