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物理学家
徐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他有一个习惯,很久以前就有,紧张的时候会咬手。以前他每次看到,都会把徐米的手从嘴里拉出来,皱着眉头,凶巴巴地说“脏”。徐米就会把手藏到身后,像做错事的小孩。后来分开了,蒋衍有时候在开会的时候会忽然想到这个画面,想到徐米的指节上浅浅的牙印,然
后走神。
现在徐米的手抬起来了。抬到一半,碰到了嘴唇,然后停住了。他看到了蒋衍的目光
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扣着手指。
“你替我做决定了吗?"徐米问。
蒋衍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徐米会这么问。他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他发现这个"没有”说不出口。因为他确实在替徐米做决定。他想和徐米像过去那么亲密,于是想住过来,决定抵押半山决定开连锁店或者把配方变成工厂。他做这些决定的时候,没有问过徐米。他只是坐在沙发上,把自己的想法一个接一个地说出来,像在做一个项目汇报。他习惯了。他以前就是这样,把事情想好,把路铺好,然后告诉徐米"我们下一步怎么做”。徐米只需要跟着走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没有,"他说,"其实都可以的。什么都是可以的。
徐米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不生气,不委屈,也不高兴。
“蒋衍。"徐米说,"你说你梦想完成了。那我的梦想呢?"
蒋衍张了张嘴。“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想开连锁店。我可能就想开这一家小店每天烤几盘,卖给附近的几百个人。我可能不想把配方变成工厂。我可能就想在厨房里自己揉面,自己看着烤箱,自己把曲奇装进盒子里。
“你说你想补偿我。你说你想支持我。你说你想让我开心点。可是蒋衍,你有没有想过,你给的东西,不一定是我想要的。你以前就是这样。你给我的一切,你觉得你给了很多。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
徐米停了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都是可以的.....什么都是可以的?是你觉得我什么都可以接受吗?还是
你觉得反正......你给什么我都会要?
“那,小米,"蒋衍的声音有些哑,“你想要什么?”
徐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的,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你不知道,对不对?"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徐米都觉得有点荒唐。他带着一个孩子,开着一家店,每天从
早忙到晚,什么都是自己扛。他应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知道也是可以的,不知道也没关系的,小米。
蒋衍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怕说快了会吓到什么,"不会因为做了一个决定就无法
更改的。我在呢。
徐米听到“我在呢”三个字的时候,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
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食指的第二个关节在微微发颤。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但现在他到底还是咬住手指了。他把食指塞进嘴里牙齿碰上去的一瞬间,熟悉的感觉回来了。指节上的皮肤有点咸,他咬得很轻,只是磨,不是真的咬。
蒋衍看到他的动作,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手指搭在他的腕骨上,很轻,没有用力。
"别这样了。
徐米没有把手拿开。他含着手指,含含糊糊地说:"那我现在想要咬一下手。”
蒋衍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手背朝上,放在徐米面前。
“咬吧。
徐米看着那只手。蒋衍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和敲键盘磨出来的。徐米低下头,张开嘴,咬了一口。很轻的。牙齿碰到蒋衍的手背,碰了一下就松开了。
徐米松开嘴,看着那个牙印。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落在蒋衍的手背上,正好落在那个牙印旁边。蒋衍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也没有把手收回去。他翻过手掌,手心朝上,把徐米的手从嘴边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他的掌心很热。徐米的手很凉。
“我是不知道,蒋衍。
徐米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很想你。"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蒋衍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慢了下来。徐米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在蒋衍的手心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指间。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在流,像一壶烧开了的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一点一点地往外溢。
蒋衍心软的不能再软。
他想起徐米第一次给他端饼干的那个下午。徐米站在柜台后面,头发比现在长,脸比现在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真是天真到可爱,Omega说"蒋先生,您的饼干”。
“对不起,小米。
他握着徐米的手,握得很紧,但没有弄疼他,"我在了。"
“辛苦了。"
"蒋衍.....你不在,我真的很....."
第58章 或许是袒露真心
"蒋衍....."
