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多明天准来 第11章

作者:一粒江 标签: 近代现代

这一眼让他吞咽饭团的动作停住,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

最后,他问,刚刚有事在忙,现在约好排练的地点还来不来得及。又想,每次吃饭的时候都会被郑明缈打断,实在很讨厌。

发完消息,付胜昔划了划他和郑明缈的聊天页面。上次在剧院的后台他们交换了微信,但除了付胜昔主动给他发消息的那次他们却再也没说过话。郑明缈的头像是一个坐在空旷的火车车厢的背影,窗外绿荫笼罩,阳光穿过树叶在这位唯一乘客的柔软发顶中留下形状不同的剪影。这让付胜昔想起了侯孝贤的一部电影。

付胜昔以为郑明缈不会把自己的照片作为社交平台头像,但郑明缈身上令人出人意料的地方太多,也不乏这一件。

比如付胜昔看见他的网名后随口问了句:“你爱吃香菜?”

郑明缈当即表情古怪地笑了笑:“我很讨厌吃香菜。”

不爱吃香菜的香菜达人朋友圈也发得很少,也有可能是把付胜昔从自己的私人生活中屏蔽出去了。总之上一条朋友圈还是四年前,用几张剧照庆祝他出演的第一部戏首演成功。奇怪的是,九宫格最中间的那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楼梯口的拐角处,意义不明,和这部剧也没什么关系,却被放在了这条朋友圈最显眼的地方。

付胜昔看了一会剧照,随后给店长打电话,说临时有事,现在可不可以提前下班。付胜昔很少缺勤,更不会班上到一半就借故走掉,这对付胜昔来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店长就住在附近,之前他们谁有事他都会跑过来顶班,但这一次店长为难地说,他正在陪他的女儿在城郊摘草莓,现在恐怕不行,他可以打电话叫下个班次的同事提前半个小时来。

付胜昔沉默了一会后说不用了,挂断电话后等了几分钟,手机也没有弹出来新消息。他放下手机发了一会呆,觉得自己的心急此情此景显得非常荒谬。对方都没有给予准确答复,他就急急忙忙地去请假。就算郑明缈有空也无济于事,离换班还有两个小时,在此之前他哪也去不了,这种等待回复的行为没有任何意义。

哪怕认识到这点,付胜昔的视线还是有意无意地关注着手机屏幕,窗外玻璃响起一串很有节奏的动静,付胜昔惯性地抬眼看了看,刚准备落下视线,视线却又刹在半空。

天冷玻璃总是起雾,这时候一只手将这片雾气清扫出不和谐的一角,接着肇事者毫无愧疚地出现在玻璃那头,笑眯眯地冲付胜昔招手,随着呼吸呵出的雾气让他的脸重新变得模糊。

付胜昔很难形容此时此刻的感受,上一秒他还在等待对方回信,下一秒对方就出现在咫尺以内的地方,这很像是最高超的魔术师表演的魔术。

门外响起“欢迎光临”,郑明缈走进来,扬手在付胜昔眼前晃了晃,很坏心眼地问:“你怎么在发呆。”

付胜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清了清嗓子问:“你怎么知道我在上班?”

“这个嘛……”郑明缈向店外环顾了一圈,迅速地指了个方位,“刚刚在那里吃饭,正好看见你了。”

付胜昔不受控制地问:“上次的那个女生?”

郑明缈有点惊讶,然而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我应该不止她一个朋友。”

有顾客光顾,付胜昔没说话了。郑明缈识趣地停在柜门之外,他百无聊赖地扫了眼收银台,上面放着一本书,郑明缈看了眼正在给顾客热饭团的付胜昔,将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看到第一行,郑明缈挑起眉问:“老徐还要求你们看剧本原著啊?”

根据书页的新旧,可以推测出付胜昔已经看完了大半,上面有一些用荧光笔标注的生僻词,后面跟着一些中文批注。

付胜昔想拿过来,郑明缈学着他刚刚那样,往后避开了他的手。付胜昔瞪着他:“随便拿别人东西很没礼貌。”

郑明缈眼睛仍然盯着那本书,毫无悔过地说:“那我很抱歉,哦,原来不是剧本,是小说。”

由于专业要求,郑明缈也会看一些没有引进没被翻译的剧本和小说的英文原著。根据翻译的难易程度,小说的风格可以简单地分为两种:一种是一直在推进情节的小说,这种小说通常短句很多,修辞很少,比较容易翻译。与之相对,另一种是花费了大量篇幅描写心理活动的小说,这类作者喜欢用一些飘渺的词汇去捕捉自己幽微的、流动的情感,太私人的东西通常都难以用文字准确表述, 这本小说大体属于后者。

