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菜小禾
柯子阳牙酸地��了一声,小声问林西照:“你可没和我说他也来。”
邵青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哦,我三十八分钟前才确定能来。”
柯子阳:“我没问你。”
邵青:“你问题里有我。”
柯子阳一噎,“你…”
邵青切了一声,坐到林西照身边,拿过茶盅给自己倒了杯酒,柯子阳不情不愿,又馋那口酒,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邵青给他倒上。
轮到林西照时,他按住杯口,摇了摇头。
邵青挑眉:“好不容易聚一次,少来点。”
邵青拿过茶盅给林西照倒酒,林西照看着酒液慢慢流动,眸光波动。
“我怀孕了。”
平静地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
“…”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柯子阳和邵青愣在原地,下一秒两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林西照肚子上,又抬起头,在彼此脸上看到了错愕。
柯子阳结巴道:“谁,谁的?萧望春的?”
林西照古怪地看向柯子阳,说不是。
邵青剜了柯子阳一眼,问:“几周了?”
“三个多月。”
“三个月了?”邵青扫过林西照的肚子,皱起眉,“怎么没来找我?你那边的医生怎么说?还有你的腺体允许妊娠吗?备孕和孕周期的体检报告发我一份。”
那些心烦意乱被邵青一连串问题淹没,林西照措手不及,干巴巴道:“还没检查,也没…备孕。”
邵青眉头一紧:“你是意外怀孕的?”
这下不止邵青不淡定了,柯子阳也错愕地看向林西照。
林西照犹豫片刻,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说完飞速抬眼看向邵青,又很快低下眼,下意识闭上眼睛。
下一秒,茶桌被一巴掌拍得震天响。
柯子阳捂着耳朵,凑林西照身边怨声载道:“你说你找他来干什么…”
邵青:“你闭嘴。”
柯子阳也不敢多嘴了,一A一O像两只鹌鹑窝在一块,巴巴地看着邵青,大气不敢出。
邵青手指着林西照,半天没说话,看样子气得不轻。
柯子阳小声哼哼:“他怀孕了,你那臭脾气能不能稍微收着点。”
枪打出头鸟,邵青收起指着林西照的手指,矛头转向柯子阳:“你还敢替他说话!”
柯子阳苦着脸,双手做投降状,但邵青并没打算放过他。
“当初做课题的时候你不在吗?黑晶矿造成腺体受损的omega,有几个妊娠不遭罪?他说怀就怀,还敢不做检查!”
邵青恨不得现在就要抓着林西照亲自检查。
林西照心下熨帖,小声说:“阿青,我的腺体好很多了,现在一点也不疼了,真的。”
他样子乖巧又无辜,邵青瞥了一眼,便生不出气了,无奈道:“我那么好糊弄?”
邵青是beta,闻不到信息素,但他的研究方向是信息素分泌和腺体关系。大学时,他们以下城区供暖出现的重大安全隐患为出发点,申报课题《黑晶矿对Omega第二性征发育不良的影响》,对黑晶矿的误用问题进行分析研究。
当时邵青就发现,黑晶矿对omega造成的创伤是不可逆的,正因如此,他们的课题到最后也没能给出任何具体的治疗建议。
邵青负责这部分,这也成了他一直都很遗憾的事。
“我没糊弄你。今天找你来,一部分原因是想让你看看这个。”林西照摘下脖子上的项链,递给邵青,“挂坠里是alpha信息素,和我的匹配度有95%。我感觉对腺体恢复有用,想让你帮忙看看,能不能帮到和我一样的omega。”
林西照腺体一直不好,以前经常刺痛,最近几个月有所好转,怀孕后也没出现不舒服,他觉得应该是梁斐送的项链起了作用。
邵青接过去,随口问:“孩子爸给的?”
林西照一愣,后知后觉邵青说的是梁斐,耳朵迅速泛起薄红,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邵青把瓶子拿到眼前晃动了几下,里面的气体随之流动,他观察着速率,沉声道:“不行,就算有用,提取这么一瓶,至少需要七八百毫升的腺液,不是所有alpha都能给出来的。”
“多少?!”柯子阳倒吸了口凉气,看向林西照,匪夷所思道:“你是找了个alpha,还是找了头牛…”
柯子阳话糙理不糙,邵青听不惯,但也承认,只有身体素质特别好的alpha,才能提取出这么多腺液。
林西照嘴唇轻抿,“他是军校的学生。”
“怪不得。”柯子阳连声道,说着说着话停在嘴边,一种怪异感涌上心头,很僵硬地转过头,就见林西照眼睛黑黢黢地看着他。
柯子阳被自己吓出一身冷汗,他下意识咽了下口水,嘴皮子粘在一起,差点张不开,好一会才说出句完整的话:“林西照,你别告诉我,他是你的义工。”
柯子阳说完,觉得自己大概是失心疯了,很快就道了歉,让林西照不要理他,说自己胡言乱语呢。
林西照没说话,嘴唇抿着,眼睛很快垂下去。再次抬眼时,他的眼里有湿气,透亮得像是被水浸泡过,久违地有了些笑意,“嗯,也是我男朋友。”
这句承认来得并不容易。
“别开玩笑了…”柯子阳干笑着,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林西照实在不像是在说玩笑话。
林西照的头再次垂下,他和柯子阳聊过那些后,羞愧让他无法面对现在的柯子阳,他只能尽可能真诚:
“对不起,来之前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柯子阳嘴唇瓮动着,怔怔地看着林西照,久久没说出一句话。
他和林西照是一种人。
他们见过太多双流不出眼泪的空洞眼睛,久而久之,就会想替那些人流泪。
但其实这样很痛苦,不遇事,光明磊落做个君子,一旦遇到这种事,小则自我批判,大则折损自己。
有人以前方面吐槽柯子阳是圣母心。是吗?他想了很久,觉得不是,只是他们心里的那条底线,立得比其他人更加笔直鲜明,一旦越界,就像是背弃了某种信仰似的。
柯子阳不知道过去的一个小时,林西照经历了什么,但这一切大概都拜他所赐。一米九几的alpha眼睛慢慢红了起来,喃喃道:“我要是早知道,才不和你说那些有的没的。”
两人眼对着眼要哭不哭,邵青看得头皮发麻,他大概猜出来了一二。
虽然他不知道柯子阳和林西照说过什么,但秉持着遇事先要解决问题,邵青皱打断了两个人煽情,“孩子是在你接受救助的时候有的?”
