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粒江
“为什么这么说。”郑明缈若无其事地问,“这通电话难道不是我主动打给你的吗?”
付胜昔感到无力:“这算什么主动啊……”
“为什么不能算?我以为我打给你会让你很高兴。”
付胜昔说:“因为电话远远不够。”
因为想念制造的那个空缺只会被一个拥抱、一个亲吻给填满,妄图用电话缓解只不过是在用稻草造房子,随便一阵风和雨就能让房子全部垮塌。
郑明缈又有好一会没说话,再开口语气中有显而易见的苦恼:“好不容易挤出时间能给你打一会电话,但是你为什么反而更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付胜昔不知道该怎么用什么话解释最恰当,“只不过我也很忙,为什么你觉得我一定会来找你。”
因为之前都是你主动来找我,所以理所应当这次也一样。付胜昔在心里悄悄替郑明缈回答。
郑明缈在电话那头沉默下来,气氛有些僵硬,也没什么别的话的好说了,付胜昔说:“我困了,先挂电话了,拜拜。”
想见面为什么不能是现在?
此后几天付胜昔脑海中一直萦绕着这句话,某天一个下大雨的清晨,他吃着面包对着外面的雨发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将他绑架,他打开订票软件,给自己买了一张去贵州的车票。
订完后他迅速地关闭手机屏幕,机械地吃了几口面包后又开始反悔,认为自己仅凭郑明缈一句无心的话就要去贵州太冲动,所以重新打开手机,将车票给退掉。然而付胜昔不得不承认,刚刚订票成功后,他获得了一阵很隐秘的快乐,这种快乐正在随着票被退掉而逐渐消失。付胜昔看了订票软件一会,再次下了一张车票。如此循环往复,产生的手续费已经快抵上一张车票的价格。
为了转移注意力,最后一次退完票后付胜昔迅速将购票软件卸载,刷了会朋友圈,才发现张导在昨天晚上发了一条朋友圈,定位在贵州,配文是来探老朋友的班[鲜花]。
虽然没有发照片,但探的是谁的班已经不言而喻。刚刚挣脱的漩涡现在又有一点将他往下拽的趋势,现在制作公司那边还没有正式地将片源交给他,他还有时间趁着这段时间做点自己的事。过了这一周,他就要全心全意投入到《歌犬》的翻译中。
想来想去,都要怪张导没有配照片,付胜昔想看见郑明缈的心情得不到纾解。他心安理得地把张导当作挡箭牌为自己制造了一堆牵强理由后,做了会心理建设,无意识地敲了敲手机屏幕,再一次打开订票软件。为了防止自己再次退票,他订了一张退票只退基建燃油的廉航航班。
这趟航班是最快能去贵州的那一班,着陆时间在凌晨。
付胜昔前往机场的路上感觉自己的魂魄好像风筝,跟在一具可以自主行走的肉体后面飘。到机场时,司机提醒目的地到了,第三遍付胜昔才得以听见,如梦初醒般地道了声谢。
边走边反思自己,是不是因为昨晚熬了夜,所以才会做出冲动的决定。又开始怀疑自己的这个决定是否正确。
这个决定仓促得甚至就连整理行李的时间都没有,他只简单地背了个包,现在回想起来连包里装了什么都说不上来,有没有什么东西漏带也不太确定。
打开飞行模式前,他特意点开微信,和郑明缈的聊天界面停留在那通我想你的语音通话,时长12分8秒。去拍戏的这段时间一直都是付胜昔主动找他,理所当然,如果付胜昔不找他了,那他们的聊天就会因此中止。所以自从那通不太愉快的电话结束后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越来越觉得这次仓促去贵州是个错误决定,可惜机舱已经关闭,飞机开始在地面滑行,付胜昔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
