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干学 第14章

作者:物理学家 标签: 近代现代

蒋衍扶着徐米窄的肩膀将他推开,坐到沙发,自己推了一下眼镜。

“好。”豕��

徐米情绪大起大落,从家庭的绝望到蒋衍的希望只隔了一个“好”字的距离,以至于他还没来得及擦干眼泪就开始试图和蒋衍分房租、负担家务。蒋衍的回答却带着许多温柔的意味,“不用的,小米。”

可这个Omega的泪却更加凶,不要钱地流。

徐米想起了小时候,超市门口的超级大转盘,上面画着一个大奖,是一台电动车。他每次路过都忍不住看,他从来没有机会参与抽奖,也没见到那辆电瓶车被谁抽走。

可现在他好像中了,中了那个最大的奖,大到让他觉得不真实,大到让他想蹲下来抱着膝盖哭一场。

蒋衍盯着Omega狼狈的泪眼,徐米泪眼汪汪的,可怜又喜悦,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搅在一起,把一张脸哭得乱七八糟。

蒋衍完全看不懂,他选择伸手摸徐米的头发,掌心覆上去的动作轻缓,带着某种试探性的安抚。但徐米却从那个动作里读出了别的意味。

他觉得自己在侮辱蒋衍,蒋衍这么好,而他居然这样想蒋衍。

蒋衍想从一无所有的徐米身上得到什么?

总不能是这个Alpha真的很爱吃黄油饼干和巧克力曲奇。

到第三天晚上,徐米知道了答案,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蒋衍回来很晚,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徐米,长长久久地凝视他。他走近先摸了一下徐米的脸,说,“好冰。”

“我在等你。”

蒋衍笑笑,“等我也不会早回来。”

徐米用嘴唇贴蒋衍宽大的手心,干燥的皮肤纹理有一点很淡的味道,是薄荷。

“你的信息素味道是薄荷啊?蒋衍。”

“好好闻哦,蒋衍。”

蒋衍所作所为都像平时一样保持着绅士风度,他礼貌地问可以吗。

这样可以吗,那样可以吗。

动作总是很慢,慢到徐米觉得自己快被耐心灼伤,晕头转向地只能说好,所有的问题都说好,蒋衍问什么都好,徐米什么都愿意。

标记他也可以,但是徐米的青稚的腺体还没有完全发育好,Alpha只是摸摸,委婉地拒绝。

“不用这样,小米。

第13章 爱

蒋衍的手从他后颈滑下来,沿着脊背一路向下。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令徐米整个人都在这种触摸里松懈下来,如同一块被放在温水里的冰从边缘开始慢慢地化,化到最后什么都不剩,只剩下满眼的蒋衍。

蒋衍的眼镜摘掉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徐米看清了他的眉毛,蒋衍的鼻梁,蒋衍薄的嘴唇和蒋衍眼睛里的他自己。

徐米想到了“爱”。这感觉太清晰了,清晰到Omega几乎可以看见它在自己胸腔里跳动的形状。

徐米闭上眼睛又睁开,Alpha还在那里,像从天而降的超级大降。

“蒋衍,我想闻一下你的信息素,好吗?”蒋衍的动作停了一瞬,说有什么好闻的。

“好闻呀,”徐米说,“我想闻呀。”

蒋衍没有回答,他把自己的头埋在他的颈侧,鼻尖抵着徐米腺体的位置,他抱怨,“怎么浑身都是饼干味啊,徐米。”声音闷闷的,从皮肤和枕头之间传出来。

徐米完全分不清那到底是蒋衍的信息素还是他自己烘焙留下的味道,也嗅到一些极淡的薄荷香。

薄荷和黄油和牛奶混在一起,像是他们两个人的气味在这张床上,在这个时刻里终于搅在一处,分不出你和我。

蒋衍抬起来,用胳膊撑着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徐米。他收起所有表情,只是安静地看徐米,就像看一件他看不太懂的物品,也像是在辨认一件他以为自己很熟悉、凑近了才发现其实并不了解的材料。

徐米想起长久被注视的时刻,早就分不清自己当时看见的到底是蒋衍的脸还是蒋衍的其他,肉体的视觉和心灵的视觉是不同的。肉眼看到的东西有时会忘却,但心灵看到的东西是永远记在心里的。