郑明缈看过国内引进的版本,译者是业界很有声名的大拿,他大概知道这本书讲了一个怎样的故事����心甘情愿受苦的人,是郑明缈不太感兴趣的故事类型,令他感兴趣的是付胜昔写下的一个又一个翻译笔记。

这样的小说难翻译,但付胜昔却完成得很好,一个词汇放在一个文段里会产生截然不同的释义,付胜昔标注的第一处是younger and more vulnerable years,词汇拆开来看都很简单,组合在一起却很难精确地表达出意思。付胜昔应该是翻译了很多遍,旁边有铅笔被擦掉的痕迹,最后,付胜昔将此翻译为少不更事。

年轻的、易受伤害的,是少不更事的年纪。

上一次看这本书已经年代久远,郑明缈早已忘记当时那个译者是怎么翻译这句话的,但不妨碍他觉得付胜昔翻译得十分精妙,饶有兴趣地接着看下去。

付胜昔帮顾客买好单,趁郑明缈在沉思,把书抢了过去,快速地合上书背在身后,警惕地说:“我随便写着玩的,不值得你看得这么认真。”

“明明翻译得很认真,为什么要说自己只是随便翻译啊?“郑明缈用玩笑的口吻讲起,”你和我高考时那个考了全校第一的同班同学很像,高考结束后大家问他估了多少分,他报了一个不太理想的数字,最后出来的成绩比这个分数高得多,很浪费大家对他的安慰。”

付胜昔不说话了,把本子塞回抽屉里。

郑明缈耸耸肩,随意地环视了这间便利店一眼,走向靠里的货架。

付胜昔一边用扫码枪扫描商品一边关注这货架那边的动静,郑明缈搞错了一件事,不愿意让郑明缈看到自己的翻译笔记绝非是付胜昔有意藏拙,相反,付胜昔对自己的翻译水平还算自信。但如果要付胜昔实话实说,实话在嘴边兜兜转转却也很难说出口。

喜欢翻译一些原版书是付胜昔不为人知的爱好,不需要以毕业为目的,可以让心情稍微愉悦起来的爱好。

目前他这个爱好只有老徐和滕皓帆知道,老徐虽然没多说什么,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是支持读点原著,但了解个大概的意思就行,不用这么抠字眼,毕竟他念的是戏文,不是翻译学。而念翻译学的滕皓帆也说,想不到付胜昔翻译起来这么严谨认真,好几次滕皓帆拿着付胜昔翻译的作业交给老师,老师都会问两句为什么要这样翻译,弄得他很有压力。滕皓帆苦着脸说,我们的身份搞反了吧?可是我也不会写剧本啊,老天也太不公平了。

似乎他们都默认翻译对付胜昔来说算是从主干道衍生出的分岔路,不至于让他迷路,但是会让他在通往终点的过程中弯弯绕绕浪费很多时间。终点是什么?付胜昔时常会想,终点难道真的是被老徐打回数道的剧本吗?

付胜昔知道自己当初选择戏文极有可能选择了一条错误的路,他不怕绕远路,也并不为这两年感到惋惜。意识到自己或许在翻译上有些天赋后,在反反复复修改剧本的同时,付胜昔也在密切接触一些电影节主办方寻找机会。收到第一封来自主办方的邮件时,付胜昔正在收拾顾客吃完的泡面碗,他下意识想掏出手机,看了看手上的油渍又放弃了,直到下班后才有空看,邮件中言辞恳切,并用了一个适中的报酬邀请付胜昔翻译一部只有七句台词的短片。

付胜昔还记得收到那篇邮件时的情形,他上午刚刚上完了一节讲座课,课上教授讲诉了自己一个学生的成功经验,他的那名学生的最新作品刚刚入围知名电影节的主竞赛单元。听着对方的人生,付胜昔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能意识到自己在戏文这条道路上是在磋磨时间。

然而,看着这封邮件,付胜昔后知后觉,自己或许可以选择另一种人生。他对着这封邮件发了很久的呆,直到被过路的车滴了几声,才放下手机,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自己眼眶在发酸。于是付胜昔吸了吸鼻子,心想,人走在路当中,很难知道自己是否在绕远路,他恐怕只有在人生的尽头才可以得知了,既然如此,不如先走了再说。

而现在,付胜昔很没有缘由地担心郑明缈会像他们一样,说翻译这事对付胜昔来说很没有必要,建议他将精力专注到剧本创作中。

郑明缈在里面待了有一会,拿了个本子和笔买单,很自得其乐地靠在柜台上单手撑着下巴在纸上写写画画。付胜昔想去看他在写什么,但是恰好附近工厂的工人下了夜班,源源不断地从马路对面涌过来,付胜昔不得不分神去应付他们。

他们学校云集了中了基因彩票的人,郑明缈在当中算是佼佼者,因此哪怕他只是在柜台边埋头认真写字也很有存在感。很多工人和付胜昔相熟,打量了郑明缈好几眼后朝付胜昔十分好奇地问道:“朋友?”

