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祁长砚
但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他的电话。
宁梧愣了一下,去摸手机,点下屏幕接通,一声:“伯母?”的同时,徐朝闻手中的屏幕也显示出来电提醒,铃声再一次响起。
外卖说酒店不让外卖上,只能放在前台,前台答复一会就让人送上去。
徐朝闻应了好,转头一看,宁梧还握着手机,神色不太好,眉心深深地往下锁。
“我不知道……他没有和我说过……”
“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让他一个人?”
一面说着,撑起身子:“知道了,我现在去。”
他挂断电话,对徐朝闻匆匆说道:“今天辛苦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弟弟来穗城了。”
徐朝闻:“来了又怎样?”
宁梧从床上爬起来,走到衣架前取外套和外出穿的裤子,对徐朝闻解释:
“他高三了,一个月放假一次,每次从学校放假回来能拿十分钟手机……他应该是看到之前、之前我上热搜那件事了,伯父伯母工作回家以后发现他不见了,只带了现金和身份证就走了,还留了字条说要来找我。
“伯母用他的身份证查了售票信息,下午坐的动车,应该半小时前就到穗城了,他没手机又是未成年……我得去接他。”
宁梧说话都变得急了不少,徐朝闻同样穿好外套鞋子,抓住他开门的手腕,说道:“我陪你去。”
他俩出了走廊尽头等着电梯门一开,看见里头骨碌碌走来一个圆柱形的小机器人,脑袋上就顶着他刚从超市买来的塑料袋,刺啦刺啦地响。
袋子里两包原味薯片尤其明显。
纵使赶着去车站,宁梧视线还是被这个脸蛋屏幕摆着可爱表情往前蠕动的小东西不由自主吸引,多停留了好几秒。
“回来的时候,”徐朝闻说,“给你弄进我们房间看。”
电梯里,徐朝闻给邵文发消息,让他去宁梧门口拿外卖,别拆也别看,直接放到房间里,又借了当初那个工作人员的车,带着宁梧去火车站。
宁梧在副驾上坐立不安,额头靠在窗沿,不住地往外面看。
“你在这干着急也没用,”徐朝闻说,“人该在那就还是在那,要是不在,我们就去找,自己想得越多就越烦。”
“就算没成年,准备高考的人也有十七岁了,至于这么担心吗?”
宁梧:“你也说了没成年了……”
徐朝闻:“我十岁就自己去各种地方了。”
宁梧好歹是被徐朝闻哄着说话,情绪慢慢稳下来,还能勉强和他开个玩笑转移心情:“我要是人贩子,就专门去绑架你这个富家小孩要赎金。”
徐朝闻笑了一声。
“别担心,”他说,“这不是才到没多久吗,不会去哪的。”
宁梧睫毛抵在窗上,经行过的车灯流霞一般划过视野,像是电影中慢镜头的变焦光绘,他吐着气,玻璃窗上随之蒙起一小块雾斑。
“……我伯父伯母三十多岁才有这一个孩子,很看重他。”
那确实很不容易了,徐朝闻把着方向盘,打了个转向,随口一提,“之前偶尔刷到过你小时候的采访,你提到过,伯父伯母对你很好,怪不得连他们的孩子也这么在意。”
宁梧没有应声,轻轻眨了一下眼, 那一小块玻璃慢慢恢复清晰,隔了许久,才重新被热气呼上。
穗城有两个火车站,这个位于城西,离他们拍摄的地方不远,开车半小时就到了目的地。
来穗城打工的年轻人本来就多,更别提车站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上到七八十岁下到五六岁,哪怕是凌晨,广场上也有源源不断的行人往来。
或提着大包小包,或是神色匆匆,起伏的人头海中要找到宁衡简直如同海底捞针。
宁梧环顾四周,他不能拆了口罩大喊,来前先联系了车站警务处,广播已经通告了几轮,那边回应一有消息就会告知。
伯母在车上的时候就不断给他打电话催促,到了车站,又是一个电话打来,着急地问他有没有接到人。
宁梧回道:“我知道,我已经到了,现在就去找。”
他俩分头行动,徐朝闻去车站出口方向,宁梧留在广场四处朝着角落能休息的地方,或是落单的人身上搜寻,走得太急,还一路撞上了好几个人,只能一面道歉一面放远视线搜寻。
半小时过去,依旧一无所获。
到底在哪里?
还能在哪里?
一个没成年的高中生,独自来相隔数千里外的城市,他会去哪里?
手机里伯父伯母的消息还在弹,宁梧头一阵阵地疼,又不愿往坏处想,再找半个小时,要是还没找到人,他就去报警。
重新碰面后,徐朝闻他开了瓶水,问道:“就算没有手机,你弟弟已经来了穗城,哪怕是用公共电话也可以给你传递消息,他为什么不打电话?”
宁梧神色迷茫:“我不知道。”
徐朝闻:“去肯德基,或者麦当劳这种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厅。”
两人接着去找,宁梧一路小跑,气息不匀,偷偷蹲下身子,在徐朝闻的掩护下摘下口罩调整,又绕着那条布满了咖啡店,餐厅等收留无数行客的商业街走,他们连711都找了一轮,还是没看到半点宁衡的身影。
微信不断发来伯母着急的询问,问有没有找到宁衡,宁梧回短信的手已经有点抖,徐朝闻一把抢了他手机,发了段语音:“催什么催,自己儿子不管好,帮你找是情分,别把人当驴使唤还理所应当。”
宁梧愣了一下:“别这样……”
消息已经发过去了,对面显然被这个陌生的男声吓到,一时没回应,徐朝闻不耐烦地说:“你越退让他们越过分,不是说他们对你很好吗,就是这样好的?”
