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losa
“松手。”
华尧光握得更紧了,拉住他的手,把刀尖转向自己:“你真想伤害什么的话,就刺我好了。”
言夜微微睁大眼睛:“我不会伤害你的。”
“你现在这样比伤害我更难受。”
言夜望着他,摇了摇头,语气很认真:“你能一辈子看着我吗?别管了,松手。”
华尧光的视线像是要刺穿他,过了一会儿,还是松开了。
言夜没有再看他,竖起刀刃,刀尖向下,离皮肤不过寸许。
刀刃逐渐贴近,轻轻按在皮肤上。
皮肤一点,一点,向下凹陷。尖利的钢铁即将刺入。
华尧光死死按住自己,他发誓,那把刀再往下一点,他就把这个人拴在床上,一辈子不放开。
就在没入皮肤的前一秒,忽然,言夜松开手。
刀当啷一声,摔在桌上。
周遭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言夜开口。
“我不是要自杀。”他说。
华尧光立刻拿起凶器,收刀入鞘,心跳快得不正常:“那你刚才要干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想死,”言夜低下头,望着光洁的皮肤,“你看,我不是。”
这句突如其来的澄清很轻,却很清晰。
“哪怕我拿着刀,哪怕我离解脱只差一步了,我也没有想死。”
华尧光望着言夜。对方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好像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清醒了吗?走出来了吗?华尧光将信将疑。
“这两天……”言夜说,“我好像感觉不到这个世界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条马路,那场雨……刚刚,在那个路口,我控制不住自己,想要跑过去。”他拿起桌上的面包:“但我没有想过真的去死。”
华尧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从你这两天的表现来看,这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真的,”言夜望着布满青色血管的手背,“这两天,好像有两个我在打架,身体里的那个我很希望去死,它一直尖叫,让我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世界。只要死了,就解脱了……可是,灵魂里的我在挣扎,我想要活下去。”
华尧光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我还有很多留恋的事情,”言夜说,“我的朋友,我的亲人……我喜欢的人,他们在拼尽全力拉住我。所以……你放心,我不会死的。”
华尧光眼中积聚的恐惧没有消散,但总算放松了一些,半晌,才低声回应:“能这么想很好。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也很惊讶,”言夜的语气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荒谬感,“我以为,见到哥哥,知道我选错了,我可以让他活着,我一定会疯掉,我一定会去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是……没有。这两天,我真的很想疯掉,我找了很多机会想让自己疯掉,但是我没有,我已经做不到了。”
他开始慢慢吃起来,华尧光凝望着他咀嚼的动作。
他说他不想死了,他说他不会死。
可是,华尧光看着那双黯淡的眼睛,胸口仍然闷痛得喘不过气来。
是的,他不会死,可是,他也没有真正活着。
他是一个被回忆的铁链拴住的囚徒。他只是决定拖着它,一步一步、在这个世界上继续走下去。
即便被它磨得鲜血淋漓,也会走下去。
华尧光真的很想、很想知道,如果没有那场车祸,如果他卸下了所有枷锁,现在他会是什么样子?
他能不能也像个正常的年轻人,在阳光下肆意地大笑,热烈地、青春地活着?
“所以……”青春空白的人说,“你可以走了。”
华尧光蹙起眉:“你说这一段话就是为了让我走吗?”
“我是想说,谢谢你大老远飞过来,谢谢你担心我,谢谢你一直拉着我,把我留在这个世界上。”言夜的声音透着点疲惫,“这两天我一直在折磨你,抱歉。”
他转过头。“也许是我自作多情,虽然我们分开了,但我还在想,你是不是会偶尔担心我,挂念我有没有死,”他顿了顿,“我想让你亲眼看到,现在,你不用担心了。如果连见过哥哥,听到那个世界线的事之后,我都没有死,以后也绝对不会死。你看到了,应该能放心了。”
他认真地看着华尧光:“如果你一直留在这里,一直看着我,我就是用死来威胁你,拖着你。我会愧疚的。我这辈子欠下的愧疚,已经到了我能承受的极限了。真的……不能再多了。”
“所以……”他说,“你回去吧。”
那语气,好像在说,你解脱了。
华尧光盯着言夜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种踏空的失重感。这个人说他不会死了,他也相信这是真话。他成功了,他将这个人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上了,他没有理由留下了。
他拨通电话,让秘书订一张去美国的机票。
挂断电话后,房间再次陷入了沉默。
言夜仿佛这时候才发现他们狼狈不堪:“你身上脏了。”
他走进洗手间,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华尧光。
华尧光接过毛巾,将沾着泥点的衬衫卷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擦拭着,眼睛望着言夜:“你呢?不处理一下吗?”