付胜昔摇摇头,很严谨地说:“同学。”

郑明缈始终没什么反应,等对方走后才抬起头,语气认真地问道:“我们不算朋友吗?”

付胜昔改口:“我们是合作伙伴。”

郑明缈叹了口气:“好吧,合作伙伴,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排练?”

付胜昔只会比郑明缈更期盼下班,自欺欺人地缩短了半个钟:“还有三个小时。”

郑明缈挑了挑眉,抬手看了眼表,问道:“我们不在一个时区?”他语气没什么生气的成分,尾音很轻,逗猫似的。

付胜昔不想回答了,低头去看郑明缈刚刚在写什么,于是他看见郑明缈写的都是些他在那本书上划线的词汇,只是看了那么一会郑明缈就将单词全部记住了,还能逐个写下来,尝试自己重新翻译。

很自然的,付胜昔以为他翻译只是随便写写,认真看了会后却吃惊地发现郑明缈真的根据前后语境翻译了很多个版本。郑明缈并不介意让付胜昔看,还凑过来和他一起看,幽幽地说:“自己翻译起来才知道有多难,明明心里知道大概的意思,翻译出来总是词不达意。”

付胜昔下意识想安慰他两句,看他脸上并没有多少懊恼成分,意识到对方其实并不需要自己的安慰。

郑明缈又说:“曾经对话剧最有热情时,我一个月一口气出演了三部剧目,除了睡觉和排练,我都在背台词。现在想想那段时间很辛苦,当时我却好像一点都不这么觉得,相反,我很乐在其中。你工作都这么辛苦了,还能抽空翻译那么多本书,怎么,你很喜欢翻译?”

喜欢吗?其他人都以为付胜昔是为了出于兴趣去翻译,可付胜昔知道,在翻译时,自己才会获得一些些能掌控住什么的感觉,这种感觉写剧本不能带给他,参与老徐的那些研究课题时也不能,只有翻译可以。付胜昔不想给它加诸爱好、梦想之类很宏大的词汇。就像一块被真空好的肉,可以在真空的幻想里长存,一旦涌进现实的空气,就会加速腐烂掉。付胜昔要趁这块肉还新鲜时赶紧将它烹饪,不错过它的最佳赏味期。

但是,第一次被这样问时,付胜昔早就准备好的那些滴水不漏的回答却在这一瞬间卡了壳,好半天才说:“只是想多看点还没有被引进的剧本,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

郑明缈“哦”了一声,付胜昔下意识觉得郑明缈应该继续追问下去,但是郑明缈没有。他转而聊起别的话题:“除了你最近没什么人邀请我,我甚至怀疑《溪》会是我的最后一部戏。”

这恐怕要归功于王制片,有些话甚至付胜昔也听说了一些,差不离是a卡耍大牌罢演,害得剧组炸卡。这样的轶闻在圈子里通常会被流通为等候排练时的谈资。

只不过一个制作人的闲话起不了多大的影响,凭借着郑明缈之前演出的反响,就算没有家里人帮忙摆平,很快也会有别的剧团向他抛来橄榄枝,不至于会让郑明缈无戏可拍。

所以付胜昔很敷衍地转移话题:“我以为这段时间你很忙,看来也并不是这样。”

郑明缈笑了笑:“的确很忙,这段时间在演一部剧,明天就是最后一场了,你要过来看看吗?”

付胜昔很想去,但是不想让郑明缈知道自己很想去,做出沉思的样子后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好吧,如果明天有空的话。还是《爱的徒劳》?”

“那个啊,已经演完了。”郑明缈云淡风轻地说,“是萨拉凯恩的一部剧。”

这个名字所关联的阅读体验卷土重来,付胜昔掩饰住惊讶装作无意地问:“现在能排她的剧了?哪部?”

“内部汇演,没那么多限制。”郑明缈看了他一眼,“《摧毁》。”

“你演伊安?”

