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多明天准来 第28章

作者:一粒江 标签: 近代现代

郑明缈从张导身后探出头看向付胜昔:“乘客觉得麻烦吗?”

乘客没有意见,并且在下戏时搭上了郑明缈的车。开山路很考验技术,对于没少和他那群少爷朋友跑山的郑明缈来说却很得心应手,在付胜昔对仿佛没有尽头的拐弯感到眩晕时,郑明缈还能抽得出空给试图超车差点和大货车迎面撞上的后车打信号。

对方摇下车窗,像是想和郑明缈道声谢,郑明缈却很不给面子地踩下油门,将后车甩出视野之外。

一路上郑明缈都开得不算快,中间只在服务区吃了顿泡面。郑明缈很挑食,没吃几口就将盖子合上,说去给车换轮胎。

郑明缈走后,付胜昔也没什么胃口吃了,这时刮起毛毛细雨,玻璃逐渐泛起雾气,将窗外的景象密不透风地遮盖住。付胜昔伸出手指,在玻璃上擦出一个圆圈,郑明缈的背影出现在这个圆圈中央,他刚将千斤顶踩下去,一个女生就打断了他的工作。

从付胜昔的角度,只能看见女生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正在不自主地颤抖,为了掩饰这种紧张,女生迅速将手背向身后。郑明缈表现得很礼貌,也正是这种礼貌带来了一种边界感。他正垂头很认真地听她讲话,对女生的小动作浑然不觉。等女生讲完后,郑明缈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静静地站了一会,过后女生离开了。付胜昔注意到女生回头看了几次,但是郑明缈正心无旁骛地换着轮胎。

付胜昔收回视线,便利店的空调大概只有十几度,泡面已经有点冷掉,汤的边缘凝固起一圈橙色的油脂。

没有在服务区待多久他们就继续启程,郑明缈拍了一天的戏,又开了这么久的车,脸上却丝毫没有困意,倒是付胜昔已经睡了几轮。最后一觉醒来时,车已经停在了路边,签证中心的金色招牌在熹微的晨光中若影若现。见付胜昔醒了,郑明缈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开,冲他说了声早上好。

早上人不多,从进去到录完付胜昔总共只花了十几分钟,出来时郑明缈已经在车上睡着了,雨后的阳光十分温柔地从车窗的那一头照过来,将郑明缈的皮肤照得纤毫毕现。

他的手指上还有半截没抽完的烟,眼看就要烫到,付胜昔迅速地将烟从郑明缈的手指上取下来,随后他垂眼看了这支烟半晌,慢吞吞地送进嘴里抽了一口。

郑明缈偏爱那种抽起来冰冰凉凉的烟,付胜昔抽不惯,但还是把这支烟给抽完了。

抽完后付胜昔又独自在车边站了一会,想起秦曼雨昨天给他打的那通电话,嘱咐他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去英国,这样她就有机会把他带去见见电影的那几个投资人以及出品方,刷刷脸熟,让那几个人能对付胜昔有点印象,后面选择电影翻译时这简单一面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付胜昔不知道郑明缈是否知道这件事,否则实在很难说得通为什么郑明缈要向剧组请假一天千里迢迢地把他送到这里。面对这个很难得出结果的问题,付胜昔想了一会后就放弃了,他揉了揉眼睛,将烟头丢进垃圾桶。

回来时郑明缈已经醒了,他靠在车窗边,视线跟随着付胜昔的轨迹移动。

没头没尾的,郑明缈脸上流露出罕见的犹豫,突然问道:“以后你会讨厌我吗?”

付胜昔没明白:“什么?”

郑明缈打了个哈欠,将身体回转过去,直视着车窗前方,他眼中还有点没有睡尽兴的倦意,看上去懒洋洋的。

“只是突然想到很多时候有选择的自由反而比较容易痛苦。”

付胜昔问:“为什么这么说。”

郑明缈语气平静地说:“选择了这个,总是会想没被选择的另一个。”

明白了他的意思后,付胜昔回答得毫不犹豫:“不会。”

郑明缈点点头,看上去付胜昔的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

“那你呢?”

郑明缈笑了笑:“我不知道,未来的事情我没有想那么多。”

付胜昔以为郑明缈在有意敷衍,仔细观察了他的表情后又察觉出他说的或许是真的。

郑明缈启动油门,闪了下车灯,若无其事地说:“回去吧。”

付胜昔上车,埋头系安全带的功夫,郑明缈听见他说:“就算我后悔了,那很重要吗?”