主卧有独立卫浴。言夜望了眼病号服,站起身,拿了一套干净的换洗衣物,进了浴室。
水声传来。
华尧光握着毛巾,盯着浴室门。房间很安静,能听到水流沿着躯体蜿蜒而下,砸在瓷砖上的声音。
然后,门打开了。
言夜站在那里,光洁的身体云雾缭绕,湿漉漉的长发瀑布般泼洒而下,像一副画。
他望着华尧光,然后,朝他伸出手。
华尧光把毛巾放在桌上,向前几步,抬起手,拨开湿透的黑发,蝴蝶骨如同翅膀一样,在他手下绽放。
他一点点向下,缓慢地,温柔地,摸得人松弛、柔软,颤巍巍地打开。
然后,他抓住细白的手臂,扣在腰后,往前一按,把人抵在冰冷湿滑的墙砖上,压上去。
言夜发出一声喘息,随后被掰过头来接吻。
没有绳索,没有任何形式的捆绑与束缚,没有高高在上的掌控欲和游刃有余的戏谑,每一寸皮肤都贴在一起。
热水兜头灌注下来,身体像是滚烫的黄油一样,轻易就被融化,破开。
最后的最后,言夜抱住他,下巴贴在他的肩膀上,紧紧抱着他。
“谢谢你,”言夜说,“陪着我活过来。”
华尧光闭上眼睛,手臂环着他,感受着几乎要将他碾碎的心跳和温度。
他们不是朋友,不是恋人,好像也没有任何形式来定义他们现在的关系,但是……
“今后的每一年,我都会给你发祝福的,就算是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在你生日那天,我都会祝你生日快乐。”言夜说,“我会告诉你我还活着,希望你也能平安。”
第57章 变故
言夜睁开眼,摸索着拿过手机。
上午八点。应该已经落地了吧。
他木然地撑着床铺坐起来,起身的那一刻,腰背的肌肉像被什么缓缓拉开,酸涩、绵密的钝重感从脊柱两侧蔓延开来。
被子从肩头滑落,柔软的棉布擦过皮肤,每一丝细小的触感像是被放大了,拖曳出一片酥麻的、残存的、还未完全退潮的知觉。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的画面。
他撑在盥洗台边,双手按着台面边缘,面前的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和身后人的侧影。
被咬住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绷紧了,撑在台面上的手指蜷起来,指甲刮过大理石表面,而镜子里的那个人抬眼看了他一眼,他们的视线在那面被热气熏得半糊的镜子里交叠,然后他偏过头,把脖子暴露出去。
于是,颈侧的痕迹最杂乱,从耳后开始,一直到锁骨,密布着一串深浅不一的吻痕。深的已经凝成暗红色的圆斑,浅的还泛着红晕,边缘不整,像被反复覆盖了太多层。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切断了回忆,找出创可贴,把露在外面的吻痕贴好,拿起手机准备出门。
屏幕解锁,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了“万联”APP的图标,手指微微一顿。
仅仅一眼,他又想起来了。
哥哥。
那两个字浮现的瞬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上来,他猛地一抖,手机脱落下来,砰一声摔在地上。
他猛地捂住胸口,五脏六腑好像又搅成了一团,肺叶拼命扩张又拼命坍缩,熟悉的窒息感瞬间袭来。
他靠在墙上,眼前一阵阵发黑,呼吸越来越急促,指尖开始发麻。
惊恐发作的先兆。
知道真相,终究还是不一样了。
本该活着的人因为他死去了。这个念头像一团潮湿的棉絮,从胃里开始膨胀,往上推挤他的肺叶,推得肋间肌每一根都绷到了极限。
他松开攥着胸口的那只手,五指张开的瞬间,掌心里全是汗,湿淋淋的,把胸前那块布料印出了一个深色的手印。
他用手掌撑着墙面,指腹抵着石灰粗糙的颗粒,整个人沿着墙滑下去。
他咬着嘴唇,逼迫自己观察周围的环境,在心里一个一个默念物品的名字:
“棕色的木质衣柜……白色的陶瓷水杯……灰色的亚麻窗帘……黑色的金属门把手……”
他一边默念,一边将注意力集中在实体上。渐渐地,那团棉絮退下去了一点,不再堵着气管,但还沉甸甸地压在那里,像个缩小的铅球。
他还不想死,无论如何,先让自己喘过气来。
他捡起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然后打开房门。
阳光明媚,一室寂静。
言夜站在餐桌前,皱了皱眉,感觉不对劲。
按照往常的习惯,周星沉早该坐在桌边吃早饭了。而此刻餐桌是空的,桌面光洁,连水杯都没有。
他走到对面卧室,敲了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