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雾山岚
这样的惩罚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在邬彻的亲身观察和住家阿姨的描述里,从三岁开始,梁西子对儿子的教育就极其刻板且强硬,和同学聚会超过规定时间要打手板,考试没达到规定名次要跪书房......在他十五岁之前,在他没符合梁西子的标准之前,这些基本每周都要发生一次。
后来随着年纪增长,随着梁仞一步步契合母亲的捏造和雕塑,原始的体罚才逐渐减少并消失。
在邬彻的印象中,他总共就遇到过两次。第一次是梁仞在某次模考前夕逃课被现场抓包,第二次是他高中胃疼,梁仞特意翘了大学的某个重要竞赛来医院照顾自己。
碍于打手板在年龄和程度上已经不适用,惩罚就统一变成了跪书房。
邬彻摸黑仰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睁着眼睛,没想到时至今日,没想到梁仞已经继承了梁氏,但曾经抵在他咽喉的利剑仍然没有消失。
邬彻哽了哽嗓子,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只知道古怪且复杂,不是单纯能令他感到轻松的情绪。
他当然偷听到了楼下全部的对话,但直到梁仞走进书房,他也没出过房间门。
从某种角度而言,他应该是要出去的,出去跟梁姨义正言辞地表明态度,说他对梁仞是真心的,愿意和哥一起接受惩罚,一起跪四小时书房......
可事实是,邬彻真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像是乌龟一样躲在壳里,别说挪动位置,就连梁仞的脚步经过卧室时,头都没懒得探一下。
他睡不着也不想睡,翻来覆去,床单在挤压和摩擦里推出褶皱,一层接一层,在心底荡起深刻而消不下去的涟漪。
邬彻闭上眼睛,将梁仞的脸从脑海中强行驱逐。
他不想这时候看见梁仞,一旦看见对方为了自己而被梁西子责罚,那好不容易克制下去的愧疚心就又要卷土重来了。
“啧。”
邬彻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
他表情烦躁地抓了把自己的头发,打开手机屏幕,忽视掉晃眼睛的白色光芒,看清距离十一点还剩下半小时。
制冰机只要十分钟,跌打酒好像在客厅医药箱,上次剩了挺多,应该没过期......膝盖受伤四十八小时内好像不能揉,只能冰敷......
邬彻一边漫无边际地想,一边穿了拖鞋下床。
除了从书房门缝里透出来的纤细光亮,过道和客厅的灯已经全部关掉,漆黑一片。
梁西子并不在,也许是在自己房间,也许是出了门。她向来没有亲自监督儿子的习惯,也知道梁仞压根不会偷懒。
距离十一点还有五分钟。
邬彻熄灭手机屏幕,抿了抿嘴唇,慢慢吞吞地走到书房门口。
房门在突兀的摩擦声里被推开,室内面朝着关公像的人并没有回头。
梁仞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衬衣,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成半透明的颜色,黑色的发尾丝丝缕缕贴在颈侧,模样称得上狼狈。
尽管如此,但他的脊背却始终挺拔。
邬彻悄无声息地走到他侧后方半蹲下来,手掌扶住两边肩膀,方便他朝后靠向自己。
“梁姨现在才准我来接你。”
接着压低声音,若无其事地为自己的缺席找了个托词。
他知道梁仞不会追究这种细节。
作者有话说:
周六更~
第64章 “你该表扬我才对。”
梁仞的反思其实只持续了两分钟。
甚至更短,仅仅只是感慨那天离开影院房间时应该记得带上口罩。
膝盖骨的酸麻疼痛时隔多年卷土重来,和少年时溢于言表的愤慨不同,他此刻的脸上全无表情,视线平静而寡淡地掉落在地板瓷砖之间的缝隙,内心竟比过去每一次都要从容。
梁西子作为母亲、也作为梁氏董事,对唯一的儿子从小就寄予厚望。起床、锻炼、上学、放学、课外兴趣班,梁仞的每一个小时甚至每一分钟都被尽数分配,超额完成任务不一定会有奖励,但一旦稍有差池,就会受到极为严苛的责罚。
从梁仞有记忆开始,就一直是这样枯燥的生活。标准化、流水线,像是人工捏造的泥塑,参照着最佳指南一点点雕刻成型。
可哪怕是再早熟、再懂事的孩童,也经受不了如此长期机械而密集的日程安排。
他试过直接反抗、试过阳奉阴违,但早已被规训的天性让他再怎么狂怒,也做不出什么太过火的越矩行为。
无非就是在梁西子看不见的角落里逃课、打架,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回家。
以前干这些是他孤身一人,但在邬彻到来后,便多了个可以哄骗的共犯。
梁仞扯了扯唇角,突然记起邬彻第一次知道自己做错事要跪书房的情景。
那次是高三模拟考的前一天晚上,他唆使邬彻一起逃课去看某位知名歌星的演唱会,却不想那天梁西子正好去学校谈事顺道看他,以至逃课被抓了正着。
“梁姨好可怕。”
梁西子其实并没有对养子有什么严格要求,但邬彻还是主动陪着梁仞一起跪书房。只是才跪了十来分钟就脑袋歪在他一侧肩膀上,开始嘟嘟囔囔地说膝盖疼。
“我爸妈从来不这样罚我,他们顶多就是不许我吃零食。”
梁仞没说话,眸色暗下来,若即若离地轻轻哼出声笑。
“梁姨经常这样罚你吗?”
