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losa
“你一个人度过了那十年。”华尧光说。
最煎熬的十年,没有任何人支持,没有任何人陪伴,就这样孤零零地在愧疚的深渊里,过了十年。
“你是怎么做到的?”华尧光说,“真难以想象。”
言夜深深吸气,将流泪的冲动按捺回去:“其实,也不全是一个人。”
他静静地望着华尧光:“有一个人,以一种很奇特的方式,陪在我身边。”
华尧光还不知道,他曾经设计的、已经埋没在时光长河里的程序,曾经陪他走过他的学习生涯。
在备考最艰难的时光里,对话框里弹出的文字,跟他一起度过了很多个孤独的夜晚。
而在最后,当这个软件走向终结,当他自己走向终结的时候,华尧光本人出现了。
他总能接住他,虽然方法那样古怪,但他明白,他是在接住他。
所以……
“现在,”言夜说,“我会陪在你身边的。”
在你悲伤的时候,在你觉得快要被愧疚淹没、无法呼吸的时候,我会紧紧握住你的手,我会抱住你,就像你曾经为我做的那样。
“等你准备好了,等你哪天想要见他们了,到那时候,我会站在你身边。我也很想他们,很想很想……”
华尧光抬起左臂,将他用力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好像永远不想放开,如同在马路旁的那天一样。
言夜也伸出双臂,紧紧地回抱着他,听着他胸腔里剧烈而沉重的心跳。
过了很久,久到他们确认对方不会离开之后,言夜稍稍后退,让那个怀抱放松了一些。
他郑重地望向华尧光,神情很严肃:“有件事,我想第一个告诉你。”
“什么?”
“我打算回医学院了。”
华尧光端详着他的脸:“你是认真的?”
“嗯,不过,不是读临床,”言夜说,“我要跨考,去读法医。”
华尧光没有说什么,静静地听他规划自己的未来。
“我现在死不了了,”他说,“不能去陪他们了,但是,我还是想跟他们说话,想解剖他们,听他们生前的故事。如果他们想要告诉我凶手,那我很乐意帮他们的忙……”
华尧光看着他,眼中露出释然:“你找到想去做的事了。”
“是啊。”言夜回答。
他转过身,终于回归他此行的目的。他将带过来的纸袋打开,拿出了一个水杯。
华尧光神色微变,明显是认出来了。
上次言夜住院时,砸碎的那个水杯。
支离破碎的瓷片,用暗金色的金属镶嵌、拼接了起来,恢复了杯子原本的形状。
金色的裂纹波光粼粼,像是无数细碎的阳光被封印在里面,闪耀着历经劫难后的残缺之美。
“大家都说,破碎的东西,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再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言夜把杯子轻轻放在床上,“它不可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可是……就算是现在这样,就算都是裂痕,就算再也不完整,它也很漂亮,不是吗?”
他伸出双手,握住那个杯子,将它放进了华尧光的手中。
“我会把自己一点点粘起来的,”他说,语气是正式的承诺,“我会慢慢把那些碎片收起来,慢慢把自己修补好,然后……”
他包住华尧光的手,他们一起握着那只杯子,裂痕在他们的手心摩擦。
“然后……我会陪着你,一点点把自己粘起来。”
他望着华尧光,眼中难得泛着坚定的光。“你要看着我,”他说,“你要看着我怎么把碎片一点点补上去,我会让你看到我粘好的样子,你等等我,好吗?”
华尧光凝望着它,然后,慢慢握紧温热的,满是金色裂痕的杯子。
裂缝刺着手掌,裂纹把瓷器切割得支离破碎,但这是他见过最美的存在。
“好。”
第67章 胜者与败者
【你要回医学院了!!】
贝子遥的手指在平板上划动,戳出了占大半个屏幕的惊叹号。
“还在努力备考,”言夜说,“接下来会变得很忙,不能像现在这样经常来看你画画了。”
贝子遥遗憾地叹了一口气,但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朝言夜灿烂起来:【法医听起来就好适合你哦。】
言夜微微笑了笑,感谢他的肯定,并许下承诺:“要是以后画这方面的漫画,可以找我当顾问。”
贝子遥稀奇地看着他。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他笑吧?是吧?
被观察的对象毫无自觉,看向桌上的画稿:“是那个双胞胎漫画接下来的情节吗?”
贝子遥眨了眨眼,回归到本职角色中,兴致勃勃点头:【没错!】
上一回,主人公……对了,跟他一样,失恋了:“那他接下来干了什么?”
贝子遥宣告:【去背包旅行了!】
之前不是说“在大自然中发现自我”老套吗?还是屈服于经典情节的魅力了?
“所以,他经历了什么?”言夜问,“在路上遇到了新恋情,治愈了伤痛?”