Omega在蒋衍面前久违地,露出无助的表情。
蒋衍似乎这时候,才有精力,不对。蒋衍是这时候才敢去重新看Omega的脸和眼睛
他抬起头,目光从自己交握的手上移开,慢慢地、如同是在搬一样很重的东西,挪到徐
米的脸上了。
徐米的眼睛是红的,睫毛湿着,几根粘在一起,像是被雨打过的蒲公英,有些落寞的。眼眶一圈粉色,从眼尾到眼头,颜色由深到浅,最浅的地方甚至是已经要融进皮肤里。下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很薄,亮晶晶地覆在那里。
被睫毛遮掉大半的眼型偏圆,眼尾微微下垂,徐米的眼珠总是让蒋衍想到小孩儿。事实证明,也确实像小孩儿,和徐粒如出一辙。怯懦,天真。避过蒋衍探究的目光。但是徐米也哭得太厉害了些,就连淡淡眉尾被眼泪粘成一缕,贴在皮肤上。眉头微微皱着,皱得很浅。眉骨不高,但是鼻子是挺的,鼻梁从眉心顺下来,线条直挺挺直到鼻尖处稍微圆一点。蒋衍总是觉得Omega的脸比三年前瘦了。颧骨下面有一小块凹陷的阴影,在灯光下很深。脸颊上的肉还在,但不饱满。整个小小的人坐在那里,肩膀微微塌着,脊背弯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扣着手指。他坐在那里让比他高的蒋衍能看到他的红眼眶,他的湿睫毛,他哭红的鼻尖和他瘦下去的脸。
蒋衍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眼神和徐米看徐粒是差不多的。
那种眼神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不多。
爱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蒋衍无端想到他之前在某本杂志上看到的一篇文章。版面很小,夹在一堆广告中间像是被人随手塞进去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决定看,也许是因为标题里写了“Alpha与0-ega”,也许只是因为那天他坐在医院里,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在想。那是一篇某个大
学心理学系教授写的文章,讲Alpha、Omega、Beta之间的关系学。他读得很仔细,个字一个字地读,专心致志仿佛在读一份工作报告。文章里面说到,Alpha天生容易对Omega产生类似怜悯的感情,因为AIpha的生理结构决定了他们会对Omega的脆弱、Omega的依赖、Omega的信息素产生保护欲。这种保护欲很容易被误解为爱,也很容易被当成爱。但文章最后说,真正的怜悯不一样。真正的怜悯不是因为你弱所以我保护你,而是因为我看见了你,我看见了你全部的、完整的、和我一样强大又一样脆弱的人的样子,我
因此而柔软。
蒋衍意识到这一点。他对徐米就是这样的。不是因为徐米比他弱,不是因为徐米需要
他。是因为他看见了徐米。
而徐米需要蒋衍。蒋衍需要徐米需要蒋衍。
第一件事,徐米尽力去隐藏。他把“我需要你”这四个字咽了三年,咽到胃里,胃酸把它消化了,变成一种钝钝的痛,藏在后颈的腺体里。Omega独自一人开店,带大徐粒渐渐地就把自己活成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人。他当然不会去给蒋衍打电话,也不会去主动查蒋衍的消息,也不跟任何人提起蒋衍的名字。第二件事,蒋衍也尽力去隐藏。他假装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假装猫就够了,宝宝就够了,工作就够了。
这是不是叫对抗天性?蒋衍想,或许不是。他们本该就是这样的。Alpha和Omega,本来就是一个人需要另一个人,另一个人也需要被需要。说不上是谁弱谁强,也说不上是
谁欠谁还。
“小米。
徐米听到这样的称呼。总是有回应的,是蒋衍,薄荷味的Alpha。他想到小的时候想到第一次听到蒋衍叫他“小米”的时候。那时候的徐米多么的年少无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蒋衍叫他“小米",他就觉得有人站在他旁边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徐米为了确定现在,蒋衍是真实的出现在他的家里,他需要疼痛吧。他需要什么东西来证明这-切不是梦。Omega用牙齿咬下唇,一下,剧烈的,是痛。他咬得很重,嘴唇上那个裂口被牙齿撕开了一点,血腥味渗出来。