林西照抑制剂过敏,邵青知道林西照一直在接受救助,可他记得林西照只接受信息素救助。
但林西照应了,邵青眉头蹙起,不认可地看着林西照。
他不理解多年好友为什么会犯这种糊涂,还是因为这么不负责的alpha,可林西照脸上透出的难过,又让他不好说什么重话。
“我没想过你会找这么年轻的alpha。”
邵青委婉地表达不满。
林西照眼睫微动,“他当时在易感期,什么都不知道。”
邵青问:“你呢,你就让他进去了?”
“我…”林西照面色有异,脸变得和眼睛一样红,“我不知道我在发情。”
“…”
邵青沉默了。
作为beta,他对匹配度这种东西敬谢不敏,好像给所有意外都按上了一个合理化的理由。就像现在,95%匹配度的作用下,发生什么都有情可原。
可事情发生了总得解决。邵青手指在桌面上轻敲,问:“所以你打算让我们帮忙,把这个孩子瞒过去?”
林西照没说话。
来之前他是这么想的,哪怕已经意识到很多不可为,他还是心存这样的侥幸,这让林西照更加羞愧。
可他没有办法了,梁斐不是故意的,不该带着污点毕业,孩子是无辜的,他想要孩子平安地出生。
林西照瓮动着嘴唇,贴在小腹上的手一直在抖,无力感让他陌生,可他就这么忍着,试图靠这样的自我惩罚换一个好一点的可能。
见林西照不说话,邵青替他说:“这是最好的办法。”
一直坐在一旁没说话的柯子阳突然开口:“你太天真了。”
邵青皱着眉问什么意思。
柯子阳知道林西照在纠结什么,他叹了口气:“西照,我知道你在纠结,接下来说的话,或许对你是种解脱。”
林西照身形一僵,他慢吞吞地看向柯子阳,眼睛红通通的,泪花子在里面打转。
柯子阳没见过林西照哭,临到嘴边的话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
其实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说,不说林西照只会继续毫无意义的内耗,实话实说又太过残忍…现在这样,他感觉继续说下去林西照会当场哭出来。
林西照将手从肚子上拿开,低下头擦了擦眼睛,将泪意憋了回去,“你说吧,我想多了解点情况做决定。”
柯子阳看了眼邵青,见邵青也点了点头,才缓缓开口:
“政界有句话,小升靠钱,大升靠命。命就是指命里能不能遇到‘贵人’。商会负责人这个名头,对那群成天盯着政绩的人来说是多大一块肥肉,不用我多说。只要你一冒头,那群苍蝇就会一刻不停地黏到你身上,生怕找不出问题做文章。”
邵青冷哼一声,他一贯瞧不上政府那帮人的做派,实事不做,整天搞些三教九流的东西。
柯子阳无奈地抿了抿嘴唇:
“我不开玩笑,上一秒你那小男朋友把学分认证申请递交上去,下一秒你的名字就会出现在政府筛查系统里。然后商会负责人、omega平权杰出青年代表林西照先生,作为你的义工,那位小alpha将很荣幸体验到,学分认定每一步都有一群人盯着是什么滋味。”
“即便你身上没有一点问题,他们也会花心思以这件事为噱头大肆宣扬。譬如拿你当典型广而告之,对外宣传义工救助政策帮助无数omega走出发情期阴霾。”
邵青对这些做派厌恶至极,他曲起指节,敲了敲桌子,“所以呢?你让他怎么办。”
柯子阳看了眼邵青,嗫嚅着,答案明摆着,这让他怎么说。
怎么办。
林西照也不知道。
他眼睫微动,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衫袖口。
红釉石袖扣,是梁斐送的。
说借花献佛,说这两颗是从串珠上卸下的,离脉搏最近的两颗,希望他们的心跳能离得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