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翡冷萃
梁恪臭着一张脸,半晌,道:“我单方面挨骂好吧。”
罗岚一直记梁恪给梁栋平办葬礼的仇,好像不办葬礼,人就好好的。
还怨他关停了梁栋平的工厂,好像不关工厂,人就还会回来。
非常不讲理,但是没办法。
时间长了,许藜恩早习惯了当救火队员,刚哄完这个,当面再换个说法哄另一个的经验都多得数不清,就当是两个小孩。
他俯身用手掌垫着下巴趴在梁恪胸膛上,小声道:“你让让她嘛,她精神不稳定。”
梁恪闭了闭眼睛,今天实在是被把衣服塞他手里让他给她也办场葬礼的罗岚刺激得不轻,出了她病房,满脑子都是她声嘶力竭铺满眼泪的脸,自己也想来一针镇定剂。
“我一天天累死累活,在外面装孙子找钱,我也精神不稳定。”梁恪把气撒在许藜恩身上,“我让她谁来让让我?”
许藜恩照单全收,摸着他的脸说:“我来让让你。”
梁恪紧绷着的下颌线和缓了些,过了好一会儿,说:“我看下你的诚意。”
许藜恩把腿也挪上来,整个人趴在梁恪身上,两只手都贴着梁恪的脸,低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亲。
梁恪睁开眼,垂着眼看他,脸上冷冰冰的,一看就是很不满意。
许藜恩的脸很红,又在他嘴唇上亲了好几下,伸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盒子,塞进梁恪手里。
“干什么?”梁恪淡声道,“你不说话我不明白。”
许藜恩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他身上滚下去,睡到了自己的枕头上,只敢从被子底下去拉梁恪的手。
其实只要许藜恩不在,梁恪一个人在医院,就算被罗岚骂死,都是一脸平静,还时刻注意她情绪有没有过于激动,会不会伤到她自己。
他妈痛得活不下去,全世界都明白。
直到现在,全家人都没办法听下雨声。
一下雨,罗岚就发疯。
一下雨,梁恪梦中就闪回被泥浆和巨石吞没的山谷。
闪回他找到的那只鞋、那块表盘,喉咙堵塞,眼耳口鼻统统封闭,仿佛变成梁栋平,被窒息和绝望淹没。
葬礼后,罗岚找来的天台县通灵的神婆告诉他们,梁栋平的魂魄一直在说他很冷、没办法呼吸。
从那天开始,这种感觉就通过语言过渡给了留下来的人,在每个雨夜感同身受。
他满肚子的坏脾气对着谁都不想发,除了许藜恩。
……或者说,要是没有许藜恩,可能他根本不会有脾气。
他在脑袋里将自己的恶劣分析得很清楚,一边把手抽了回来。
许藜恩又拉了两次,他还是不理,没办法,只能再凑过去,在梁恪耳边很小声地说:“哥,我,好了的……可以,直接……来。”
梁恪咬了咬牙,坏透了地臊他:“洗那么长时间,原来是在自己玩儿。”
但许藜恩最多也就到这,他再说什么,许藜恩都不肯接话。
梁恪翻身过来,开着灯吃许藜恩的脸蛋、嘴唇、耳朵和脖子,还有所有想吃的地方。
他走了八天,许藜恩消受得很艰难,年纪轻放不开,又想在铺天盖地的雨夜让他高兴点,大半个晚上都没消停,到最后又哭,说想让梁恪去看看医生。
这次不去心理机构,去生殖科。
许藜恩说,他怀疑梁恪有射|精|障|碍。
第82章 P-22
这一年临近元旦,许藜恩随剧团到新加坡参加庆祝跨年的交流演出。
整组人到达新加坡的当天晚上,从国内传来了许耕轩病危的消息。
多年以来,许藜恩和许耕轩算得上毫无联系。
从前年年底开始,许耕轩住了几次院,梁栋平和梁恪分别陪许藜恩去看过一两回。
但等后面梁栋平出事,家里的事都忙不过来,他就没再想起来关心。没想到人走得这么快。
梁恪打来电话通知,没有要民主商量的意思,直接告诉许藜恩,他不用回来。
“刚好我回家有点事,他要是真不行了,我就替你去一趟,你照顾好你自己,别人谁给你打电话都不用接。”
许藜恩知道梁恪回去干什么,没多问,只说:“其实哥你也可以不去的。”
梁恪教育他:“怎么说也是同乡,爸走的时候,他来露过面,就当还个人情。”
“好吧。”许藜恩道,“最近我不在,你早点回北京,别让妈总是一个人待着,她骂你你就别进去,但给护工知道有人天天去看她。”
梁恪说:“知道。”又说:“你别总担心这些,妈最近挺好的。”
许藜恩听见叫号的声音,问梁恪:“你在医院?”
