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菜小禾
林西照视若无睹，抿着唇依旧不动。
僵持了三分多钟，梁斐深吸口气，一把关上舱门。
林西照以为梁斐就这么走了，刚坐起身要往外看，身旁的舱门突然旋起。
下一秒，身体蓦地悬空。
梁斐将人抱出来，转身关上舱门，不顾林西照的挣扎，大步朝屋里走。
林西照扯着破嗓子，让梁斐放他下来。梁斐手臂听话地一松，吓得林西照惊呼一声，连忙抱住梁斐的脖子。他的身体像蚌壳，悬在梁斐双臂之间，慢慢合拢。
梁斐终于笑了，手臂发力，稳稳将人抱在怀里，“别乱动，摔下去我不负责。”
林西照气得瞪圆眼，梁斐刚才是笑了吗？可受人桎梏，他敢怒不敢言，只能老实抱着梁斐的脖子当鹌鹑。
他想不通，早晨还弯着眼睛，亲他的嘴唇鼻尖眼皮的梁斐，短短一天，怎么像变了个人。
梁斐瞧了眼生闷气林西照，凑在林西照发顶嗅了嗅，忽然问：“你和他们很久没见了？”
林西照抬起眼皮，违心地说：“嗯。”
梁斐呼吸一沉，手臂的力道松了松，林西照用力往上攀了攀，咬牙问：“怎么了？”
梁斐吐了口浊气：“就是奇怪，和朋友难得聚一次，你不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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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再打磨打磨，明天或后天发，希望能明天发����������
第67章
林西照有多馋酒，光是家里中岛吧台放着的酒种，都够开个小博物馆。上次年会，林西照带梁斐逛了酒庄，偌大的酒庄，有三分之一都是林西照的私藏。
梁斐凝着林西照的发旋，听到林西照说：“都开了星艇，没法喝。”
很有肉感的两片唇，一张一合，说着分辨不出真假的话。
如果不是腾不出手，梁斐真想把林西照的嘴唇捏成扁扁一片，告诉林西照，说点真话给他。
他问：“是么？”
林西照一顿，反问：“你不相信我了吗？”
好半天，梁斐嘴里才蹦出一个字：“信。”
林西照没因为梁斐的妥协有多轻松。
梁斐说假话，但他说的是实话。
他怀着孕，柯子阳和邵青各自开着星艇，明天还要上班，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喝酒。
但梁斐怀疑他。
林西照自嘲，想想梁斐怀疑也是应该的。估计现在他的话在梁斐眼里没什么可信度。他和朋友约在下大雪的日子见面，于梁斐看来可能也很奇怪。
林西照臊眉耷目的，不想和梁斐争执有关真与不真、信与不信的问题。那么多全假不真的话都说了，也不差这一件半真半假的了。
空气里漫着淡淡的木质辛香，是这星期的家用香，梁斐去军校前，阿姨还没用上，他以为梁斐要等周五回来才能闻到。
平时从车库到屋里这段距离，他们会猜一猜香调，今天谁也没这个兴致。
梁斐步幅迈得大，刚到玄关，脚下一踉跄。
林西照虽然被稳稳抱着，还是吓了一跳。哪还顾得上生气，皱着眉问梁斐没事吧，见梁斐摇头，这才放心。
梁斐感觉脚下踩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发现林西照的蓝色毛绒大头拖鞋，正歪歪斜斜躺在他脚下。
是他们一起逛街买的，林西照很喜欢的那双。
此刻大象头和后跟处的尾巴，以一种诡谲的姿态折叠在一起。
见林西照掰开他的胳膊要看，梁斐忙抬起脚，把林西照放下来，蹲下查看拖鞋的存亡情况。
一分钟后，抢救失败。梁斐把大头拖鞋扔到门外，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普通拖鞋，摆到林西照面前。
“踩坏了，先穿这个。”
林西照舌尖顶着齿，慢吞吞地穿上脚下这双，脚感很不佳。
大概是因为焦虑和缺觉，他最近记性变得很差。
早晨走的时候，只收好了一只拖鞋，另一只忘了收，扔在门口，刚好被梁斐踩个正着。
林西照神色不明，让梁斐先进去，他走过去蹲在地上，摆弄着那只坏掉的拖鞋，听到梁斐的声音从中岛吧台处传来：“先进来，我明天去买双一样的。”
林西照这才起身，趿着拖鞋走过去，“一双拖鞋而已，不用专门去买。”
如果不是确实发生了冲突，现在的一切都像极了寻常的休息日。
林西照坐在中岛吧台的高脚椅上，拄着下巴看梁斐在里面忙活。
屋子里安静，只有调酒棒搅动杯体的声音。
林西照的眉眼映光滑透亮的大理石上，神色很淡，看不出情绪。
他放下手坐直身体，打破了安静，“你不问我为什么生气？”
搅动杯壁的声音消失，很快又重新响起，梁斐继续手里的动作，低声说：“我知道，为什么要问。”
一句话将林西照堵了回去。
林西照深吸口气，换了个问题：“那换我问，你在气什么？”
梁斐不说话，拿背影对着他。
林西照难得烦躁，盯着梁斐宽厚的背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大理石桌面。
他和梁斐在一起半年，很少发生过矛盾。梁斐年纪小，但情绪很稳定，唯一一次生气，是上次发现他没戴手环的时候。
