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祁长砚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宁梧都没有见过他。
年末公司开年会,他和汤安宜坐在了同一桌,全程没有过交流。
结束时宁梧去上洗手间,恰好汤安宜从里面离开,两人打了个照面,汤安宜避开了他的目光,擦身而过时,宁梧拉住他,轻声说道:“你衣服乱了。”
汤安宜视低着头,匆匆道了声谢谢离开了。
再后来,汤安宜那部男主戏反响平平,他的合约还在合众,但好像也和宁梧一样,慢慢地就没了声响,消失在众人视线中了。
汤安宜视频一出,顷刻引起了轩然大波,微博甚至因此瘫痪了大半个小时。
不仅带出了合众和何晨,还顺带把卓宏盛等一众曾和他发生过关系的几个平台高层,影院 副总供了出来,甚至在手写信中还准确爆料了他们曾经带不止一个演员在别墅聚众。
牵连之广,涉及数量之多,令网友集体化身为吃瓜群众,叹为观止,一片哗然。
而最受关注的,则是合众这个负责拉皮条的第三方。
其实Nora说得没错,合众的事在圈内不算多深的秘密,只是涉及的高层太多,且圈内关系错综复杂,人人自顾不暇,没人会去主动惹这一身腥。
有点经验的圈内人都不会让有前途的新人去合众,偏偏当时宁梧急于逃脱星瀚,又没什么靠山,这才着了道。
事到如今,宁梧终于琢磨出点不对劲来。
为什么合众会知道他和星瀚不合,而且不惜为此愿意付出高额违约金,他当时虽然已经没有拍什么有质量的剧集,但人气还在,老东家星瀚竟然毫不犹豫地放了人,离开的那天,谈辰也在。
那时的他倚靠在门边,嘴边叼着烟,眼底带着讽刺的笑意,轻飘飘对宁梧说了一句话,宁梧一直没领会是什么意思,如今再想,骤地毛骨悚然,头皮发麻起来。
他说:“����真可怜,还以为自己跳出火坑了呢。”
一时间各平台都在转发讨论汤安宜的微博,连剧组的工作人员都在小声讨论,又猛地想起,组内不正有一个合众旗下的演员吗?
一时间大家都有点尴尬,联想到视频内容,看向宁梧的眼神又变得有些意味不明。
“今天不拍了。”徐朝闻直截了当宣布结束今天的拍摄,在众人目光之下,牵着宁梧离开。
晚上九点多爆出的视频,现在已经将近十一点,合众成了舆论中心,几个片场的艺人都被守着蹲点,包括徒花剧组和宁梧这个近几天来的热点人物,徐朝闻借了场务的车,让助理制造他俩还在片场的假象,先一步从隐蔽的出口离开。
“是你做的吗?”宁梧问他。
“算是吧,”徐朝闻把棒球帽和口罩丢到后座,单手把着方向盘,说道,“但也确实不知道他会直接选择跟公司爆了。”
“我的人找上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家里待业一年多了,患了很严重的抑郁症,一直放不下家里的老人才硬撑着。我出钱给他治病,送他和他七十多岁的奶奶出国,保证他的安全,交换条件是让他爆出何晨威胁艺人的证据。”
宁梧良久没说话。
他额头抵上冰冷的车窗,微微拢着肩头。
徐朝闻开车技术很好,车身稳而快地在街道疾驰,两侧的灯芒如电影胶片一样从眼前划过,车里放了舒缓的音乐,在这样的夜晚里,竟有些恍惚得不真实。
徐朝闻去握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感觉到了一阵凉意。
“很冷?”
“胸口有点闷。”
“合众出事倒台,你不应该开心吗?”
“我不知道。”宁梧不停地深呼吸,想努力形容这种错乱而恍惚的感觉,可只要一闭上眼,就会出现汤安宜那张疲惫而干瘦得恐怖的脸,还有那个初见时示好的微笑。
“我就是有点,说不上来的空和慌……”
“不少人在蹲着,我们今晚回不去酒店了,”徐朝闻看着眼前车道,他们停在十字路口前,红绿灯倒计时还有足足一分钟,“你想不想知道,我罢演以后那几天,除了那什么蘑菇,还去了哪里?”
