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粒江
郑明缈挑挑眉:“怎么?你想让我去?还是说滕皓帆的家很适合排练《溪》。”
“……都不是。”付胜昔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破罐子破摔地把盒子掏出来递给郑明缈,“送你的礼物,谢谢你假设要去给别人庆祝生日都不忘记要排练《溪》哦。”
惊讶只在郑明缈脸上持续了半秒钟,他接过来,在付胜昔提醒他回家再拆之前将盒子打开,看着里面的耳钉,郑明缈脸上从出剧场起就在的不高兴终于淡了点,他把耳钉拿出来,没有看镜子就将它戴好了。
郑明缈没有检查那枚耳钉佩戴起来是什么效果,第一时间面向付胜昔展示,他还没有卸妆,脸上是被画出来的憔悴,可是这一刻的神采已经将这份憔悴完完全全地遮掩下去了。
“谢谢哦。”郑明缈笑着说,“我很喜欢。”
付胜昔又想起了腾皓帆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那什么对你很重要?”
没有人对我很重要。
没有。
没有吗?
第16章 我们一起离开吧
付胜昔记性不错,三岁以前的事都记得一些,他还记得小学一年级时班主任十分热情洋溢地将一名同学请上台,要求他给他们讲一个童话故事。那天是午休后第一节课,付胜昔坐在课桌上昏昏欲睡,想着放学后要怎么用最快的时间回家,赶上五点半的动画片。
接着他听到了一种全然陌生的语言。
那位同学刚开始有些紧张,卡顿了很多下,随着时间推移,他讲得越来越流利,脸上也终于有了得意的表情。台下的同学似懂非懂地听他讲,多亏班主任提前介绍,他们才知道现在听的是英文版的《丑小鸭》。
最后那位同学讲完,班主任带头鼓掌,与有荣焉地望着他。学校在四年级才设立英语课,有一名同学能在一年级用英语讲完一个故事的确是很值得骄傲的一件事。但这份骄傲在场除了班主任之外,其余人尚不能体会,在他们这群只会用英语表达基础问候的小朋友眼中,刚刚发生的事无异于广播台发出的一段异响。
付胜昔愣愣地坐在座位上,他年纪还小,无法解释此时此刻涌现在他心中的复杂情绪,后来付胜昔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感觉复杂。虽然他们坐在同一个教室里,人生的分水岭却已经就此显现。
小时候的付胜昔争强好胜,有人能做到,他就一定也要做到,那天放学后,他舍弃了五点半的动画片,去家旁边那家书店问老板,有没有英语的书卖,老板认识他,笑着逗他玩,小朋友,你知不知道英语的书都很贵。
付胜昔没办法,只好求助他妈,简蓝被他领来书店,在店老板的推荐下给付胜昔买了一本英文原版的《柳林风声》和牛津词典。简蓝没有问付胜昔为什么突然对学英语感起兴趣,但会定时地往家里买英文原版书,直到她去世。
等到简蓝去世时,付胜昔已经有了英语课,也知道了有个地方叫做图书馆,但他还是在看到一个个字母时想起简蓝。
托从小用功的福,付胜昔一直英语成绩不错,但是他会听会读会写,唯独不会说。付胜昔本科学的法律并不像戏文或者比较文学那样对英语要求严格,他高中时积攒的英语底子到了大学也完全够用,口语好不好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但是付胜昔为了练习口语,大学兼职找了份外国人常常光临的餐吧,店长看他样貌和学历双双亮眼,破格将他录用。不过一年,付胜昔口语能力就有了质的飞跃。
到了后面,付胜昔发现自己能够将原文翻译出来,将意思清晰地表达出来,随手发布在社交平台的翻译笔记在评论请教的人也多了起来后,他知道,有一份清单,上面列满了他不擅长、不受他控制的人和事,而今这份清单上又被划去了一项。
长大后的付胜昔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固执,会见好就收,看不见希望的事不做,不适合剧作他会找一件更适合自己的事,什么时候在这份清单中划掉郑明缈的名字,付胜昔却还没有头绪。
腾皓帆的生日付胜昔最终还是匆匆露面了一会,付胜昔没有送滕皓帆那家店的耳钉,送了张某个乐队的十周年纪念唱片。滕皓帆很高兴,当即将唱片放进唱片机里播放起来。这个R&B风格的唱片和聚会的氛围很不相符,刚刚还在热舞的众人尴尬地停了下来,眼神在滕皓帆和付胜昔之间打转。
付胜昔听完一首后就要告辞,滕皓帆不乐意,说:“你再玩会啊,我待会送你回家。”
付胜昔摇摇头:“我还要回学校布景。”
滕皓帆语气变得很差:“你总是有这么多事要忙。”
滕皓帆一副生了气但又不敢进一步生气的样子,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对视,谁也不肯让着谁,也是这一刻,付胜昔发现滕皓帆耳朵上带的那枚耳钉很眼熟,风格和昨天那家店里的很像。
“你……”付胜昔刚准备问,却被旁人给打断。
“哎,帆子,你留个位子,那谁也要来。”
滕皓帆不爽地回头:“谁啊?”
