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菜小禾
房门刚一关上，就单刀直入：“出什么事了？”
林西照拿起茶壶给柯子阳倒茶，缓声道：“别紧张，一点我的私事。”
私事？柯子阳一听眉头皱起，林西照不是爱找人聊私事的人，他半开玩笑道：“更紧张了。”
林西照笑了笑，摩挲着杯壁，“我听说军部的公益学分认证，材料要从你们部门走？”
柯子阳没想到林西照问的是这事，愣了一下，“嗯，怎么了？”
林西照：“军部和政府一向各管各，怎么这件事牵扯不清的。”
说起这个，柯子阳眸色微动：“其实我刚进部门的时候，也问过我前辈这问题。”
“哦？”
“一开始这事确实不归我们部门管。大概十年前，有军校生借义工任务的名义，带了好几个alpha一起，强行和发情期的omega发生了关系…”
柯子阳沉默，林西照心里跟着一沉。
“那个omega怀孕了。”柯子阳停了停，低声道：“后来…产后抑郁自杀了。”
林西照猛地抬起眼皮，迎上柯子阳惋惜的表情，“是你想的那个人，我们去看过他。”
林西照脊背一凉，喃喃道：“怎么会。”
林西照和柯子阳大学期间，做过长达三年的志愿者，柯子阳口中的那个omega，是他走访的百十位当事人里，最让他印象深刻的一位。
是个很燥热的夏天。
为了帮助建立omega公共隔离室的提案申报，他和柯子阳接到任务，去走访一个在公共场合意外发情的omega。
背调里，这位omega的发情导致几名附近的alpha信息素暴走，与多人发生关系后，他怀孕了。
地址在城郊的精神病院。
为什么不在医院？他和柯子阳有一样的困惑。
哦，那个omega时而精神会出现紊乱，我们这边治疗更专业。
院长这么为他们解答，并亲眼看着他们将这一问一答，记录进随身携带的访谈册上。
林西照想解释，这些附加的信息作为omega的隐私不会被写入汇报册中，但看到院长满意地神色，又将话咽进肚子里。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本子上随手一句话，就能让一个人如释重负地松口气。
精神病院的病房分立在一个漫长走廊的两侧。
走廊尽头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阳光好刺眼，感觉继续走下去，要直接走进光里，再继续走下去，坠落还是碰壁谁也不知道。
路途太漫长，林西照走着走着，不由自主地开始胡思乱想。
他突然发觉，原来不是只有迷宫会将人困住，笔直开阔的地方也会。如果有人想从这条走廊尽头的任意一个房间逃跑，大概跑不到三分之一就会被人发现。
林西照想着，路也就短了，院长告诉他们到了。
omega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
林西照瞥向落地窗，发现自己猜错了。外面没有阳光，也没什么旖丽风景，只有一尊人造光柱，发着白惨惨的光。
原本柯子阳作为alpha不被允许进入，但听说他们过来是为了公共隔离室的建立而来，omega还是允许柯子阳进去了。
那是林西照第一次见那么瘦的人。
薄如纸片，裤管几乎看不出里面有东西在，但孕肚很大很大，大到什么程度呢？远看是看不到这里有个人的，只会以为是床上放着一个跑了一半气的巨形皮球。
当时omega已经是孕晚期，由于身形笨重，几乎吃喝拉撒睡都在一张2×1.8的小床上。
他们进去时，omega就躺在上面，侧着头直勾勾地看他们。
像被钉在案板上的等待开肠破肚的鱼。
林西照当时这么想，他觉得很不礼貌，以至于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敢看看omega的肚子。
omega问他们，他看起来是不是很像怪物。
面对那样的人，宽慰的话都是冒犯，林西照和柯子阳都没说话。
但omega好像并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话。
“你会记下来对吗？”
“发生那件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被一件事困扰。明明我长相普通，信息素等级只有B，走在人群里别人都不会多看一眼，为什么他们选中的是我。”
“这种想法很对不起那些漂亮的、等级很高的omega，但是我很需要一个问题让我思考，不然我成天到晚只会想着怎么死才能不痛苦。”
“后来，竟然连这种问题都让我想通了。”
“我有段时间，很喜欢看屠宰视频。我发现人宰杀牛羊根本不会在意它们长得怎么样，丑也好漂亮也罢，摆上餐桌的是没有皮毛，赤裸裸的肉。”
“我也没有衣服，但我想找件衣服穿的，可他们不让，还想将我的皮一起扒下来。”
omega的话逐渐混乱，不太符合老师给他们的受害者背调，林西照和柯子阳面面相觑。
但林西照还是把这些全数记进了本子。
临走前，omega说想看看他们的访谈记录。
他的手指犹如枯叶，林西照说拿着翻给他看，omega拒绝了。
