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losa
他认真地望着哥哥:“你说过你想让我变得幸福,所以求你,求你变得幸福一点,好吗?”
在溃败中,言屿颤抖着点了点头。
“还有……”言夜松开了攥紧手,擦去脸颊上的泪痕,“谢谢你。”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说对不起了。但是,谢谢你。
谢谢你原谅我。谢谢你担心我。谢谢你在另一个世界里,也这么爱我。
第66章 破碎与完整
言夜弯下腰,将花束放在了青石台阶上。
墓园里,连风都变得寂静无声。
他常常来到这里,坐在那些陌生的碑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死者说话。
但他极少走到这块熟悉的墓碑前。哪怕目光触碰到碑石的边缘,都心痛如绞。
不过,今天却有些不同。第一次,他坐在墓碑前,心里是纯净的怀念。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被风雨侵蚀的名字:“哥哥,好久不见。”
淡紫色的风信子轻轻摇摆,他低下头,打开万联,点开了视频功能。
视频里,对面的人也在墓园,他看着言夜摄像头里的大理石上的遗照,轻轻回应:“看到自己的墓碑,还是有点奇怪。”
“是吗?”言夜倒不这么觉得,他望着屏幕对面的墓碑,向那个世界死去的自己摆了摆手,说了声“你好”。
风吹过陵园的柏树,仿佛吹开了一道时光的缝隙。
这里,是另一条世界里,他们的终结。
这里,也是他们人生的分水岭,曾经,他们埋葬了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如今,他们再度站在这里,把过去的自己挖掘出来。希望从此以后,能开始新的、属于自己的人生。
望着屏幕对面的哥哥,言夜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情绪过于激动,没来得及细问的事。
“你说你有喜欢的人了,”言夜说,“是谁?怎么认识的?”
言屿露出追忆的目光,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有点奇怪,”言屿说,“那时候,我在医院规培,要去给住院的病人量血压测体温,我走进病房的时候,她好像还没醒,但是一听到我的脚步声,她忽然颤颤巍巍地抬起手,然后,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我为公司贡献了新的AI架构’什么的,后来才发现搞错人了……”
言夜愣住了。
言屿还在自顾自地说下去,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弟弟的失神:“你怎么了?”
言夜眨了眨眼,半晌,带着怅惘的神情,摇了摇头。“没什么,”他说,“我认识她,她是个很好的人。”顿了顿,他望向哥哥,“她也说过,你是个很好的人。”
言屿露出惊奇的目光,像是要追问,不过,没几秒,他就笑了笑,明显是自己把人物关系串联起来了。
“其实,还有件事,我瞒着你。”言屿说。
“什么?”
“我说我是做病理解剖的,”言屿说,“这话有点含糊,其实我是医生。”
言夜眨了眨眼。
“准确地说,我还在成为医生的途中,正在读博士,”言屿说,“我觉得,如果我说了实话,你很快就能猜出来我是谁,所以……”
言夜眨了眨眼,忽然长舒一口气。
“太好了,”阳光仿佛明媚了些,“你没有因为我放弃梦想,太好了。”
哥哥毕竟还是坚强的,没有因为痛苦,就失去帮助他人的本性。
然而,言屿静静地望着他,说了一句让他大感意外的话:“其实,我是觉得,你会想学医。”
言夜惊诧了一瞬。这他就要反驳了,虽然有时候哥哥比他更了解自己,但是他不适合当医生,他的5年临床路可以印证这一点。
哥哥似乎看出他目光中的不赞同,开始例举论点:“你喜欢探索人体,喜欢解剖,从小爱摆弄那些手术套装、骨骼模型,还有,虽然你看起来不爱搭理人,但帮助别人会很开心。”
言夜想了想,纠正他:“我只是喜欢帮助我爱的人。而且,和人打交道很麻烦。你不是知道我不喜欢跟陌生人交流吗?当然,陌生的尸体是另一回事。”
“啊,”言屿弯起眼睛,“医学本来也不只是跟活人交流啊。”
就像一道流星划过,言夜忽然有种大彻大悟的感觉。
真是奇怪,这么多条世界线,这么多种跟死人打交道的职业,竟然没有一个人选择那条道路吗?