那人看了付胜昔一眼,把滕皓帆拉过去耳语一阵。
腾皓帆听后表情变化莫测,最后忍无可忍地问:“他来干什么?”
那人表情紧张地说:“你小点声,又不是不知道很多人都爱往他那通风报信,滕伯父和他们家还有业务往来,别把关系弄得这么不愉快。”
滕皓帆忍住怒气看了付胜昔一眼,也没继续留他了,很勉强地说:“那你回去路上多小心。”
付胜昔走得毫不留恋,到了电梯口时,他却刻意地等了等。声控灯熄灭了几轮,电梯终于从负一楼上来,在他面前缓缓打开门。
这栋房子隔音不错,但滕皓帆弄出的动静实在太大了,似乎要与这栋楼共享他生日的热闹。可在付胜昔看清电梯里的人时,他的脚底下蔓延出来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那些热闹都隔绝在了这道墙之外。
郑明缈并没有第一时间抬头,他正靠着扶手看着手机,刘海垂下来,几乎快要把他那双多情的眼睛给盖住。很快,郑明缈意识到门外站着人,漫不经心地抬眼看过来,看见是付胜昔,便有些意外地笑笑,不冷不热地说:“好巧。”
声控灯一共熄灭了五轮,付胜昔在心里说,这一点也不巧。
郑明缈走出来,问他:“你要走了?”
付胜昔点点头。
于是郑明缈又往后退了一步,即将合上的电梯门再次打开,郑明缈侧了侧身,方便付胜昔进去。
一切都这么巧合,付胜昔看见了那枚滚石舌头耳钉正显眼地戴在了郑明缈的左边的耳骨上,下方延伸出的一列碎钻耳钉把它衬托得很显眼。
付胜昔不确定滕皓帆昨天看清楚了这枚耳钉没有,更不清楚郑明缈这时进去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情急之下,付胜昔抓住了郑明缈的手。
电梯因为长时间无法合上响起了警报声,于是付胜昔又将他不由分说地拉近电梯里。
这下真是物理意义上安静了,付胜昔有些尴尬,又吃力地想了想要怎么解释自己这种怪异的行为,但郑明缈却轻描淡写地说:“我人都来了,还是要进去和寿星说声生日快乐吧。”
付胜昔很直接:“他不一定想听。”
郑明缈顿了顿,而后笑起来。
“这个啊,”他说,“我知道啊,就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会来。”
仿佛此时此刻令腾皓帆不痛快,就会令他最痛快。郑明缈对自己的恶劣这样不加掩饰,付胜昔失言了片刻。他是懒得掩饰,还是不想在自己面前掩饰?这两种可能会衍生出截然不同的意思,付胜昔提不起劲去猜,他大概知道答案应该不是自己想听的那一种。
郑明缈见他没动作,脸上笑容淡了下去,按下B1,又按亮了1,是不同的两个方向。
腾皓帆和他赌气,连续两天没和他打电话,付胜昔对此却浑然不觉,因为这几天被排练这一件事给塞得满满当当。他开始和郑明缈一起去给剧场装台,郑明缈就算不用排练也总是很忙,到剧场总比付胜昔要慢。因为期末汇演不止有付胜昔这部剧,所以需要和其他剧组协调场地,这些剧组大多都在排练,趁郑明缈没来,付胜昔顺便看了几部,学生剧组水平都是有好有坏,付胜昔看到坏的会看看就过,看到好的却总忍不住和《溪》比较。
他对《溪》不自信,总想着要怎么改才能把剧本打磨得更好,当中会涉及一些台词,付胜昔将台词变动告诉郑明缈时,郑明缈却没有怨言,下一次排练便会换成新的台词。
付胜昔想起之前听过的一些传言,他们说郑明缈看上去很好说话,但接触久了都知道他有自己的底线,触碰了这条底线后大少爷依然很有礼貌,却会坚定地不肯让步,属于老师看见他也会头疼的类型。可凡事有例外,碰上演戏,大少爷的底线就变得低得过分,无论付胜昔下达什么改动,大少爷都会照做。
和剧组互相约好排练时间后,付胜昔又跑去和灯光师沟通灯光布置。 灯光师正蹲在椅子上编光,听见有人叫她头也不抬,语气不耐烦地问:“怎么这么晚才来,你再等等吧。”
付胜昔看了眼表,郑明缈很快就到了,时间变得很紧迫。于是付胜昔尝试商量说:“我那部戏是个独角戏,灯光不太复杂,所以很快就好。”
闻言,灯光的眼睛终于从控台上移开,看清付胜昔的脸后,灯光眼睛亮了亮,她将耳机摘下来,很高兴地说:“是你啊。”
付胜昔反应了一会,终于想起眼前的灯光老师就是那次来休息室找郑明缈的女生。
灯光说:“不过就算我们认识,规矩还是不能破的哦,演员不能来直接找我沟通工作,你让你们组的导演来。”
付胜昔说:“我就是。”
灯光将信将疑地打量他一阵,半晌说:“戏叫什么名字?”
“《溪》。”
这下灯光注意力彻底不在控台上了,认认真真将他看了一遍:“郑明缈的那部?”