“蒋衍。”徐米又叫了一声。

这个Alpha从刚刚抽离却很快,他躺在徐米旁边,过了几秒就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眼镜戴回去。徐米窝在蒋衍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好像这样就能留住刚才的热度,徐米好像又捕捉到了一些浅薄的薄荷味、若有若无,像雨停之后空气里残留的水汽,马上就散开。

蒋衍戴上眼镜之后又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但没有穿上衣服,光着上半身坐在了床边,从后颈到肩胛骨是一条流畅的弧线,脊背上的肌肉薄薄地覆着一层。

只有额发是湿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被他随手往后拨了一下,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发际线,那点湿意是刚才唯一留下的痕迹。

徐米从被子里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没有抽开,手指松松地垂着。他没有看着徐米,眼睛望着房间里的某个方向。

徐米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蒋衍问他,还好吗?

我有没有……

蒋衍还没有说完,徐米急切地打断他,“没有呀,蒋衍你最好啦。”

在最初的那段时间里,徐米完全认为自己被爱。或者说。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一定是爱吧。他以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到这种程度除了爱就没有别的解释了。

蒋衍好像忘记告诉徐米他们具体是什么关系。与此同时,徐米始终沉浸在中了大奖的喜悦里,也忘记提问和思考。只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运气最好的Omega,在狼狈的时候被捡起来放进干净的公寓里,还被一个那么绅士体贴的Alpha收留、关心并爱着。

“不说话就挂了。”

蒋衍的声音近乎冷漠,徐米一下醒过来,他站在街边,有车呼啸着不断飞驰而过。

“蒋衍。”

徐米又一次叫这个Alpha的名字。没有抓住蒋衍的任何一根手指,甚至连一点触碰也没有,他只要想到一些过去,叫出口他的名字,身体就会不自觉地产生反应,心跳变快,皮肤也在变烫 。

他要怎么办、说什么呢?有没有立场问问那个Omege是谁?

“徐米,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蒋衍语气如同质问,又比之问询多了几分微妙的纵容。

徐米这几天想算一算蒋衍究竟为他花了多少钱,可是这事儿很难说得清。他知道,他把那些东西全部卖掉也只不过是一小部分,根本算不清、也还不上。徐米还是在店里留了蒋衍常用的银行卡号。算清了钱,那能不能说喜欢了?

蒋衍如此质问,徐米难免心虚,咬住手指,在人行道上逆着人流往前走,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去。

“没有啊,蒋衍,蒋衍,对了,我想问你……”

某种程度上,徐米怯懦地在逃避现实,不问就是不发生吗?那个Omega是蒋衍的谁?他们又有没有见过面?

有辆送外卖的电动车按着喇叭擦着他过去,急促的鸣笛声在耳边炸开,徐米被吓了一跳,本能地举着手机往旁边躲,没想到一脚踩到花坛的边沿,整个人往前栽,手机从手里飞出去,手心结结实实地撑到了水泥地上。

他在那一瞬间没有觉得疼。过了好一会儿,迟钝而缓慢地感受着膝盖和手掌传来火辣的刺痛,手机摔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屏幕朝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保持着那个无比狼狈的姿势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去够手机,翻过来的时候看见屏幕上裂开了好几道缝,把蒋衍的名字和那串号码都割成了一块一块的。

蒋衍把电话挂了,徐米才慢慢地蹲下来,蹲在路边,把碎掉的手机攥在手心里。

他忽然想,如果三年前蒋衍没有在街角找到他,会发生什么?

徐米大概会在那间出租屋里再多住一阵子,被家里人骂得更凶一些,继续洗杯子,继续被蒸汽烫到手,然后慢慢地攒钱,慢慢地还债,或许不会遇到这个Alpha,再做这么一场甜蜜的梦。

蒋衍说过的:假设没有用,发生就是发生,而没有发生的,也无法预设。从结果来看,现在的徐米和三年之前的徐米又有什么长进呢?

徐米蹲着,看着手里碎掉的屏幕,赞同蒋衍对自己的评价。

他撑着地站起来,膝盖疼得发软,手掌上的砂砾嵌在肉慢慢地磨,浑身无力,靠在旁边的栏杆上,借栏杆撑住自己。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阳光明媚得过分,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也刺眼,刺得徐米眼睛发酸,不知道是因为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部碎掉的手机,裂缝像蜘蛛网一样从屏幕中央蔓延到四角,徐米盯着壁纸上那两只猫的脸,被碎开的屏幕割成一块一块了,他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发抖,手指攥着衣角却感觉不到疼。

徐米的眼眶浅,有一滴水从眼角滑下来落在屏幕的缝隙上,沿着缝隙渗进去,手指发抖……

裂开的屏幕亮起来。

居然是蒋衍。

太好了……蒋衍又出现了!