贝子遥摇了摇头。
“遇到了人生导师,找到了生活的意义?”
贝子遥摇了摇头。
“被大自然震撼,意识到生命的渺小,能超脱地看待世界了?”
贝子遥还是摇了摇头。
“那他干什么了?这场旅行让他有什么变化?”
【没什么变化。】贝子遥震撼发言,【他还是很想之前的恋人。他还是觉得人生很迷茫、很痛苦,他还是会在夜里醒来的时候,后悔之前的选择。】
言夜愣了愣:“那旅行……好像没有什么意义啊。”
【怎么会呢?】贝子遥郑重地举起平板,【他知道自己能撑住了。】
文字一行一行滑动。
【他会撑住,他会活着。即使背负着悔恨,孤独,虚无,他也能够继续生活,他也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贝子遥用笔端撑着脑袋,【这不是很大的意义吗?】
言夜盯着屏幕,沉吟半晌:“是啊。”
即使知道自己选错了,即使生活不完美,世界不完美,也要继续走下去,也只能继续走下去,也会逐渐适应继续走下去。
“每个人,最终,”言夜看着屏幕上的文字,“都会跨过那条KT分界线。”
这个专有名词太难捕捉,贝子遥歪着头,盯着他的嘴唇看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在平板上写:【那个大灭绝的分界线的理论吗?我听艾总说过。】
“嗯,她的合伙人发明的,”言夜想了想,说,“我觉得,她和你,都是能最早跨过去的人。”
贝子遥挠了挠脑袋,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第一次听到这个理论,我还专门去网上查了查,】他举起平板,【你知道桫椤吗?】
言夜摇了摇头。
【它也是从那场大灭绝里活下来的,可是,它并没有变得多么了不起,没有称霸世界,没有进化,甚至各种机能都比不上之后出现的生物。它就缩在地球的角落里,除了专门研究植物的科学家,没人知道它的名字。它就只是活下来了。】
言夜半知半解地点点头。
【所以,你也是很早就跨过那条线的人啊,】他握住言夜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只要活着,就是胜利;只要在呼吸,就已经跨越了那条线。】
他认真地望着言夜,似乎在等待他的认可。
言夜垂下目光,把稿纸整理好,点了点头,轻声说:“嗯,是啊。”
言夜走进病房时,华尧光正对着桌板上的汤碗皱眉。
华尧光对人很苛刻,对食物却不挑剔,即便是不喜欢的食材,只要能果腹,将就着都能吃。
艾琳说,在创业初期,华尧光曾经试过直接吃营养补充剂,因为这样能节省时间,发现对肠胃有害,才放弃这些工业产品。
“怎么了?”言夜坐在床边,“胃里不舒服,喝不下去吗?”
他也经历过一段吃不下食物的时光,但如果连汤也喝不下去,那就麻烦了。
华尧光盯着汤碗,摇了摇头:“只是觉得跟家里的味道有点像。”
言夜的心沉了下去。曾经,那是多么温馨美好的回忆,现在,勾起的恐怕只有愧疚了。
世上的事情总是这样,想找的时候无处可寻,不该出现的时候却轻易获得。
言夜把汤碗挪过来,合上盖子:“排个日程吧。”
华尧光似乎还沉浸在味觉勾起的回忆里,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缓缓望向他。
“每天早上起来,七点做什么,八点做什么,把它排满,”言夜说,“你现在不能随意走动,哪怕是挑家具,看电影也好。”
因为受伤了,每天都躺在病床上,什么都不做,只有脑子在转,太容易胡思乱想。
原先特种兵的工作模式,虽然折磨人,但适合他现在的状态。
“我们可以一起看电影,”言夜说,“好在我看过的电影不多,挑选范围很广。”
华尧光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他并没有看电影的欲望,不过,和言夜一起看的话,电影也不是不能忍受。
言夜想了想:“我都不知道我喜欢看什么电影,可以看看,我们喜欢的电影是不是也完全不一样。”
华尧光的反应还是比平时迟缓,不过,在意识到达之前,身体已经率先作出反应。他伸出没有骨折的手,揽住言夜:“能和你一起看就好。”
言夜靠在他肩上,手掌贴着他的后背,一动不动。掌心的体温像一条缓慢上涨的河,漫过他的胸腔,漫过还未结痂的回忆。他的心在他胸口规律地擂动,和着他的脉搏,把他的心跳从一片死寂里拽了回来。
呼吸。心跳。温度。这些最原始的、属于生命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地穿过那层悲伤的薄雾。
然后,他的灵魂像是落回了一点,他低下头,贴着言夜的肩膀,问他:“今天做了些什么?”
言夜想了想,说:“去看了一个漫画的结局。”
“那个原型是你的漫画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