郑明缈闻言认真想了想:“重要啊,如果因为这个痛苦的话很辜负你的名字,付胜昔,胜昔,就应该每一天都胜过前一天。”

此刻付胜昔想告诉郑明缈,这个名字背后的初衷不像郑明缈设想的那样好,他妈妈给他取这个名字的初衷大概率只是想让他胜过他舅舅而已,但是胜过他舅舅不是一件太难也不是很值得令人人高兴的事。

但很奇怪的是,付胜昔竟然真的开始思考他的名字是否有这层含义的可能,所以在这个当下,付胜昔没有反驳他。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女孩们,这段时间我生了个小病,并不是有意在偷懒,请原谅我> <

第34章 古人也在时间的牢笼

录完指纹通知结果还要时间,一直到出行前两天还杳无音讯。就算继续等待,付胜昔也认为机会相当渺茫。剧组每一天都在燃烧经费,不可能为了他在这里干等一天,毕竟英国遍地都是会说中文的付胜昔。原本带着他一起去也是在Flynn的强烈要求下,如今客观条件不允许,张导只好对着Flynn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

Flynn依旧不放弃,要求付胜昔一旦下签,立马改签最近的机票飞过来。

付胜昔没有很果断地答应,而是再三向他声明自己的手机会二十四小时开机,不会让Flynn和剧组全障碍沟通。

Flynn不情不愿地点点头,随后很大声地叹了口气。

付胜昔做出保证时碰巧郑明缈也在旁边,闻言挑了挑眉,晚上在只有两个人的房间咬着他的耳朵意味不明地说:“付老师,你好受欢迎。”

付胜昔受不了郑明缈这样和他说话,每一次都会产生不受控制的反应,郑明缈见状会揶揄他。此时此刻付胜昔不愿意面临这种窘境,只好偏过头,有气无力地说:“受欢迎的是你才对吧。”

郑明缈在付胜昔的脖颈中哼出意味不明的一声,“每次你都这么说,可是你也不赖啊。”

说完,郑明缈好像非要同他较真,坐起来掰着手指头数数:“滕皓帆、剧组的那个场记,还有Flynn,光是我知道的都有这么多了。”

付胜昔很无言地看着他,自从郑明缈那次在聚会上捣乱后,他和滕皓帆就算彻底掰了,那都是多久之前的老黄历了。再说Flynn和场记,他们也只是欣赏付胜昔的工作水平而已,这样算的话岂不是整个剧组都是郑明缈的追求者。但是两人在床上比较这个未免显得太过幼稚怪异,也没有意义。所以付胜昔及时转移话题,问他:“你们定好几号走了吗?”

郑明缈一副想不起的样子,付胜昔很无奈地问:“你应该不会在出发当天错过航班吧?”

郑明缈笑起来:“会吗?应该不会吧。”

虽然郑明缈看上去很不着调,但确实没犯过因为粗心导致的低级错误。付胜昔打量着他:“那你为什么要说模棱两可的话。”

郑明缈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暧昧得近乎于调情:“我想和你一起出发。”

和郑明缈相处这么久,付胜昔已经能够清楚地知道郑明缈的哪些话出自真心,又有哪些话是出自假意。就比如这个时刻,付胜昔知道,郑明缈是有事隐瞒,所以要用这样的话蒙混过关。

“我又不一定能去。”付胜昔说完,起床穿好衣服,很体贴地替郑明缈关上了灯,离开前没有说晚安。

但是峰回路转,在剧组出行的当天,付胜昔收到了下签的短信。

剧组一行正在候机,电话是制片接的,他很高兴,让付胜昔赶紧回家收拾行李。

挂电话前,付胜昔状似无意地说:“你们要是漏带漏买了什么东西需要我帮你们带,记得提前和我说。”

制片满口答应:“可能只有郑明缈有需要,他嘴上虽然什么都不说,但是那个挑剔劲,哎。不过他现在正在听张导讲戏,抽不开空,就算了吧。”

付胜昔计划落空,应了一声,说到时候那边见,便挂了电话。

可由于付胜昔一直在剧组拍戏,还没来得及去租房,把自己不多的行李找了个对方寄存,在之前合作的那家出版社附近定了两天宾馆。付胜昔准备利用这半天去出版社一趟,他去年参与翻译的一本诗集销量不错,出版社想找译者做一些简单的采访。

其它都是次要,但这次采访出版社破天荒了给了报酬,两千块。付胜昔想,时薪两千块的工作少之又少,他没有不去的理由。

遗憾的是这个两千块的工作付胜昔还是与之失之交臂,去出版社的路上付胜昔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来电人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简单的人。

冥冥中一种“果然如此”的念头涌现出来,付胜昔沉默了一会,问:“认识,是我舅舅,请问怎么了?”