邬彻又问。
他们那时的关系已经很近了,十四岁的少年把柔顺的头发蹭在梁仞颈侧,一来一回磨得发痒。说话是副抱怨不满的口吻,却莫名觉得软乎乎的。
“不太经常。”
梁仞偏偏脑袋,不知不觉间将脸颊靠在他的头顶。
“十二岁之前很多,但现在大多数时候,她都发现不了。”
他听着书房里冷风空调的电机运行声,忽远忽近,像是破庙外呼呼刮过的寒风,莫名产生了种两个人依偎取暖的错觉。
“那,我没来的时候,你都是一个人在书房待这么久吗?会不会觉得孤独到有点恐怖了。”
梁仞弯了弯眼睛,熟练忽略掉膝盖上又重了几分的麻意:“习惯了。”
他抬手摸到邬彻的头顶,温吞地用指尖抓揉发丝:“反正就两个小时,很快。”
接着手臂从肩背滑落,牵住了两人垂在同一侧的掌心。
梁仞偏头看向垫在自己肩头、挤出圈肉的脸颊,好笑地捏了捏他的指关节:“累的话就睡会儿,妈不会过来看。”
邬彻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小说嘀咕:“可是你都没睡,我想陪你......”
他的声音清晰缠在耳边,像当时偷跑出来,在演唱会场馆外买到的冰镇杨梅气泡饮料,滋滋挠着耳膜。
可忽然间气泡破裂,梁仞骤然回归现实,意识到自己肩膀空荡,身边实际上空无一人,那点笑容又撇了下来。
不说陪他一起,就连从进书房开始,邬彻一直都没什么反应。卧室门始终紧闭,像是被冰冻上,大有一副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的架势。
但邬彻不可能不会偷听。
按他对自己的依赖程度,到现在都无动于衷,理由只能是梁西子不让。
梁仞压了压眼皮,理所应当地这样以为。
故而,当“梁姨现在才准我来接你”这句话出现时,他轻而易举就相信了。
长时间的静止让膝盖失去了知觉,哪怕有软垫缓冲,也依然像是密密麻麻的针扎,后来便木了,仿佛那两块骨头已经不是自己的,而是直接和西装裤料嵌在一起,焊进了地板里。
梁仞扶住身后人递来的手臂,身体的重心在起身时摇晃倾斜,几乎整个人都倚靠在他身上。
“慢点。”邬彻连忙接住他摇晃的肩膀,搀扶着一点点帮助起身,“梁姨怎么还让跪书房。”
他一手抓着男人的小臂,一手揽在腰后,半抱半拽地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她就是这样的人,”梁仞嘶了口气,嗓音连同这动作一起颤颤巍巍,“这么多年一向如此。”
他艰难挪动脚步,每一次细微的动作调整都会牵扯到僵硬的关节,发出“咯”的一声闷响。
“那你都快三十了,也不能还把你当小孩儿教训吧。”
邬彻终于把他搬到卧室,慢吞吞扶到床头坐下。然后弯曲手指,一点不忸怩地解开皮带,脱掉裤子,又将被子横在腰间盖住,只露出膝盖。
“都肿成这样了。”眼前的膝关节因为长期挤压而大范围肿胀,皮肤纹理被撑得模糊,隐约可见皮下毛细血管破裂的鲜红细丝。
他眉心蹙起,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冰袋和药酒,用纱布固定位置,熟练包扎。
“你这口气更像是在嫌我老。”梁仞扯起唇角,大爷似地后仰靠在枕头上,全然不在乎灼烧的膝盖,音调怠懒而漫不经心。
他的目光先落在邬彻半蹲着的腿上,再又瞟向手指,看他专心致志地处理自己受伤的膝盖。
“哪有,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邬彻的动作温柔而迅速,重新整理好被角,在腰两侧掖实。
他站起身,眼皮上扬,轻佻道:“再说了,你现在本来就没之前十几岁的时候年轻。”
梁仞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好笑的气音:“你上周还不是这么说的。”
他拽住邬彻的手腕往下拉,让他人摔坐在自己腿边。接着手臂揽过整个腰身向后拖,方便他从后拥抱,将下巴又紧又亲地垫在对方肩窝里。
鼻尖戳进颈部柔软的皮肤,能嗅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明明和自己是同一个品牌,却就是觉得更加好闻。
“你说现在这样刚刚好,年纪正好还发育完全,就喜欢比你大的。”
梁仞的语气很轻,指尖惩罚性地掰过邬彻的下巴面朝自己。
对视几秒后,嘴唇便从额头开始一路往下,缱绻温吞地淌过鼻梁和眼窝,最后落在唇瓣。
邬彻闭上眼睛,配合地松开牙关,慢条斯理地跟他接吻。
他其实不太明白梁仞怎么腿受伤了还能突然兴起,但旖旎的氛围向来极具诱惑,不等头脑理清思绪,肢体动作就先于思考,上半身毫无缝隙地贴在了一起。
直到掐在自己后颈的手掌越来越用力,喷薄在眼前的呼吸越来越重,像是裹了火星的热风,烈到几乎要把他烧着。
“请两天假?”
梁仞紧贴着说话,吐词模糊而含混,勉强能够听清:“陪我待两天。”
邬彻哽了哽嗓子,实在受不了皮肤表面发痒的急气,连忙向后仰头拉远距离,将正在兴头上的吻即时打断。
“你今天需要早点休息。”他装作没听见,眼皮下敛又上抬,语气自然地咧开个笑,接着又带有安抚意味地蹭了蹭唇角。
说完便不着痕迹地挣脱拥抱站起身:“我先走了。”
梁仞目光微怔,轻微拧起的眉心透露出不解,开口时声音也是哑的:“去哪里?”
“回自己房间啊。”邬彻耸耸肩,刻意忽视梁仞枕边早已腾空、足以容纳另一个人留下睡觉的位置。
“我明天要和何总去外地出差,早上得赶飞机。”他若无其事地补充,“我是怕吵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