郑明缈笑了笑:“或者我演凯特?”

付胜昔撇撇嘴:“也可能是演士兵。”

但郑明缈当然会演伊安,付胜昔发现了被郑明缈喜爱的那些角色的共同之处,通通都带点神经质、不相信天堂理所应当也不信有地狱。

“如果还有下次我和他们商量商量换着演。”郑明缈拿出手机向他展示演出信息,“只是一场普通的汇演,你如果没空也不用勉强。”

知道他演这部剧,付胜昔更想去看了,“应该问题不大,几点,在哪?”

郑明缈笑了下:“实验剧场,晚上六点。剧组的灯光老师很厉害,我觉得有不少《溪》能参考的地方。”

兜兜转转原来是为了说这个,付胜昔愣了愣,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

郑明缈话锋一转:“不过王制片也会来。”

付胜昔有点意外:“他来干嘛?你表演的时候看见他难道不会生气啊?”

郑明缈想了想:“生气吗?可能有一点吧,但是生气有什么用?又不能一刀把他给捅死。”

付胜昔无言地看了他一眼,郑明缈总是这样,懒懒散散地语出惊人。王制片把他踢出团队时他不生气,散布一些关于他莫须有的谣言时他也不生气,在这一刻,付胜昔开始怀疑郑明缈到底是不生气,还是因为根本毫不在意才这么平静?

“如果《溪》真的是你演出的最后一部戏,是不是也无关紧要?”付胜昔问,“你真的很喜欢表演话剧吗?”

郑明缈也不觉得冒犯,反问:“你真的很喜欢写剧本吗?”

他们两个对视了良久,郑明缈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付胜昔瓮声瓮气地问:“你知道什么了?”

郑明缈说:“其实喜不喜欢也没那么重要,我现在已经想不起第一件让我感到高兴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喜欢在最开始时就是峰值,而后逐渐递减,认识到这一点后,我已经不会羞耻自己正在做的其实是自己不喜欢做的事。”

付胜昔难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郑明缈继续说道:“喜欢表演话剧吗?我记得有段时间大家都很喜欢找我演悲剧,当我沉浸在角色的命运中时,台下的观众已经在为我鼓掌喝彩,好像你的痛苦也成为了他们正在观赏的一部分。所以我也时常困惑舞台是不是不太适合我,我可能更需要一个延时收获掌声的地方。”

说完,郑明缈垂下头,重新翻着自己的翻译笔记,在沉默的间隙突然哼起了歌。

付胜昔还在想着郑明缈刚刚说的话,脑子里乱糟糟的,听了好久才意识到郑明缈哼的是什么歌,付胜昔大学时也听了很多首披头士,于是毫无费力又十分自然地在手边废弃的小票上写下了这段旋律的歌词,又走神似的写了一句话。

“你在写什么?”郑明缈适时提出疑问。

“我在乱写。”付胜昔回答。他很镇定地将小票团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交班的同事比平常早到了三分钟,同事神色紧张,鬼鬼祟祟地凑到付胜昔身边小声分享重大发现:“注意注意,门边九点钟方向有个帅哥。”

付胜昔看过去,目光被郑明缈捕捉到,表情闲适地向他挥手示意。

同事见他表情平静,察觉出有异,严肃地问:“你们认识?”

付胜昔点点头:“认识。”

同事搬出严刑拷打地架势:“他是来等你下班的吧,你们什么关系?快招!”

一句“同学”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但是临到嘴边又顿住,想了想,付胜昔回答:“朋友。”

仿佛怕郑明缈听见,又怕他没有听见,付胜昔把话很小声重复了一遍:“我们是朋友。”

交班后付胜昔跑去更衣室,他跑得很急,一个纸片从他口袋滑落下来。郑明缈注意到了,上前将它捡起。

同事很小心地和郑明缈打起招呼,可能是错觉,郑明缈比刚刚要多了几分客气和配合,友好地冲她点点头。接着,她看见郑明缈展开了手上的纸团,在便利店不适宜阅读的灯光下看了好一会,而后郑明缈笑了笑,于是他的那点客套又淡了一些。

付胜昔恐怕没有意识到,他实在是一个严谨到有些可爱的人,恐怕没有人会像他在随手写下的歌词便签上修订还要煞有介事地加上“revise”。

"Nowhere Man can you see me at all?revise:now here!!"

第14章 百花深处

付胜昔以明天的早餐换来了同事答应提前放他走,望着人群来来往往的街道,付胜昔才后知后觉地问道:“我们去哪里排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