宁梧说:“人遇到这种事都会急的。”他拿回手机,发道,“不好意思,伯母,刚刚是我朋友,他也有些着急了,我在让他帮忙一起,尽快找到小衡。”
徐朝闻沉着眼,拉着他往前走。
宁梧没什么力气挣扎,车站附近,无论哪里都是人很多的,徐朝闻观察着人流,找到车站广场后方,一处相较来说少有人经过的街道。
这里四下散发着泡面和尘年堆积垃圾的腐臭味,仅有的活人,还是几个避着路灯,在席上打鼾的流浪汉。
他走得又快又急,宁梧险些跟不上,绕过转角,又被抓着他胳膊拉到怀里,宁梧伸手推他:“这个时候我不想……”
徐朝闻扳着他肩膀,带他猛地往后转回拐角前。
相隔二十来米,藏在阴影中,背着书包的少年直直对上他的目光。
少年黑发被剪到眉毛上方,神色冷翳,露出大量眼白里瞳珠的一点乌黑,紧紧抿着唇线,运动外套被后方的寒风带起衣角,扑棱翻飞。
“是他吗?”徐朝闻说。
宁梧脚步僵在原地,一瞬间,连风声与周遭的吵嚷都变成了寂静的耳鸣。
少年动了动嘴唇,宁梧凭借嘴型,听出他叫了一个字。
“哥。”
手机里的提示音不停地响,叮铃,叮铃,由模糊到清晰,将宁梧的神思重新拉拽回这个令他张皇无措的场景中。
徐朝闻的声音在他后方响起,冰冷,清沉,挟着嘲弄一般厌恶的讽刺。
“真有意思,”他说,“这个人,很早就跟在我们身后。”
“他从一开始就看到你了,你担心了他这么久,从十一点多到现在,这一个多小时里,一直在看着你像个傻子一样,四处忙碌着找他。”
宁梧想上前,被徐朝闻抓着手臂的力道狠狠挟在原地。
宁衡视线落在徐朝闻和宁梧接触的手掌上,握了一下书包肩带,抬步主动向宁梧走来。
“哥。”他说。
这回宁梧听清了,变声期刚过不久的少年音腔,和之前透过话筒传来的不一样,更像雨水倾泄后深深浸在厚实泥沙里,闷闷重重的一股哑,不算好听,甚至有点郁沉。
宁梧应了一声,大概对两人这种变得戏剧性的会面有点不知所措。
他逃避般拿出手机,和伯父伯母打电话。
“对,找到了。”
“没什么事,我给他买明天的车票回去……”
宁衡说:“我不回去。”
徐朝闻站在他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宁衡。
挂断电话,宁梧像是忽略了宁衡的所作所为,伸手想接过他的书包,关心地道:“吃过饭了吗?”
“我不回去,”宁衡重复,“哥,我不想回去。”
宁梧说:“先去吃饭吧。”
这个时间点了,徐朝闻开车,带着宁梧和宁衡去了最近的海底捞,开了个包间。
宁梧心不在焉,平板随意点了几个蔬菜,交给了宁衡让他点。
两人之间的气氛实在奇怪,像熟稔又像陌生,似亲昵又疏远,宁梧说话不多,即便开口,也像远房亲戚一样客套的关心他学习和生活。
宁衡平静地回答,又自然地吃掉宁梧用漏勺为他捞上来的菜。
宁梧不会去问他“为什么要大老爷跑来穗城见自己一面”,也不会问他“为什么要偷偷跟着他一路,看他平白着急”这样的内容。
而因为有徐朝闻在场,宁衡话就显得更少,只在宁梧还要下菜的时候阻止道:“哥,我饱了。”
这顿饭是徐朝闻结了账。
一起回酒店的时候更是一路无话,宁梧还是习惯把额头靠在车窗上,但相比去时的急切,此刻的情绪更像消极的委顿。
车上放了一首纯音乐的慢歌,宁梧闭着眼睛,再醒过来,是胸前的安全带被人解开。
徐朝闻侧身在他前方,靠得很近,呼吸的热气几乎能扑洒到他的脸颊,说道:“到了。”
车窗外是背着书包的宁衡,分明隔着防窥贴膜,宁梧还是感觉到了那股视线似乎透过玻璃,看到了车座上他二人的动作。
想起身时,徐朝闻突然亲住他嘴唇,两人交换了一个吻,这才缓缓分离,开门下车。
宁梧问他要身份证开房,宁衡说:“哥,我想和你住。”
徐朝闻看了一眼宁梧。
宁衡:“哥,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见了,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宁梧说:“那你要答应我明天回家,好吗?伯父伯母都在担心你,你后天还要上学的。”
宁衡很不情愿,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先一步出电梯,徐朝闻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凌晨三点,他对宁梧说:“睡前和我发消息。”
宁梧轻声应了一句:“好。”
宁衡默默跟在他身后:“哥,你和徐朝闻关系真好。”
宁梧刷开房卡,打开灯,说道:“因为他是我合作对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