付胜昔没太意外对方为什么知道郑明缈演的是《溪》,点点头。
灯光笑了,问:“你怎么说服郑明缈演你的剧的?他已经很久不接学生剧本了。我猜猜,徐老师介绍的?”
听到这样的话,付胜昔也谈不上不高兴,好歹是没刚才那么有礼貌了,言简意赅地说:“不是。”
见他不想谈,灯光也不多问了,转而沟通起工作:“你想要什么效果的灯?”
付胜昔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她,灯光挑挑眉,扫了一眼,上面在每个时间段上都标注了灯光效果,时间精确到秒。
灯光露出头疼的表情:“就算这是郑明缈的剧,正式演出时我也没功夫盯得这么仔细,要么你再改改,要么汇演时你就站在我旁边给我读秒。”
付胜昔几乎没有犹豫:“演出时你在这里吗?我来找你。”
灯光纳罕地看他一眼,人长得这么冷冰冰的,性格倒是意外得好说话,她说:“行啊,我们加个联系吧,快到你的剧了给我打电话。”
“加什么联系?”郑明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陡然问道。
灯光一激灵,骂他:“走路没声音啊!”
郑明缈无辜地说:“是你们聊得太投入,没有注意我来。”
他们两个显然可以熟到说一些火药味的话,付胜昔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打算等他们聊完。谁知郑明缈注意到他后退的动作,拉住他,困惑地挑挑眉。
那晚从各自的楼层离开,付胜昔能察觉出气氛中微妙的不愉快,现在见面郑明缈倒是显得无事发生,付胜昔简直想叹气,他怎么就做不到郑明缈那样若无其事,好演员在生活中演技也相当了得。
付胜昔最终还是把这口气叹出来了:“不是说还有一会才过来吗?”
郑明缈说:“提前结束了,不好让你等太久啊,所以就赶过来了。”
灯光眼神在他们两个之间转了一圈,神情促狭地插话:“谁又要强行留你?”
郑明缈没接话:“现在剧组是不是都走光了,我们可以排练了吗?”
刚刚还在搭台的剧组这会的确都走得差不多了,郑明缈去换衣服,又只剩下灯光和付胜昔不尴不尬地站在一起。
被刚刚那么一吓,灯光仍然不长记性,将音量放小点了,生怕郑明缈又突然冒出来。她继续说道:“我和郑明缈认识很久了,也合作了很多次。郑明缈上个月还和我们说他接下来的时间不接别的剧本了,我还纳闷他怎么中途又有别的安排,甚至还把我们反穿格鲁吉亚的计划推迟。要知道,郑明缈可并不是多热衷演话剧的人。”
付胜昔接话:“不喜欢演话剧,那他喜欢什么?”
灯光故意卖关子,打趣他说:“我发现你对郑明缈的事倒是很关心。”
付胜昔也笑,反问:“哦,是吗?”
灯光耸耸肩,接着说:“大概他喜欢的东西恰恰是他最深恶痛绝的东西,我不知道你对郑明缈了解多少,一百多斤的人偏偏有两百斤的反骨,对讨厌的人总是想和他们对着干。可好巧不巧,他最讨厌的人想让他干的事恰恰也是他喜欢干的,连带着让他几乎也错以为他其实不感兴趣。但是呢,”灯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旁观者清。”
听完她的话,付胜昔短暂地走起神,他想起郑明缈家中的墙上张贴的大大小小的电影海报,又想起被收集在一个纸箱里的4k电影光碟,这会是郑明缈感兴趣的事吗?
灯光在嘴边比了个“嘘”,“郑明缈过来了,别让他知道我们在聊这个,我简直怕了他。”
郑明缈走过来,一边脱下他的帽子。场子里的暖气很足,郑明缈的鬓角上有汗,头发也因为帽子戴久了变成乱糟糟的一团。
灯光翻了翻白眼:“你好歹把头发整理好了再出来啊。”
“不整理影响也不大啊。”郑明缈对着控台的反光左右观察了下蓬乱的发型,随即毫不在意地将手插进头发里,全部往后拨了拨,接着他回过头很认真地看着付胜昔,“怎么了?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可能是五官基本没有什么缺陷,付胜昔发现郑明缈很适合将整张脸全部露出来的造型,但他不敢看太久,被郑明缈过分专注的眼神弄得很不自在,提出问题的人明明是旁边这位大小姐,问他干嘛。
灯光冷不丁地问道:“小光到了吗?”
郑明缈头也不抬地问:“好端端提他干嘛?”
灯光眉头一挑:“我弟弟我不能提?我警告你离他远点。”又说,“哎,你可不可以少和他说话,每次他都恨不得把和你的聊天记录打印下来贴在墙上,这幅样子我见了就烦。你道德底线真的太低了,明明他也是你的……”
郑明缈将假发戴好,冲灯光比了个飞吻,笑着说:“遵命。”
灯光骂了他一声,转头看向付胜昔,意有所指地说:“我们是排练《红与黑》认识的,当时我就说了,他哪需要扮演于连,他这副做派完全就是于连本身。碰上这种人,你一定要小心。”
郑明缈在一旁不满地“喂”了一声。
付胜昔笑了笑,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