隔壁座的人睡得比付胜昔要快,一路上都在打鼾,导致他的补觉计划告吹。付胜昔不信玄学,但也觉得自己的这趟行程处处透露着不顺。
因为有几部喜欢的电影取景地在贵州,几年前付胜昔来过一次,他对贵州的印象挺好,山山水水的游玩性很高,除了有点费脚以外没有别的缺点。但如果不以游玩为目的,贵州又是另一番景象。
《浮云》的拍摄地距离机场一百多公里,因为太偏,附近又没什么景点,所以就连在机场外拉客的黑车司机都纷纷拒载。
有些人多打量了几眼付胜昔的样貌后表情耐人寻味地开出高价,说可以专程送他。付胜昔装作没有听见,闷头往机场外走。凌晨三点钟,地铁还没到营业时间,网约车也总是被司机接了之后以车费的三倍坐地起价,原本想去附近的酒店开一个钟点房,但是前台很抱歉地说这两天在举办马拉松,酒店已经满房了。
付胜昔无处可去,重新回到机场大厅,准备搜索一下机场过夜攻略,这才想起手机的飞行模式还没有关。
找他的人很多,但聊天框的置顶人只有一个,一个小时前破天荒地和他发了消息,两条,一通未接来电,一条语音,付胜昔没有回拨那通电话,点开语音,是一段漫长的空白的语音,像是拨打电话时不小心误触到的。
如果这条语音由付胜昔来发,绝不会是一段空白语音,他有很多话想要倾诉,想告诉他自己被困在机场,想抱怨嘴上说不想主动来找他可最后还是来了,想问他明天几点拍戏能不能一起吃顿早饭,他特意从北京带来了他非常喜欢的那家恰巴塔。
这些话打了又删,现在凌晨一点半,郑明缈拍戏时为了有一个好状态作息规律得可怕,肯定已经睡下了。付胜昔愈发觉得一头热的后果就是这样,这边他在机场四处碰壁,那边说不定已经做了第二个好梦。
可令他意外的是,下一秒手机上方就弹出一个语音通话,是那个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的头像。
付胜昔不想接,觉得自己现在很狼狈,如果接了的话,除了让人困扰担心之外没有任何作用。他在等郑明缈识趣点自己挂断电话,可他忘了,会在凌晨打来电话的人能有多识趣,电话一直锲而不舍地响到因为长时间无响应而自动挂断。
付胜昔看着手机发呆一会,随后想起自己还没有搜索机场哪里可以过夜,他想好好睡一觉,明天的事情等天亮再说,可这时电话再次响起。
一通电话没有拨通时,郑明缈很少会在短时间内拨通第二遍,付胜昔认为他可能有什么紧急的事要说,这一次倒是倒很快接起来了。
事实证明,付胜昔的担心完全多虑,郑明缈的语气出奇的平和。
“如果这个电话没有打通,你是不是又要说我没有主动找过你。”
其实那天指责郑明缈的话里参杂了一些赌气成分,同时也在看郑明缈什么时候才会主动来联系他,可惜这个时候一直没有到来。付胜昔觉得有些委屈,明明前一天还在说什么“你很特别”、“你在我的计划之外”之类像是表白的话,接下来却可以一连好几天都不联系他。这人太过飘忽不定,永远在温柔和冷酷之间来回跳动,而他在这段感情中又太过被动,只能跟着他的节奏在这极与极之间被挤压,没有喘息的余地。
郑明缈那头有点嘈杂,付胜昔猜他这个点还在片场拍夜戏,吸了吸鼻子转移话题问:“你收工了?”
“什么?”
“你那里有点吵,是不是还在片场?”
郑明缈笑了笑:“我们很少在夜晚拍戏,你忘记了?《歌犬》也几乎不拍夜戏啊。”
张导不爱拍夜戏,不光是有工时限制,也嫌夜晚补光麻烦。如果不是必要,他从不给演员拍夜戏,就算晚上的戏也是白天拍,最后后期p成夜晚。
只不过付胜昔没想到刘导也爱着么干,既然不是在片场,这个点这么吵的地方只有……
付胜昔一下子把背挺直了:“你去酒吧了?”
郑明缈似乎觉得他的话很好笑,学着他的语气重复一遍,“我去酒吧了?”