宁梧摇头。
徐朝闻说:“我带你去。”
已经深夜十二点了。
市中心的喧嚣和繁华一点点消逝得平静,车辆渐少,高楼的灯火也随着远去,到后来四周只有零零星星的几辆擦身而过。
中途,徐朝闻停下车,到路边亮着灯的便利店买了一袋吃的,有矿泉水,薯片和面包,被一并丢在后座。
那时候宁梧已经睡着了,徐朝闻解了外套给他披在身上,宁梧微微蜷着身子,半张脸埋进了熟悉的气味里。
后来他清醒过来,车里竟然只剩了一个人。
好在车前灯与车内照明灯还亮着,慢慢回神熟悉视线后,宁梧打开车门,一道山风瞬间灌进来,混着松针与泥土的清苦和深秋的寒意,蛮不讲理地扑上面颊。
徐朝闻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车身,似乎在看着什么。
他身形高而颀长,在夜晚就更为明显,只穿着一件深色的套头卫衣,单手抄着兜,微微仰着下颌,头发被拂得微乱。
车灯从侧后方往前斜打到他身上,拉出了一条很长的影子。
宁梧把徐朝闻留下的外套穿到身上,踩过地面杂草,小步挪到他身边。
这里显然还在市区,却是个极特别的地方,建造了圆弧形的观景台,栏杆之外,整座城市骤然在眼前铺陈开来����那些白天里轰鸣的环线、拥堵的路口、地标大厦亮起的灯火,此刻都缩小成了一片纵横麦田里的星点。
徐朝闻搭上他肩膀,带他至高而下地,俯瞰着这片繁华的城市。
“怎么样,”他说,“这里不错吧?”
“好看,你从哪知道的这儿?”
“跟本地工作人员问的,他们说这块本来是要建景观区的,你看,”徐朝闻带着他肩膀往右边看,伸手指了指,“这儿,原本是要建一个缆车,可以直接到山下,还能看城市的整个景观,但后来开发商爆雷了,也就不了了之,废弃好多年了。”
宁梧不解风情:“那我们上来不会有什么蛇啊野兽啊的吧。”
徐朝闻散漫地说:“那完了,一起殉情吧,明天的热搜头条就是‘宁梧徐朝闻在山上遭毒蛇袭击双双殒命’,热度保证能压你的老东家一头。”
宁梧笑出声音。
徐朝闻说:“看吧,这些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宁梧望着远处那座城市最高点的地标大厦,山风徐徐之下,竟骤然令人生出一种“见天地之大,知众生渺小”的阔朗之感。
分明是几小时以前,那个令他生出虚幻与天旋地转般的视频竟在记忆里变得模糊,倏忽间好像过了许多年岁,当初在意的,愤恨与不甘的,都随着这漫漫寂寥山风,如一柄被拂尘撇去的尘埃消逝了。
忘了眨眼,笑着笑着,竟然眼中发涩。
确实已经过了好多年。
六岁那年第一次演戏,他不知道面前蓄着山羊胡的老人是整个电影圈人人敬仰的前辈名导,他从一堆孩子中选中了自己,带着讶然的表情,笑得像个与他同样年纪的孩童。
我找到了,老人拉着他的手,对身边围绕的中年男人女人说,我找到他了。
你们快看,这个孩子的眼睛和每个人都不一样。
宁梧在八岁那年作为木导钦点童星红透了大江南北,片约一部接一部的来,媒体评价他为“新生代的明珠”。
那时的他尚天真单纯,以为自己人生将会如孩童时期般从头顺遂到结尾,可以永远站在聚光灯与摄影机下,受着不间断夸赞与掌声。
大概是上天也知道他的二十岁只剩下漫长的苦闷,于是拼命在那些年岁里,留下宁梧在影像里最美好的回忆。
他真的演了很多电影和电视剧。