“我好像有点头绪了,”他说,“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去见最后一个病患。”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言夜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走了进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投下柔和的光斑。言夜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一旁的保温桶上。
桶里的汤已经空了一半,他觑着华尧光的脸色:“你吃饭了啊。”
华尧光应了一声。
“再吃点吧,”言夜看了一眼,“还剩很多,都是你喜欢的食材啊。”
华尧光没有动,静静地望着他,似乎在思索极其遥远的事情。
“怎么了?”言夜问。
“不久之前,”华尧光说,“还是我坐在那个位置,想方设法地劝你吃东西。”
这句话卷起一阵记忆的涟漪。言夜抬起手,碰了碰病人的下颌。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无暇顾及仪表,脸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扎在皮肤上,微微刺痛。
沉默片刻,言夜用一种平静、却又蕴含着巨大力量的语气说:“我跟我哥哥谈过了。”
华尧光一怔。他观察言夜的表情,但无论是平静的脸色,还是融在阳光中的眼睛,都昭示着一点����这件事有了正向的影响。
言夜也出声佐证了这一点:“我好多了。”
华尧光点了点头。因为过度的情绪冲击,这几天他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然而,言夜还是从那微微缓和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点欣慰。
“看来,”华尧光说,“我推出万联,至少还帮到了一个人。”
“不会是一个人的,”言夜说,“我下次把那1%的好评打印下来,读给你听。”
华尧光没有笑,不过握住他的手晃了晃,表示他感受到他的安慰了。
言夜在床边坐下来。“也许……它也会帮到你,”言夜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其他世界线的叔叔阿姨……如果你能跟他们谈谈……”
华尧光转过头,望向窗外灰白的天空。
“我不知道……”他说,“我有没有准备好去面对他们。”
言夜把手覆在华尧光的手背上。“嗯,”他说,“你慢慢往前走就好……”
他花了十年,才走到这一步。他希望他爱的人比他幸运。
虽然此时此刻,对方脸上带着他最熟悉的神色。
多年以来,他在镜子里看到过无数次的神色。
我是罪人,我要永远记住我做过什么。
然后,脑海里会不断回溯,不断浮现那个最可怕的场景。于他而言,是雨夜的车祸,于华尧光而言,是那场火灾。
为了不让华尧光的脸上出现这样的神色,他想了那么多办法,最终还是没有做到。
早知如此……
“我应该一开始就告诉你的,”言夜说,“你一定觉得我自以为是。”
华尧光的眼珠动了动,这迟滞的反应也很熟悉。他望向言夜,过了很久,说:“确实。”
言夜垂下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你担负你和你哥哥两个人的命运,就够沉重了,”华尧光说,“竟然还想要再担负我的。”
言夜眨了眨眼,缓缓抬起头。
“我的错误我自己承受,凭什么你要替我受罪?”华尧光望着他,“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不要替别人痛苦,不要把刀指向自己。”
“嗯,”言夜说,“以后,我不会再瞒着你做决定了。”
听到这句话,华尧光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移开目光,良久,说:“其实,有一件事,我也在瞒着你。”
言夜有些惊诧:“什么?”
“我之前说过,找到你哥哥存活的世界线,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华尧光说,“其实我跟调查部门的人说,让他们找到了先不要通知你,等我同意了再说。”
言夜怔住了。虽然他之前一直怀疑华尧光会挑选世界线,但哥哥出现之后,他就把这个可能性忘了。
所以是真的?哥哥要是没有阴差阳错地顶替他的名字,他就见不到他吗?
“也不是想一直瞒着你,”华尧光说,“只是……你当时心理状态不好,我怕你见到他会崩溃。本来的打算是,如果找到了你哥哥,也先等你情况好起来了,再慢慢告诉你。”
结果,中途发生了意外。
言夜深吸一口气。他明白他说这些话的意图。
“所以,我多少能理解你的感受,”华尧光说,“我也曾经想过隐瞒你,虽然最后没有成功。”
言夜慢慢垂下头,把脸贴在华尧光握着的手掌上。
华尧光看着他,慢慢抬起手,放在他绸缎般的长发上:“十年前,是我创业最困难的时候,资金链断裂,每个月都可能破产,公司的专利都要抵押出去,才能付得起员工的工资。”
顿了顿,华尧光继续说:“如果我当时知道真相,我不知道我会崩溃到什么程度,我还能不能度过接下来几年的危机。”
他望着言夜:“至少现在,我有机会休息,有资产让人照顾我,如果真的要挑选一个时候知道,现在比十年前好。所以,你还是帮我争取了时间,帮我缓冲了十年。”
言夜闭上了眼睛。
他不能在一个病人面前流泪,他是来阻止别人的眼泪的,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不过,”华尧光说,“如果当时你告诉我了,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度过这十年。”
那也许是另一条世界线。
在那里,言夜从很早之前,就来到了他身边。
他们能互相安慰,互相取暖,这世上没有比他们更理解对方痛苦的人。
可是没有,他们还是错过了十年。
虽然万幸,最后他们还是遇到了,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