林西照心口郁结着一口气，化解不开，只能尽量和缓地开口：“是因为上周三我没回家的事么？”
调酒棒重重磕在杯子上，梁斐放下杯子，梗着脖子没回头，背脊缓慢地起伏着。
林西照觉得自己猜对了，手指一根一根蜷起，齿根轻轻摩擦。
如果问林西照近一个月做得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他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说了那个没回家的小谎。
比起怀孕这件事，简直无关痛痒，但偏生嫌隙。
林西照感觉，就是从那天开始，梁斐才成了现在这样。
他叹了口气，语气轻柔，半带着哄：“梁斐，我承认我那天没说实话，周三我在公司睡了没回来，我不是……”
梁斐忽然转过身，一言不发，咚的一声，将一个玻璃杯砸在台面上。
玻璃杯磕碰到大理石，发出不小动静，打断了林西照试图袒露一点事实的话音。
面前的杯子，叫星光万花筒，是林西照最喜欢的一只杯子，里面盛着透明的液体，在灯下波光粼粼。
梁斐眼角耷拉着，剑眉挤在一起，把杯子推到林西照面前，用与神态不相匹配的柔和声音道：“喝水。”
说着，林西照手里多出一只被强硬塞进来的杯子。他还要继续说，对上梁斐直勾勾的眼睛，只能皱了皱鼻子，把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林西照捧起水杯，小口地抿，刚咽下去第一口，正含着第二口，梁斐突然问：“尝出来了么？”
林西照懵懵地抬起头：“什么？”
梁斐将手里的调酒棒扔进一旁的水槽，斜眼扫了过来，“我在里面加了白干邑。”
液体正顺着喉管往下滚，林西照没尝出味，却因为梁斐一句话，顿觉辛辣无比。
他的脸霎时变得通红，猛地抬起眼，来不及多看梁斐一眼，胸腔和喉管一阵挤压，喉咙耸动了两下，随即剧烈的咳嗽铺天盖地袭来。
“咳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
林西照身体弓起，咳得心肺发疼。尤其是坏掉的嗓子，犹如破风箱，随着腔道蠕动来回拉扯，变得钝痛无比。
短短十几秒，生理性的鼻涕、眼泪不受控地直流。
梁斐几步冲到林西照面前，手覆上林西照的后背，近乎粗鲁地给林西照顺气。他把那杯加了白干邑的液体递给林西照，沉声道：“喝点润润。”
杯沿直直抵在林西照唇边，压出一道痕，林西照死活不肯张嘴，不断躲着往后退，眼见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梁斐拧着眉，一把将人拉回坐稳，压抑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心疼、伤心，愤怒，不知道哪种先找了上来。梁斐放下杯子，捏住了林西照的下巴。
一张涕泪横流的脸就这样出现在他眼前。
那双眼像掉进池里的两枚黑色钱币，眼泪汩汩不断地流着，和鼻涕分不清边界搅在一起，狼狈至极。
梁斐眼睛唰得一下就红了，手下力道松了松，低声问：“为什么不喝？”
林西照嘴唇蠕动着，一言不发，推开梁斐，侧过脸双手撑着台面，忍受着接连不断的小咳。
可梁斐却不打算这么放过他，冲过来抓起他的手腕，执拗地问，为什么不喝？
像非要他给出个什么答案。
林西照皱着眉看向梁斐，刚要开口让梁斐有事说事，就见梁斐眼尾发红，手紧紧抓着杯子，站在那一动不动。眼睛里盛着一汪黑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西照僵在原地，思绪被揉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迟缓地落在梁斐手里杯子上。
透明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漾着头顶灯束打下的柔光。
那一瞬间，林西照全身上下所有叫嚣的杂音全部归于沉寂，除了胸口跳动的物件，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他喉咙发干，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从梁斐手里接过那只玻璃杯。
一口接一口，水顺着林西照的喉咙滚动，弄湿了下巴和衣领，他全然不察，只是吞咽。
寡淡的，没有任何味道的白水，却辣得林西照的嗓子眼发疼，像被无数小刀不停地穿刺，眼泪随之大滴大滴地落下。
直到杯空水尽，一切都不需要再说，执拗于酒精与谎言的游戏，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人是负压而生的。
薄薄一层皮囊，需要锁住流动的血液、膨胀的气体，和无数说不出口的弯弯绕绕。
心事撵着肉，咳嗽挤着皮，于是梁斐一杯水，就能直接将林西照紧绷的皮穿破个洞出来。
长久以来不断被挤压的皮囊在此刻漏了风。
压抑、委屈、痛苦奔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