Omega还是没有办法拒绝Alpha,他要逃避到蒋衍偶尔给他的甜蜜幻觉里。

徐米握住碎掉的屏幕,想要接通Alpha的电话,屏幕却失灵了,任他一次一次地尝试,也只是失败。

徐米多么希望在人生中唯一一次中奖的好运再一次降临,好运却没有降临 ,屏幕苟延残喘地闪了两下,黑掉,怎么按都没有反应了。

徐米攥着那部死掉的手机站在栏杆旁边,阳光刺着他的眼睛,眼前泛出一片又一片短暂的黑,他迫切地想要听蒋衍说些什么。蒋衍说什么都行,说没事的和我在。

徐米拍拍裤子上的灰,忍受着膝盖上一下一下的刺痛,站起来。动作奇怪地拦住过路人问哪里有修手机的地方。 徐米花了很多时间才修好坏掉的手机,再给蒋衍打了三个电话,他也都没有接。

徐米以为自己拥有蒋衍。到头来,蒋衍才拥有一切����事业、金钱,连同那些他并不需要的感情,而徐米只剩下徐米。

摔了一跤也不是大事,蒋衍不接他电话也不是,徐米就是无比泄气,他站在路边,一个人打车回家,在路上想起给看店的店员打电话。

“我先回家了,今天帮我关一下门,哦,对了,别忘了喂一下黄油和牛奶,还有他们的猫砂要换,你知道在哪吧。”铈��

周以昂回得很快:“好的,老板。今天下午好像有个很奇怪的客人来,点了五六杯咖啡,还把店里剩下的饼干都买走了………”

“无所谓了。”

“你怎么了啊?”周以昂问。

“没事,”徐米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周以昂,你还是去找个正经工作吧,就我们店,你也知道可能也开不久。你去找个班上呀。”

说完徐米要拍脑袋,他莫名其妙、无缘无故地说了一堆丧气话给他的员工,就像要跑路的前兆。但是,徐米并不是他自己遇到的黑心老板,只要蒋衍不和他分开,他的Mi cafe就会一直开下去。这是蒋衍给他找的工作。

“啊,老板?”

“没事,你当我没说,你要辞职我随时和你日结工资。”

“啊,好。”

在店员的回复里,徐米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在保安处出示他的居住证。

回到家的时候玄关的呼吸灯没有亮,伸手不见五指。徐米站在门口换了鞋,叫了一声宝宝,很反常地,没有任何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客厅里安安静静的,他自己打开灯,看见宝宝停在充电座的旁边,屏幕是黑的,徐米赶紧蹲下来,推推宝宝,宝宝圆滚滚的身体一动不动。

“宝宝!”

他要怎么办?是不是没电了?哦,充电,给宝宝充电。

掌心细小的伤口在摆弄插头的过程中被蹭开,徐米又反复地啃咬手指,那些疼痛已经忽略不计了,因为胸口的东西堵得更厉害。宝宝乖巧地停在充电座上,变成一堆最没有用处的破铜烂铁一般。

宝宝不像是没有电,难道是坏掉,为什么蒋衍一走什么事都发生了?徐米咬着自己的手指,蹲在宝宝旁边。

宝宝是蒋衍用机械和代码创造的机器人管家,可徐米和它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真的拥有感情。

徐米第一次听蒋衍说那么多话,就是蒋衍带宝宝回来的那天。蒋衍把那个圆滚滚的东西放在茶几上,看着它的屏幕亮起来,然后蒋衍开始说话,说宝宝的设计思路,说宝宝的交互逻辑和传感器的位置和用途。

徐米坐在旁边,一个劲地点头,点得认真又用力,能听懂的专业名词很少,但眼睛一直看着蒋衍,蒋衍说起这些时眉毛微微扬起来,嘴角有一点他自己大概没察觉到的弧度。徐米的眼睛异常地亮,目光追逐蒋衍的手指和嘴唇。

好奇地摸着宝宝冰凉的金属外壳,心想,这就是蒋衍花费很多心血、很多个夜晚做出来的成果呀。徐米对宝宝是爱屋及乌,他爱蒋衍,于是爱爱蒋衍创造出来的东西。宝宝代表了蒋衍的热爱与理想,徐米完全不懂,但是愿意和机器人宝宝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