比他年纪大的人看着他长大,比他年纪小的人看着他长大。
他十六岁前,木导把他视为孩子照顾,谁都要看他几分颜面不敢为难宁梧。
九年前木导突发恶疾,病重出国修养,被保护得太好的宁梧不辨世上恶意,在两年后,被几道看似真诚的许诺,轻易骗掉了自己的卖身契。
他承认自己不聪明,看了太多年的剧本,却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要比剧本里的人更难读懂。
明明对自己是笑着的,目光却冷中夹杂着看不懂的厌弃;嘴上说你演得真好,将来一定大有可为,实则比谁都更想看着他陷入泥沼不得翻身;一个正在经受痛苦的人,却在知道他即将沦为和自己同样的苦难境地时,迫不及待用虚伪的友善推了他一把。
如果人也能和剧本一样,把心底的喜怒哀乐写在纸上就好了。
又或者,如果他再愚钝一点,再笨拙一点,成为一个什么也看不懂的痴浑之人,大概会过得比现在更好许多。
春去秋来,流水落花。
人生二十年,竟这般匆匆而过。
那个六岁时因为被选上而雀跃憧憬的孩童,也不会想到二十年后的他会变成这样失意无趣的大人,笨拙地在每个夜晚去刻舟求剑自己的年少时光。
满城灯火融化成一个个放大的,模糊的光圈,眼前罩了一层水汽,变得什么都看不清。
恍惚又回到六岁那个清寒的春汛时节,放学时撑着雨伞回家,老师说,大家都等一等,有个很厉害的爷爷会来我们学校。
老师鼓着掌,领他们排成一堆队又一队。
宁梧永远也忘不了那句改变他一生的话语。
“被他选中的孩子,可以上电影院的大屏幕呢!”
*
两片温热的柔软停在他的眼睑。
宁梧稍稍怔愣,下意识想后退一步,又被搂住了腰,困在一道极为宽阔而结实的男人臂膀间。
徐朝闻竟然抱住他,亲吻落在睫弯,不忍他眼里再落下泪水。
尝到那一点咸,又尝到这些年来的苦辣辛酸。
从什么时候起呢,怎么就开始从那个讨厌他浪费自己天赋容貌的人,变成去不舍得他眨眼时会蹙紧眉梢,难过时眼眶泛着湿红的水汽,好像要费很大力气才能不让自己掉下泪来。
越是了解宁梧的过去,越是没办法再对他用一分凶恶的语言。
他也经历过这些吗?他也曾经因为威胁而妥协过吗?
他也会像视频里的人一样日复一日饱受煎熬痛苦,在利益和可怜的自尊间摇摆不定,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朝他张着血盆大口,要吃尽这个年少成名的童星身上最后一点价值。
原来命中注定,他是要来拯救宁梧的。
第39章 第 39 章 要让你永远
徐朝闻带他回车后座。
车里放着便利店买来的薯片, 车门大开,一眼便能望见穹顶似的夜空,还有远处银河般绚烂的城市霓虹。
他这个人喜欢浪漫,可惜哪怕是在这样人烟稀少的高处, 穗城也很难看到星星。
徐朝闻不断往他嘴里塞薯片, 咔嚓咔嚓地咬得脆响, 碎屑掉在了车里。
宁梧鼓着脸颊, 有点担心:“你的车不是借的吗,会不会嫌我们弄脏了……”
徐朝闻:“不要紧,我明天送去洗了再还。”
好吧, 妥协了。
两人用手机选了一部宁梧喜欢的小众电影, 宁梧把衣服披在两人身上,一面被搂着腰, 脑袋靠着徐朝闻的肩膀。
徐朝闻出乎意料的没困,就是总看不懂电影里的人为什么前一秒还开开心心, 下一秒眼泪就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