不想回答就算了,付胜昔刚准备挂断电话,就听见他好心给出正确答案:“你抬头看看。”
什么乱七八糟的要求?付胜昔有些困惑,但还是照做,一抬眼,看见郑明缈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根柱子旁好整以暇看着他。
见付胜昔终于看到他了,郑明缈正了正身体,朝他走过来,语气好像在怪他,仔细一听又没有:“一直在等你发现我,结果最后还是要提示你才能发现,如果不是我及时制止你,这一通电话是不是也会被你挂断。”
第46章 我们不可能是朋友
付胜昔还没从突然看到他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怀疑郑明缈是不是某位隐世埋名的魔术师。因为决定得突然,他没有和任何人透露过他的行程,郑明缈为什么会这么刚好地出现在机场。
仿佛看出他的困惑,郑明缈慢吞吞地拿出手机,手指滑动半天,调出页面举到付胜昔面前。
眼前密密麻麻全是航班退订票的信息,密度平均为五分种一次,而乘客大名就写着付胜昔的名字。
付胜昔错愕:“你怎么会收到这些信息。”
还不等郑明缈回答,他自己先想起来,当时从英国回来的机票是自己订的,但由于他用的是办签证时送的电话卡,没开国际漫游,在英国境内担心无法接收到航班变动的信息,于是在乘客手机号那一栏都填上了郑明缈的号码。
这么重要的事,偏偏订机票的时候忘的一干二净。
意识到发生什么后,付胜昔一时间不敢抬头去看郑明缈的表情,他还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原来自己的那点纠结全被这一大串短信暴露得一干二净。
郑明缈却偏不让他装作无事发生:“干嘛要买票退票那么多次?”
付胜昔嘴硬:“网络信号不好。”
郑明缈显然是故意:“那回头我让通信公司去家里好好检查一下。”
付胜昔撇撇嘴,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既然买票退票那么多次,那我也有可能不来,你就这么自信我会来?”
郑明缈陪他一起坐在地上,懒洋洋地说:“不确定,但是可以赌一赌。”
甚至牺牲掉宝贵的睡眠时间陪他赌,付胜昔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觉得这不符合他对郑明缈的一贯认知。
他想到张导的那条朋友圈:“你是为了送张导才来机场吧。”
算算时间,昨天探班,今天离开,时间上也吻合。
郑明缈有点奇怪的问:“张导?什么张导?”
付胜昔也变得意外:“他来贵州探班了,你不知道?”
郑明缈很无所谓地说:“是吗?没看见他啊,应该不是来探我的班吧。”
按照他和郑明缈的关系,特意来贵州一趟,探的却不是郑明缈的班,付胜昔隐隐觉得有说不上来的奇怪。
郑明缈接着问:“干嘛?为什么你要把自己想象成你只是顺便,我不可以特意来接你啊?”
又没说不可以,付胜昔点点手机,向他展示自己的等车页面,“你怎么过来的?这里叫不到车。”
郑明缈不由分说地把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准备好了就走吧,我借了一辆车。”
眼前这辆随时会散架的面包车就是郑明缈开来的车。
付胜昔甚至不敢用力拉开车门,怕稍有不慎就会连门带框地一起拽下来,一抬头,看见郑明缈正看着他笑,很明晃晃的嘲笑,像是觉得这辆车都已经成这样了,他干嘛还这么小心翼翼。付胜昔感到不服气,动作更小心地将车门打开后坐进去。里面弥漫着一股皮革的味道,付胜昔扫了眼身后,是座椅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海绵体,还在不断向下掉屑。
他怀疑郑明缈根本不是找人借的,而是从修理厂的报废车辆中随意提了一辆来开。
郑明缈凑过来,帮他系好安全带,系完后没有立马将身体撤离,保持着现在的距离低声问他:“没坐过这么破的车啊?”
付胜昔回呛:“没见过你开这么破的车。”
郑明缈故意问道:“哪里没见过?”