他特立独行从最后一页往前翻。一页又一页，直到看到第一页时，大概是拿不住了，本子重重摔到了地上。
林西照蹲下身去捡，omega垂在床侧的手，突然紧紧按上他的肩。
那个地方很隐蔽，柜子和床在这里卡出一个直角。狭小的空间小到，只容得下他们两张脸。
omega眼睛睁的很大，嘴唇颤抖着，林西照感觉他有很多话想说。
他们维持着这种诡异的姿势，好久好久。久到林西照小腿肚子发麻，久到他觉得他可以把omega所有的心里话都听完。
可omega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们离开时，院长检查了他们的笔记，他只看了第一页，上面有林西照随手记下的那句，精神紊乱。
第二年年，柯子阳告诉他那个omega自杀了。也是那一年，omega公共隔离室政策落地，来年，大大小小的公共隔离室落于商场公园等公共场合，供信息素紊乱的omega隔离用。
每一个隔离室都取了名字，每一间的公共隔离室，背后都有一个陨落的omega。
其中一间，是以那个omega命名的。
他和柯子阳还去看过。
茶香绕在眼前，像流动的纱，散不开，扰得人心乱。
林西照声音紧绷道：“我记得他是发情导致alpha暴走，才意外怀孕的。”
柯子阳冷笑一声：“那个案子参与的全是军三代，军部上面想把这事就这么平了。结果omega死前写的信被曝了出来，信里没说义工救助的事，只说他一开始想打胎，那群禽兽强迫他生下来，说要看是哪家的，他们不要大人但想要孩子。”
林西照瞳孔微缩，猛地一阵反胃，连忙抓起手边的茶杯，抖着手往嘴里喂水。柯子阳皱着眉给林西照顺背，不打算说了，林西照摆摆手，示意他说下去。
“这事当时动静闹得不小，后来查出另有隐情，军部好几个上面的被拉下台。为了平息民愤，政府和军部协商，要求军部的公益学分认证必须和政府医疗系统绑定，两边审查都通过了，才算最终通过。”
柯子阳抿了口茶水：“据我所知，军部应该好好整顿过，学生们都挺重视的。我到卫生署后，没见过有omega在义工救助时怀孕的。你也知道，军政这边和你们商界不一样，闹出什么丑闻算是自寻死路，所以现在也没军校生敢这么做了。”
林西照眉头蹙起，军部出事了，想出这么一招，那其他义工呢…林西照身体突然一阵恶寒。
选择义工救助的omega，多数是因为无法使用抑制剂，他自己也深受其害。发情之后，身体、意志都成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义工救助，是主动将血淋淋伤口暴露给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身体上的宽慰，一定程度上需要用相应风险等价交换。
林西照淡淡道：“不是谁都用修什么狗屁学分的…”
柯子阳唉了一声：“其他制度其实也在运行，比如社会义工，有社会津贴的福利认证约束。但宏观来看，意外怀孕、意外标记这类好取证的，犯罪数量很少。再多的，也只能看受害者诉求和意愿，我们无法强制干预的。”
查资料的时候，林西照了解过这方面情况。
联盟规定omega在义工救助过程中受到侵害，可以主动提起诉讼。
omega怀孕这类案例几乎没有，但其他情况的案件多如牛毛。
即便如此，能看到的，都是敢站出来的。那些碍于面子没能站出来的人，隐在阴暗之中被抹杀的事件，大概不计千数。
林西照脸色不好，柯子阳拍了拍他的肩： “西照，能发展成这样，是有人死了换来的，实属不易，我们能做的也只有等了。”
等一个更好的，能救人于水火的，能根除问题的办法。
柯子阳话音落下，林西照身体瞬间出了一身汗，他的身体突然开始战栗，成片的泛起鸡皮疙瘩。
这句话像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耳光。
是啊，哪怕再蹩脚，军部做出这样的单行规定，背后的代价是一条血淋淋的生命。
可他在干什么呢？
那些夜晚，他一度倍感无奈，甚至生气，他不理解军部怎么这么不分青红皂白，严打专打，不留一丝余地。
这一刻，林西照突然释然了。刀锋上抹着的是鲜血，哪怕不锋利，也应有其锋芒。
林西照深吸了一口气，他好像站在了信仰的对立面。
一边为大厦坚实可暂避风雨感到欣慰，又为自己找不到生出路感到窒息。
他更是羞愧，竟然妄图在好不容易筑起的大厦上，凿出一个洞。
只为自己能安全地存活下去。
第60章
炭火噼里啪啦地跳跃，带着茶汤扬起气泡，接着一个一个破开。
柯子阳拿起茶盅，碰了碰林西照手上的杯子，沉默地抿了一口。
林西照跟着端起茶盅，茶汤入口，喉咙依旧干得发涩。
“要是有酒就好了。”柯子阳叹了口气。
是啊，茶解不的苦闷，酒可以，林西照想，可惜他现在喝不了酒。
忽然门外传来响动，隔间门再次被推开，两人双双抬起眼。
来人眉眼如墨，眼睛狭长微挑，头发及肩，带着几分随性，手里好巧不巧，拎着瓶清酒。
他眼神扫过柯子阳，最后落在林西照身上，“我来晚了。”
林西照打起精神，招呼好友进来，“难得你有空。”
邵青：“你的事总有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