梁恪随口道:“来门诊药房拿点药。”
许藜恩道:“还要自己去取药么,我以为都是护工帮忙拿的,我都没去过。”
梁恪道,“今天新开了两种,护工也能去,刚好我在,顺便取一趟。”
“哦哦。”
午饭时间,许藜恩在酒店餐厅门口接到电话,来来往往的同学都跟他打招呼。
梁恪催他去吃饭,先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内容是许耕轩的讣告,接着又来一条,说他不送亲生父亲最后一程,生前不得好死、死后无法超生。
许藜恩从前就完全不信这些,梁栋平去世后,他还大逆不道地恨上了观音,看到这些话觉得可笑,拉黑号码、删除短信。
在新加坡待满一周,四场演出圆满成功,人也累得筋疲力尽。
回北京将近七个小时的旅途中,许藜恩睡睡醒醒,一直梦到梁栋平。
因为梦到梁栋平,所以不舍得让自己醒来。
许藜恩想问问他最近还冷不冷,但在梦中张不开嘴,说不了话,于是与梁栋平久久地对视。
广播响起,顶灯打开,终究醒了过来。
许藜恩不信观音,又坚决不愿意接受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频繁出入医院,能见到其地方都没有的人生百态。
在这里,痛苦的程度和浓度都没有上限,人在这种环境里,为了生存,很容易会选择用麻痹来伪装自己。
但许藜恩不想让自己麻痹。
许藜恩不麻痹自己,他允许自己难过、流泪、绝望。
有时他放任自己对自己讨伐,想,也许他不应该改口。
也许他命运里注定没有父母。
如果他不叫梁栋平和罗岚爸妈,也许所有人都会好好的。
许藜恩把自己浸泡在这种痛苦中,长久地窒息,再努力爬出水面,告诉自己世界上根本没有命运这回事,
他尽最大的努力去直面这些痛苦,自从梁栋平出事,梁恪就又开始帮他们俩约优诺心理的咨询,谈话后,尚医生曾告诉许藜恩,他已经拥有一种在同样处境里算是坚强的心理状态。
但既然是人,就难免会懦弱。
他其实很怕罗岚也会离开。
那么,退一万步讲,如果人死了之后就真的什么都没了,被留下来的这些人的思念要寄托到哪里?
所以许藜恩坚持,世界上大概率没有神,但是必须要有鬼。
和梁恪一样,他每次出门后回到北京,第一件事就是去医院看罗岚。
两个人互相想念,罗岚说他被晒黑了,许藜恩觉得罗岚又瘦了。
但两个人的耐心不太一样,刚聊一个多小时,许藜恩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讲,罗岚就觉得烦了。
他只好去陪护床上睡觉,跟梁恪约好,等他下班过来,两个人再一起回家。
母子见面还是不很和谐,梁恪进门喊“妈”,罗岚“切”了声。
梁恪不跟她计较,走到陪护床边,拨拉熟睡中的许藜恩的头发。
“梁恪。”罗岚突然叫他。
梁恪“嗯?”了声。
“……儿子,妈真的不想活了,你放我解脱吧,行不行?”
这话罗岚已经说过太多次,但梁恪每次听都像第一回那样刀扎似的难受。
他有好一会儿没说话,罗岚继续哀求:“就当是妈求你,你如果真的心疼我,为了我好,就别再逼我了。”
“咱俩换一下,你会不会放我去死?”
“那不一样。你是我生的,我不可能……”
“怎么会不一样。你生了我,让我看着你去死?”
“我想的没有错……你就是个自私的人!只会为了你自己考虑!”
“这些念头都是激素的问题。”梁恪的语气一直很轻缓,“妈,你好好吃药,接受治疗,一定会好起来的。等你好起来,就会觉得无论如何、活着真好,世界一天天在变化,你留下来,替我爸再多看……”
罗岚突然歇斯底里道:“你不要提他!你不配!”
梁恪又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说:“我为什么不配?去年我去看过多少被泡得认不出原样的尸体,刚开始看还吐、做噩梦,看到后面完全麻木了,你不是不知道。”
“直到上周,有个村民打电话,说下游有人在淤泥里捞到了骸骨,身上的衣服还没被冲完,其实我问过以后已经知道不是我爸,但还是连夜去看了一次。”
“如果不是有家属确定了身份,我肯定还要做DNA检测。”
“妈,我不是那个放弃我爸的人,谁都没有放弃过他,他自己也没有。意外发生了,是天灾不是人祸,谁都没办法。”
“我知道你不是真心怪我,你只是找不到一个能怪的人,怨天怪地都没有反馈,你只能恨我。可一直这样,你怎么好起来?”
“……我好不了。”罗岚慢慢捂住了脸,声音破碎,“梁恪,我好不了,我这辈子都好不了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明白?”
梁恪从陪护床边起身,慢慢靠近病床,试着搂了下罗岚。
刚拍了拍她的背,被暴起的罗岚拳打脚踢,梁恪一只手控制着她,另一只手去按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