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losa
前方即将进入盘山公路,可是,处于智驾状态的车子,竟然丝毫没有减速和转弯的迹象。
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先做出了反应。他立刻踩下刹车踏板,想退出智驾状态。
踩不动。
他又握住方向盘向左转,然而,方向盘上传来强悍的阻力。他刚刚用力转过去一点,电子系统便强行夺回了控制权,诡异地自动回正。
仪表盘上,蓝色的智驾指示灯幽幽地亮着,系统仍然在运行。
电光火石之间,车子已经开始偏离车道。
远处是盘山公路的急弯。
弯道外面是山崖。
他望着面前灰蒙蒙的天空,毛骨悚然的念头闪过:智驾系统被人远程入侵了。
是谁?谁在操控他的车子?
他开始思考凶手的名单,随即就停住了。
太多了,等他过完一遍,他早就死了。
他伸出手,十指交叠着抓住了方向盘的上缘,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他把方向盘往左侧拼了命地扳,全身肌肉都拉到了极限,可方向盘只是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就被那股强大的电子纠偏力按回了原位。
冷汗从额头流下来,舌根底下涌上来一股干涩的、铁锈般的味道。
真是讽刺,他捧出了国内流量最大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平台,最后竟然被人工智能害死。
再有一段路,就是护栏和深渊。
车子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封闭的棺材。灰色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从挡风玻璃滑过,像是在为他做最后的时间标记。
终于,他停下手,气喘吁吁地坐回座位。没有用的,他死定了。
在濒临死亡的一刻,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拿起了手机。
如果这次再等到快挂断的时候才接听,就来不及了啊。
直到死亡,我留给你的,也只有愤怒和痛苦。
万幸,铃声还没响起,声音就传了过来:“喂?”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悬崖,竟感到了些许释然。还好,还来得及说最后一句话。
说完,所有的罪孽、愧疚、遗憾,都会随着他的生命烟消云散了。
“对不起,”他说,“还有,谢谢你。”
至少,在死前,他让他知道了。
他了解了一切,他很抱歉,他很感激。
很抱歉,我让你也失去了那样好的父母。
很感激,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个人,如此爱我,超越我的想象。
这个人对待世界是那样淡然,对待所爱之人却那样热烈。
他爱的人不多,每爱一个人,就要拼尽一切去报答。要是有谁伤害了他爱的人,就要燃烧生命去摧毁。
不幸的是,他认为自己也是伤害了所爱之人的罪魁祸首,所以,他用漫长的时间和最大的意志,去杀死他自己。
这种爱的方式太过极端,太过自苦。他爱别人的同时,带着同等程度、甚至更深的自毁。
真是个坏习惯,如果还有机会,一定要让他改掉。
可惜来不及了。
但是……在最后,他还可以说那句,其实他想说,只是因为那场争吵而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
然而,这句话没有说完。
对面打断了他。
“不想听,”斩钉截铁的拒绝,“见了面再说。”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提示音滴滴地响着。他愣了愣,忽然有种大笑的冲动。
真是……直到最后了,这个人还要逼疯他。
好吧。他涣散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现在还不能死,他还得想办法让自己活下去。
他抓起副驾驶座位上的电脑,对着智能触控屏,狠狠地砸了下去。
屏幕皲裂出蛛网般的裂纹。
他左手死死扳住方向盘,与那股诡异的力量抗衡,右手抓着电脑边缘。
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刺眼的电流闪过,屏幕在闪烁了两下后,熄灭。
他一脚将刹车踏板狠狠踩到底,同时,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右猛打方向盘。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疯狂摩擦,发出刺耳的啸叫,腾起大片白烟。
车子在公路上滑行、甩尾。巨大的离心力将他死死按在座椅上。
车头擦着山体边缘,强行转过了一个大弯。
车子的侧方重重地撞上了山体防护栏,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白色的安全气囊瞬间弹射而出,砸在华尧光的脸上。
车厢剧烈地摇晃起来,安全带死死地勒住他的肩膀。
终于,在距离山崖只有半米的地方,车子停了下来。
言夜冲出电梯,转过长廊的拐角,看到了等在特护病房外的艾琳。
艾琳走上前,按住了他颤抖的肩膀。
“别急,”艾琳直视着他的眼睛,“除了肋骨和右臂骨折,软组织挫伤,只有轻微的脑震荡,不算很严重。”
言夜深深吸气:“他……他醒着吗?”
艾琳点了点头,望向身后。
隔着玻璃,言夜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人。
右臂打着厚厚的石膏,半靠在病床上,静静地偏过头,望着窗外。
此刻的神色,是死寂般的空茫,就像是……断缆的船只一样。
这神色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言夜一瞬间感到呼吸困难。
他还是失败了。
他费尽心机,还是没能阻止那个血淋淋的真相。
那座十年前构筑的堤坝,最终还是轰然倒塌,压在了华尧光身上。
言夜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找回双腿的知觉。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床上的人迟缓地转过头。
华尧光的目光落在言夜身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他用空洞得让人害怕的眼神看着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原来这些年……你就是这么活着的啊。”
言夜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像是心脏被什么东西逐渐攥紧。他走到病床边,迟疑了一瞬,握住了华尧光的手。
冰凉刺骨,没有一丝温度。
“不要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言夜说,“你不是凶手。”
华尧光看着言夜那张被悲伤浸透的脸:“你能说服你自己吗?”
平常浑厚沉稳的语气是如此虚弱,正如言夜的安慰。
“如果你能说服自己,”华尧光看着他低垂的头顶,“你也就不会一直瞒着我了。”
言夜把脸埋进华尧光的掌心:“对不起……”
要么从一开始就不骗他,要么就骗他一辈子。
可是,他哪一种都没有做到。
华尧光感受着手背上的湿热:“我没有在怪你。”
言夜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当然不会怪他。刚刚得知自己才是害死父母的罪魁祸首,哪还有心力去责怪别人?
他现在,恐怕连责怪自己的力气都不够了。
“你知道,在撞上山崖那一瞬间,我在想什么吗?”华尧光说。
言夜抬起头。
“幸好你不在这里,”华尧光说,“幸好你不在。”
言夜望着他,悲伤从胃底升上来,酸涩地漫过胸腔,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我已经害死了世界上最爱我的两个人,”华尧光的声音逐渐紧绷起来,“如果你也在那辆车上……如果你也因为我而死……”
言夜摇了摇头:“你想错了。”
华尧光皱了皱眉。
“你还是不够了解我,”言夜说,“如果真是那样,如果我也在那辆失控的车上,等待越来越近的死亡,我会握住你的手,我会看着悬崖说����”
他眼里的泪光亮了一瞬,泪珠滚落下来。
“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去殉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