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losa
下一秒,他意识到了更惊骇的事。
言夜不是在把刀往外推,是在往里刺,往自己身上刺!
刀刃在手掌里陷得更深了,血在布料上蔓延。
“你不是觉得,我找不到证据吗?”言夜睁着眼睛望着他,“那场火灾没有证据,但这个案子会有的。”
陆骁浑身冷汗。冷意从尾椎升上来,一路窜到头顶。他是杀过人的人,却在这样的目光面前感到恐惧。
“我天天上门说你是纵火犯,还被你打过,附近的人都知道,”男孩仿佛意识不到痛苦,“我来之前,也跟哥哥说过,我是找你对质的,如果我被你捅伤了,如果我因为怀疑你是凶手,被你捅伤了,警察应该会去调查那场火灾吧……”
陆骁浑身冒出冷汗。
这家伙是认真的!
他认真要用刀捅自己,他认真要用自己当证据!
"你……"陆骁大叫,“你这个疯子!疯子!”
“是啊,”言夜的手握得更紧了,手掌被割开了一道长长的血口,从拇指根部一直拉到小指下方,皮肉翻卷,“你为什么要逼疯我?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父母,我好不容易才有了爱我的人,有了一点美好的回忆,你凭什么抢走我的童年?凭什么?!”
陆骁松开手,放弃了刀子。不不不,不能再跟他纠缠下去了!
言夜还要追他,他跑到车前,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引擎发出猛兽般的轰鸣,越野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入了暴雨中。
雨刷器开到了最大档,依然刮不净瀑布般的雨水。视线模糊,只有刺眼的远光灯拉出两道惨白的光。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越野车在湿滑的路面上走着危险的“S”型路线,他太醉了,根本无法控制高速下的车辆。
在刺眼的远光灯中,越野车失去了控制,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路边翻滚下去。
“轰����!”
路面之下,传来了撞击声。随后,死一般的寂静,掩盖了一切。
往事飘然如梦,思绪的小舟在记忆的漩涡里荡荡悠悠,抵靠在河流尽头。
陆明远缓缓睁开眼睛,深秋的阳光透过银杏树,洒在他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
十年过去了,他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他一无所有,只剩下残存的回忆。
别人都说他疯了,真可笑,清醒的时候,他恐怕会更疯。他只有在糊涂的时候,才能得到幸福。
这幸福,是他在这世上最对不起的两个人给他的。到了最后,他还是只能依靠他们,去获取一些温暖。
他不敢醒来,只可惜,偶尔,也会有那么几个瞬间,意识会撕开一道裂口,让他面对残忍的现实。
比如现在。他望着言夜渗血的手,面色惨白。
“陆叔叔,”言夜说,“你……想起来了吗?”
他张了张嘴,移开目光:“真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你。你怎么会来找我?”
言夜没有看他,目光落向疗养院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
“华尧光找到我了,”言夜的声音很轻,“他在查当年的事,他觉得那场火灾不是意外了。”
陆明远愣了愣,稀疏的眉毛皱在了一起:“他还不知道真相吗?你……还没有告诉他吗?”
言夜摇了摇头。
“为什么?”陆明远说,“我没有告诉他,是因为他知道了真相,对我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你呢?你是为什么?”
风带着温热的气息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他望着已经长成的年轻人,布满岁月的脸上都是不解。
半晌,言夜缓缓开口:“万一他跨不过那条线呢?”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老人好像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一直说,他不需要那些跨不过分界线的人,可是,他自己真的能跨过去吗?”言夜低下头,“如果他跨不过去……他就会变成我。”
在那一刻,陆明远在言夜的脸上,看到了绝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渊般的哀伤,一种灵魂被持续碾磨,只剩下灰烬的破败。
“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在愧疚里。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我害死了最爱我的人,我要记住,我必须记住。”他说,“受害者可以忘掉过去,继续生活。加害者有什么资格忘掉?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记得了,我这个害死他的人,怎么能不记住,怎么能心安理得地生活?”
声音空洞、虚浮,像是飘落在时间长河上的叶子。
“渐渐地,整个人就会被掏空,会变得很奇怪。不敢笑,不敢开心,不敢幸福。每次开心的时候,刚一笑,就忽然觉得害怕。刚刚那一秒,我是不是把那件事给忘了?我怎么能把那件事忘了?”