但是结果没有付胜昔预想的那么坏,对方是简单的部门长,他说和简单失联了,他们通过简单在花名册上留下的紧急联系人里找到付胜昔,来电也只是想告诉他简单早就已经被解雇,新同事要在下周入职,但由于简单的东西还在工位上,他们希望付胜昔能够抽空过来将这些东西都清理干净。

付胜昔不太想管简单的事,但他的姥姥姥爷对他还不错,想到很久没联系的那两位老人,他还是没说拒绝的话,而是问道:“你们没有报警?”

对方回答得很公事公办:“我想家人替他报警会更合适一点,这个不在我们的责任范围内。”

足够规格的公司的确无暇顾及一个员工,但是在对方自报家门后,付胜昔搜了搜,只不过是一个微创公司而已,大概是嫌麻烦,不想管。

付胜昔突然很想抽烟,但是打火机放在了背包最里面的夹层里,他已经失去了翻包的力气,于是付胜昔只好干巴巴地问:“那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那边的人不耐烦地回答:“你是他的紧急联系人,好了,你什么时候过来。”

付胜昔最终还是去了,简单北上工作的地方是一个很小的影视公司,就在他学校三条街道以外的地方。这家公司主营业务是短剧制作,因此他们对编剧的需求极高,编剧每日平均要生产两本十二集的短剧剧本。这样的创作强度下,不消做几个月,编剧们的灵感就会狠狠枯竭,当生产效率下降,就会被公司换成新鲜血液。在简单杳无音讯的前一天,他刚刚收到公司的解聘通知。公司虽然解雇他了,但是给的赔偿金却很大方,他们谁都没想到那个年纪不小、平时最为寡言的男人竟然会在听见公司要开除他的那一刻在办公室大吼大叫起来,甚至差点砸烂人事主管的富贵竹。

当然,千钧一发之际,人事主管将富贵竹抱起来救了它一命,但是放富贵竹的那个瓷架子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简单操起这个瓷架子,砸向人事主管身边的文件柜,将人事主管的木质柜子砸出一个大坑。实木的,还是原木,从断裂的横截面上木头的年轮清晰可见。

这个柜子是上世纪的老古董,据说是秦岭的木头,是人事主管和公司老板刚认识时老板送给他的,作为他们的交情见证,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意义都很重大。何况现在秦岭砍伐管控得滴水不漏,上哪再去造一个这么称心如意的柜子。

于是这下就连赔偿金也没有了,公司当天下午就以破坏公司财产为由解雇了简单。老板还放话,柜子没有让简单赔,也没有报警送简单去局子里蹲两天已经算他仁至义尽。

付胜昔到简单公司的时候,简单原先的那些同事甚至连抬头看一眼陌生来客的功夫都没有,专心致志地敲打着键盘,打印机不间歇的工作着,时不时传来过热的提示声。写完的人将打印好的剧本拿给自己的组长看,他们的脸上没有创作出一个作品的兴奋,相反,是被工作打击得体无完肤的灰败表情。

付胜昔按照对方提供的信息找到了对方的办公室,那天联系他的那人正在打电话,电话对面应该是哪个甲方,他用与那天截然不同的很讨好的语气应和着对方,随手从桌子下面提起一个纸袋扔到桌子上,冲付胜昔挥挥手示意他赶紧离开。

走出办公楼后,付胜昔打开纸袋,终于明白为什么简单的东西没有随着他的消失被草率处理掉。简单所有的身份证件都在里面,身份证、户口本、驾驶证以及一本没有盖着任何章的护照。除此之外,里面有一本书,一本笔记本,几根铅笔。那本书书脊朝上,付胜昔扫了一眼,还是契诃夫的《樱桃园》。

他想起来之前和郑明缈讨论剧本时讨论到了契诃夫,付胜昔说自己不太热衷契诃夫写的剧本,觉得太平淡了。郑明缈点点头,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那很好啊,热爱契诃夫的人是无法热爱命运的。”

