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losa
过去……
他悚然一惊,驱车直奔西郊公墓。
然而,言夜不在那里。
“哦,那位长头发的先生啊。”管理员翻了翻登记册,“刚刚他确实来过,还交了下一年度的管理费。不过,他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晨风吹过松柏,明明是盛夏的阳光,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连哥哥的遗骨都无法拴住他吗?
那他会去哪里?
倏地,华尧光想起了另一个地点。
十年前,一切开始的地方。
出车祸的那条马路。
他开着车,被早高峰逼得几乎崩溃,花了很久,才到达那个老旧的街区。
应该就在这附近。
华尧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一边在狭窄的街道上行驶,一边扫过每一个路人的脸。
十年前,言夜还是个初中生,靠步行走不了太远,一定就在这几条街之内。
一定在。
终于,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他猛地踩下刹车。
找到了!
马路对面,言夜穿着病号服,安静地坐在行道树花坛的边沿,手里还攥着一束花。
他一动不动,空洞的眼神穿过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车流,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华尧光将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冲了下去:“言夜!”
听到他的声音,对面的人一颤。隔着川流不息的车辆,飘荡的视线悠悠扫过来,定住。
华尧光的心脏狂跳着,朝马路边缘迈出了一步。
然而,就在他迈出那一步的瞬间。
死寂的病人,像是突然被触动了某种开关,眼睛睁大,瞳孔收缩,脸上炸出极度的惊恐。他猛地站了起来,声音近乎凄厉:“别过来!!!”
华尧光皱了皱眉,迟疑地停下脚步。
“别过来!不要过来!!!”
华尧光望着他,他浑身剧烈地发抖,几乎要站不住了。
华尧光刚要说什么,忽然,言夜迈开腿,拼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像个疯子一样,不顾一切地迎着车流,向华尧光狂奔过来。
刺耳的车笛声划破长空。
“言夜!”
一瞬间,华尧光觉得心脏跳出了胸膛,浑身血液倒流。他猛地往前跑去,伸出手臂,抓住了言夜的手腕,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拽。
他撞进了华尧光的怀里。
冲力让华尧光向后踉跄了几步,两人一起跌进了身后的花坛。
车贴着他们的衣角,带着一阵凌厉的风声疾驰而过。
华尧光倒在花坛的泥土里,言夜伏在他胸前。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意识空白了一秒,他立刻抱住身上的人。
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温热的脉搏还在。
他还能抓住他,他还在他怀里。
确认了这一点,他猛地推开距离,双手攥住言夜的肩膀,后知后觉的恐惧喷涌而出:“你在干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咬牙切齿,毫无形象地在喧嚣的十字路口嘶吼:“你就这么想死吗?!”
言夜被他厉声质问着,长发散乱在脸颊边,垂着头,看上去憔悴而疲惫。
“你回答我!”华尧光看着他,心脏像被放在火上煎熬,“你以为你死了,当年的事情就一笔勾销了吗?你死在这条马路上,你哥哥就能活过来吗?!”
听到“哥哥”两个字,言夜的身体忽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涣散的瞳孔开始一点一点地收缩、聚焦,落在了近在咫尺的人身上。
他们对视着,华尧光却有令人窒息的错位感。
言夜明明在望着他,可那眼神穿透了躯壳,穿透了时间,望着另外一个人。
十年前,同一个路口,分叉的世界线,变动的人生。
忽然,没有任何预兆地,眼泪疯狂砸落下来。
他的嘴唇颤抖着:“对不起……”
一遍一遍的,只是:“对不起……”
刚开始是微弱的呜咽,逐渐转成抽泣,最后是痛彻心扉的号哭:“对不起”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扑簌簌地砸在华尧光身上。
那灼热的温度瞬间烫穿了他,质问、劝告、恳求、愧悔,都消散而去。
他闭上眼睛,紧紧抱住他,像是要将怀里的人勒进骨血。
他把脸埋进散乱的长发里,声音因为极度的后怕而颤抖:“你真是……要逼疯我。”
第56章 重新运转的世界
车辆穿梭,随着时间流逝,密集起来,又稀疏下去。
喧嚣声中,言夜累了,喘息一点点平复,泪水逐渐干涸,脱力地靠着华尧光。
疲惫的、无望的世界里,只有一个感知是清晰的。
他在一个怀抱里。
坚实的手臂,紧紧勒住他,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抬起手,抵在华尧光的胸膛上,想推开。
华尧光没有松手,仿佛怕稍微放松一点,他就会消失。
这动作仿佛在宣告,我不会走的,也不会让你走。
这顽固的、不可撼动的意念,让言夜逐渐安定下来。
他眼底的涣散消失了,映入视野的是花坛的泥土。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华尧光衣服上的褶皱,灵魂好像回到了躯壳,真实运转的世界开始清晰。
过了许久,他轻声开口:“我们走吧。”
华尧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言夜。现在,他才是那个失神的人。
又过了无知无觉的漫长时间,言夜再度开口:“我们走吧。”
华尧光还是纹丝不动地抱着他,好像整个世界都停滞了。
“我想回去。”言夜说。
这句话让华尧光有了些反应。他试探着拉开一点距离,但仍然抓着言夜的胳膊。
“我租的房子在附近,”言夜说,“我想回去。”
华尧光盯着他:“你得回医院。”
“医生不是说没什么大事吗?”言夜说,“我想在熟悉的地方待着。”
华尧光看了他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要凝固,才缓缓说:“好。”
两人站了起来。华尧光身上沾了泥土和草叶,言夜的病号服也惨不忍睹。
上车前一秒,言夜低下头,望着衣服下摆的灰。
华尧光一把拉开车门:“别管了,快上去。”在这条马路上多待一秒,都让他觉得危险。
言夜默默地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在楼下缓缓停稳,言夜走下车,华尧光也跟着下来。他知道屋里有言夜的室友,室友一整天都在,但他没法让言夜离开他的视线。
经历马路上的惊魂一瞬,言夜看起来回神了些,但华尧光仍然觉得心飘飘忽忽,落不到实处。
言夜的状态好一阵坏一阵,不时时刻刻确认对方的情况,他无法安心。
就像现在,进了屋,言夜坐在床上,好像要找什么东西,手停在半空,却又忘了。
他皱着眉,像是在努力思考这个动作的目的,还没想出来,门响了两下,是室友。
“回来了?”周星沉忐忑地站在门口,目光在言夜身上逡巡,“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吗?现在感觉怎么样?”
言夜缓缓收回手:“没事。不用担心。”
周星沉在他消瘦的两颊扫了一眼。“吃早饭了吗?”他很快说,“家里有面包,想吃吗?”
他缓缓眨了眨眼,点点头,眼中短暂恢复了一点神采。
室友很快把干粮送过来,华尧光用手势示意他,自己在这里看着。周星沉点了点头,又端详了言夜一会儿,轻轻退了出去。
门关上,交流中断,言夜的目光又迷离起来。
他仿佛忘了吃饭的事,只顾着打量桌子,仿佛对它很有兴趣似的,观察了很久,才想起要做什么。
他打开抽屉,拿出了那把刀。
华尧光的呼吸停滞了:“你别动。”
言夜恍若未闻,慢慢地把刀抽出来。
华尧光立刻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腕。
“松手。”他说。
“别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