霎时,开心变成了后悔,后悔变成了自责。
越快乐就越痛苦,再然后,两种感觉就混淆起来,就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自己。
“我不想让他变成我,”言夜说,“我想让他没有负担地快乐下去,不要因为幸福而愧疚,不要又想靠近幸福,又忍不住毁掉它。我想让他自私地活下去,自私地幸福下去。”
陆明远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过了很久,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希望,”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他一辈子都以为,当年只是一场意外。我一直在跟他强调这一点……”
“这已经不可能了,”陆明远说,“华尧光从小就轴,一旦认定有内情,绝对不会放弃查下去的。”
银杏叶扑簌簌地在风中晃动。
言夜揉了揉眉心,沉吟良久,说:“我可以给他一个真相。”
陆明远震惊地望着他。
“我想,在别的平行世界里,可能有另一个真相,是华叔叔因为正义惹来了麻烦,导致了火灾,”言夜说,“我可以结合那个世界的线索,给他一个方向,让他调查,真相要让他自己找出来,这样他才不会怀疑。”
陆明远皱起眉,沉思片刻,摇摇头:“你可以试试,但我觉得不一定能成功。华尧光又不傻,这个世界不存在的真相,很难让他认定是真的。而且,真凶怎么办?如果是假的凶手,他不可能认罪的。”
言夜沉默下来。确实,华尧光一定会跟凶手对质,没有确凿的证词,他还是不会信。
户外的阳光逐渐西斜,陆明远脸上阴影变换。他忽然开口,说:“我来当凶手。”
言夜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我来当这个真凶。”风烛残年的老人异常清醒,“我进出他家最方便,动机也好找,这些年我帮总编干了不少脏活,证据是可以查到的……哦,对了,有一个英实工厂,当时我为了多要一点钱,跟厂长说有另一个记者在调查,如果华尧光查到了,很可能就认为这是他父亲,这样一来,动机和证词都完整了……”
“这……”言夜皱起眉,“这不行,还是想别的办法吧。”
陆明远摇了摇头。“不会有比我更好的人选了,”他喃喃自语,“也许,在另一条世界线里,我跟老华只是普通朋友,他知道了那些事,要告发我,我也真的变成了凶手。如果有这条世界线印证,那华尧光会更相信的。”
“不行,”言夜还是摇头,“就算真的有这条世界线,那也不是现在这个世界,而且华尧光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要是以为你是害死他父母的真凶,他会杀了你的。”
“那又怎么样?”陆明远说,“反正我也是快要死的人了。”
言夜还是摇头:“你为了一件没做过的事死掉,他为了一个不是真凶的人变成杀人犯,这不行。”
陆明远沉默片刻,说:“好,那再想想吧。不过,如果其他方法行不通,我还是可以当凶手。”
言夜望着他,过了很久,轻声说:“你为什么愿意这么做?”
陆明远望着天空,喃喃自语:“我也是一个跨不过线的人啊。”
他养大了那个凶手,他缔造了一个冷血恶毒的罪犯,最终,断送了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清醒的时候,他和面前的年轻人同样痛苦,只是他选择了躲进记忆的温室里,逃避这一切。
子债父偿。他还有什么可以为那对长眠地下的夫妻做的呢?只有阻止他们的儿子成为同样痛苦的人了。
一阵长久的沉默。
陆明远的目光开始慢慢变得飘忽起来。他那刚刚清醒了片刻的大脑,似乎又承受不住现实的沉重和痛苦了。
他想回到过去,想沉浸在几十年前那棵银杏树下的笑声里。
言夜看着陆明远开始涣散的眼神,站起身,深秋的风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低着头,看着已经再次陷入半疯癫状态的老人。
“再见,”他说,“希望在最后的日子里,你能感到幸福。”
第63章 天气晴,去殉情
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接到电话后,华尧光找到那个警察,确认了一切。
他从警察局的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心脏跟着下坠,连带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整个人,无休止地往下坠落。
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没有抓手,但他也没有抓住什么的欲望。
他跌坐进驾驶室,木然地在中控屏幕上点了几下,开启了智能驾驶状态。
车子滑出停车位,顺着设定的路线,缓缓朝近郊开去。
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里,那个血淋淋的真相,终于顺着他的脊椎,一寸一寸地爬了上来。
是我害死了他们。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没有重量,整个世界却轰然塌陷。
他动用一切资源,孜孜以求寻找的“杀人凶手”,是他一手缔造的。
本该葬身火海的人,其实是他自己,可是他逃了出来,把世界上最爱他、最无辜的人留在了死神手里。
可笑的是,他之所以没有死,是因为在那个阖家团圆的生日里,他把他的事业看得更重要。
凶手都以为他会留在家里,以为他会更重视亲情,但他没有。
他的父母,直到被烈火吞噬的那一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
该死的人,明明是我啊。
他死死捂住胸口,手掌压在左侧肋骨上方,能感觉到心脏在皮肉下面跳动着,伴随着一阵阵钝痛的收缩,仿佛整个世界都朝他重重地挤压过来,将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地碾碎。
这绝望的一刹那,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言夜。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言夜,我终于理解你了。
城市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浮着一层灰蒙蒙的轮廓,阳光从侧面斜斜地打进来,他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忽然,平稳行驶的车子震荡了一下。
华尧光抬起头。他刚才陷在一种昏沉的、半梦半醒的状态里,这一震,把他从那片泥沼里晃醒了一点,他用了几秒钟让瞳孔重新对焦,视线从虚空中收回来,落在前方正在逼近的路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