关于郑明缈的记忆其实全部都很有害,他也不该在这个时候想起郑明缈,毫无道理的,付胜昔却仍然想起他的这句话。这时一种冲动从付胜昔的五脏六腑催生出来,疯狂地冲他叫嚣着。他很想立刻马上就见到郑明缈,但郑明缈现在已经坐上了飞去伦敦的飞机,电话也无法打通。

所以这通电话付胜昔并不抱有希望,他只是实在不知道做什么好了,光是能在手机上看到郑明缈的头像在跳动,心里也会有种无法言喻的安心。

可出乎意料的是,电话居然被奇迹般的接通了,付胜昔在短暂地惊讶过后又想,这也正常,可能郑明缈买的是流量卡,这张电话卡就被插在了他某部不常用的手机上。

理所应当,电话因为无人响应没有被接通。

付胜昔放下手机,静静地坐在路边的椅子上。大夏天的在太阳下暴晒,付胜昔的脸上很快泛起了一层不健康的红色。这种自虐般的举动引来行人的侧目,但付胜昔无动于衷。

这时被他随手放在一边的手机响了,付胜昔提不起劲去接。第一通电话沉寂下去后,第二通电话又紧接着响了起来。剧组不可能在这个时间有事找他,付胜昔皱了皱眉,想看看是谁这么契而不舍,就被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三个字吸引住视线。

郑明缈的头像万年不变,依旧是那个坐在火车车厢里的背影。

第35章 如果世界在明天结束

一种比刚刚还要强烈的力量掣住了付胜昔的手脚,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头像在持续不断地跳动,大有如果付胜昔不接他就一直打下去的意思。

付胜昔知道郑明缈的耐心阈值,赶在郑明缈的耐心消失之前将电话接起来。接起来后他们两个没有立马说话,付胜昔没有什么不满要发泄,只是感到太累,静静坐着不动倒也能恢复一点能量,可如果能听到郑明缈和他说话,效果只会更加事半功倍。

所以付胜昔问他:“干嘛不说话。“

郑明缈的声音被车的鸣笛声盖过一些:“我在等你先说啊。“

付胜昔预先清了清嗓子:“剧组已经到了吗?”

郑明缈拉长语调,用不确定的语气说:“到了吗?”

付胜昔怀疑他是不是又偷偷喝了点酒,否则怎么说得都是付胜昔听不懂的话。付胜昔瓮声瓮气地说:“你往四周看看,到没到你不知道啊?”

郑明缈那边传来��������的动静,似乎是确认好了什么,郑明缈说:“他们还没到。”

付胜昔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他们?”

郑明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你干嘛这样坐在路边,不会很热吗?”

郑明缈的声音好像一下子从电话里面走了出来,付胜昔困惑地抬起头,还是说他也喝了酒?也产生幻觉了?

付胜昔当然没有喝酒,他也不是在做梦,郑明缈的的确确就站在不远处。他穿着加油站的工作服,大剌剌地站在路边,由于样貌实在太打眼,而身上这件衣服与他的样貌又实在太违和,身边经过的人总会朝他多看一眼。

看到他的这幅装备,付胜昔终于想起郑明缈之前潦草提过一下,有一个新剧本正在找他,是一个发生在午夜加油站的故事。因为发来的剧本只有几个不足以窥见故事全貌的片段,所以付胜昔还在和郑明缈一起不负责任的猜测这个故事究竟是悬疑故事,还是一个地点比较奇怪的爱情故事。

这个剧本的导演名不见经传,班底也都是一些刚毕业的学生,一听就不会是郑明缈的父母介绍给他的资源。郑明缈见付胜昔表情困惑,很大方地讲了来龙去脉,说导演是之前一起玩的朋友,刚毕业的学生剧组,没什么钱,电影也是小成本制作,但他对这个剧本还蛮感兴趣的。他这位朋友一问他有没有意向时,他就干脆地说了他想演。

见付胜昔还在沉思,郑明缈凑近,语气蛊惑地说:“再说了,做演员最大的乐趣就是体验不同身份啊,下部戏我想演每次在雨夜出没的连环杀人狂。”

理智上付胜昔应该劝他实际一点,这种剧情的项目根本在国内开不起来,但又在心里偷偷想象,连环杀手如果是由郑明缈来演会是什么样子呢?

郑明缈说完怪话后又低下头继续看剧本,付胜昔这段时间陆续帮他收了很多来自邵归的快递,拆开看里面都是胶装好的剧本,邵归挑衅似的在每本剧本上标注了制片公司的名字,名头都响响当当,却被郑明缈看也不看地堆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