蒋衍看到这一幕,心都要碎了,赶紧拿手背蹭蹭他的脸颊。温而热,人体的皮肤。微软,让蒋衍心软的质地。他的手指划过徐米的嘴唇,摸到被徐米咬过的下嘴唇,轻柔
地拂过那个牙印,摸到那一点渗出来的血。他摸了摸。徐米就木然地张着嘴巴,让蒋衍碰碰。好乖的样子。像一只被人摸到下巴的猫,明明可以躲,但没有躲开,也没有反应。
黄油和牛奶
“你想住这里吗?还是想住半山?别的地方也都可以。想要住在一起吗?还有宝宝
蒋衍的问题好多又真是好全面。徐米又愣。
长串选项。住哪里,怎么住,和谁住
他张着嘴,下嘴唇上还有蒋衍手指的温度,脑子转不过来,现在蒋衍一口气给了他一
哎呀。但是提到了宝宝。徐米有点委屈。
“宝宝都不记得我了。"
Omega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很闷,没有在撒娇,但撒娇的人往往没有撒娇的
自觉。蒋衍却觉得是。
“我错了。"蒋衍说,“宝宝会恢复原来的。
变回那个会用徐米的语气说“我会想你哦”的宝宝
恢复过去的数据,对于一个机器人来说,太简单了。一个指令,一次同步,宝宝就能
但是人呢。他们能回到过去吗。不能。过去的东西已经碎了,就算拼回去,裂纹还在他们只能往前走。往前走的路上,能不能带着过去的碎片一起走,他们不知道。他们想到这儿。Alpha和Omega都避无可避地想到同一个问题。都沉默。
蒋衍先开口了,"其实我知道,很多时候,对你不太好。"
不够体贴,不够温柔,不够爱,不够公平。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这才是最坏的。
“小米,我害怕。我怕你爱我,也怕你不爱。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一根弦被慢慢拧松,“我怕你爱我,是因为信息素,是因为我给你提供了一个好的环境,是错觉,是天性,而不是因为我。小米,我是个很差劲很恶劣的我白鱼我武断
人。我冷漠,我自负,我武断专制。
徐米看着他。蒋衍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发抖。Alpha慢慢捂住脸。他把手掌覆在脸上,挡住了眼睛,挡住了鼻子,挡住了所有徐米可以看到他的地方。蒋衍接着在说了:"你太好了,小米。你给我的爱,我觉得我给不了。所以我才这样,直到你走
“我总是在想,我应该要祝福你。离开我这样的AIlpha当然是对的,是一个好的选择祝福你找到更好的Alpha,去陪你干你想要干的事情,正式地追求你,而不是像我这样,既
要你的爱,又要你把这当成交易他应该要好好地陪你,好好地爱你,然后幸福地过一生。
"我活该孤独终老,不配得到任何人的任何爱,也不配有家人。"
“我看到徐粒,小米,我以为是你的宝宝....."
“小米,我见到她的第一眼.....小米啊,小粒她和你长得太像了,我看到她,甚至想到你小时候,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吗?那么小,有人走路的时候拉你的手,来抱你吗?看到想吃的东西有人能买给你吃吗?哭的时候有人哄你吗?放学了,有人来接你吗?有人听你讲学校里的事情吗?"
“我以为我会恨她,毕竟那是你和别人生下来的小孩。可是没有啊,小米,我恨不了她,我都恨不了你,我更恨不了那个不存在的离开你们的那个人,我恨我自己。
"我恨我自己做出了这样的事,让你都不愿意拿我的钱,用我留下的东西....让你过成
了这样。
"我知道徐粒不是你亲生的时候,我说不开心是假的。
你看,我总是道貌岸然。我嘴太硬了。"Alpha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隔着一层
东西,听起来竟有些失真,闷闷的,哑哑的,落寞的。
记了你,你一辈子离不开我也很好。我真是这么想的。"
我在你面前,用信息素压制你,把你关在半山。我真无耻。但是,我也在想,要是
“这个世界上我最恨的人是我的生父,我的母亲因为信息素,跪在地上求他。我多么恨他,我多么恨信息素。我总觉得我不一样。我能控制住自己,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