哪里见过?付胜昔刚要反驳,电光火石间突然想起以前结束排练《溪》时,郑明缈总是会骑着宿舍门卫那辆用电动车载着付胜昔去西直门吃小吃,那台电动车在门卫那里发生过一些事故,挡风板十分惨烈地一分为二,被门卫用502粘起来继续使用。非要比较,那辆电动车的确要比这辆外观尚且完好的面包车更加破败。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也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大事,付胜昔还以为他早就忘记。
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实付胜昔却很难回答了,他在与郑明缈越来越近的距离中感到呼吸困难,试图把郑明缈推开,却被郑明缈抓住手,让他难以有下一步动作。
郑明缈越凑越近,他的嘴唇很冰,却在这个尚且有余热的季节里令人感到舒服,不能算得上是亲吻,只是轻轻碰了碰付胜昔的脸颊,又在他的嘴唇周围不断流连。在付胜昔想要亲吻他的嘴唇时,他又会坏心眼地向后撤,故意不让付胜昔亲到。
在这样的你来我往中,郑明缈身上独有的气息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他,付胜昔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像是挟裹着盐粒的海风。之前问过郑明缈喷的什么香水,却被郑明缈一脸奇怪地反问,他什么时候喷过香水。然而郑明缈常用的那几款沐浴露也都不是这个味道,思来想去也只好解释这是大少爷其中之一的出场设置。
郑明缈来贵州拍戏后,付胜昔买了很多海洋调的香水,统统复刻不了郑明缈身上那股冷冽的味道。说出来其实也很难让人相信,一向很实用主义的付胜昔会买一大堆根本不喷的海洋调香水,只为了试出想象中的味道。
付胜昔想念了这个味道太久了,车厢里的皮革气味也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他喜欢这样静谧的感觉,却又受不了郑明缈这样的挑、逗,双手攀上他背,强迫性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终于,这个梦寐以求的亲吻终于成真,他发出一声很满足的喟叹。
郑明缈听见了,轻轻笑了一声,被付胜昔掐了一下手臂,像是在惩罚他的存心奚落。
在这个令人心安的亲吻中,付胜昔终于从刚刚在机场的狼狈中回过神来,有了点见到郑明缈的实感。 好神奇,郑明缈总是这样,明明做事总是很玩世不恭,但总有办法很快把困难摆平。
放开付胜昔后,郑明缈也给自己系好安全带,促狭地看了他一眼,说:“很热吗,是不是空调制冷不好啊,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付胜昔拒绝回答,伸手将郑明缈的头回正,让他好好看路。
开了两个半小时,抵达时天还未亮,这是一个在此之前付胜昔从未听说过的小镇,很少有车在路面上通行。有的路面还没有铺柏油路,开起来尘土飞扬,付胜昔在颠簸中有看见零星几个人开车着三轮车出门赶集,发动机的声音轰隆作响,成为了这个安静的早晨唯一的声源。大家似乎都认识这辆车的主人,纷纷向他鸣笛示意。郑明缈没有觉得被误会成另外一个人有什么不对,而是笑着回按喇叭。
车停在片场外,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剧组有些人到了。摇臂上挂着一盏灯照亮这些人的面孔,他们脸上还残留着未睡醒的疲惫,但却有条不紊地推进手上的工作。
郑明缈一下车就被一位戴着口罩的女生拉走:“祖宗,去你房间敲门你不在,大早上你跑到哪去了,再不化妆就来不及了。”
被她拉着,郑明缈不自觉地往前走,没走几步却非要停下。女生不解,用眼神问他究竟在抽什么风,郑明缈望着坐在车上的付胜昔,问:“付胜昔,你还不下车吗?”
可能是隔着一扇车窗,付胜昔觉得自己在看电视机里的人,自己无法钻进屏幕加入到他们的世界中,所以这才没有下车破坏节目。
郑明缈见他仍然没有要下车的意思,挑了挑眉,没有理会问他要干嘛的化妆师,径自走向他,并将车门打开。
他仿佛洞悉了付胜昔此刻的犹豫,直截了当地问道:“车马上就要被人开走了,既然来都来了干嘛不好意思?我知道你喜欢片场,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机会多看看啊。”
付胜昔想反驳,但郑明缈字字句句都在戳中他的心声,让他无法反驳,只好松开安全带,跟着他一起下车。
女生这才注意到车里还有一个人,将视线在两人之间耐人寻味地转了一圈,“你朋友?”
郑明缈没有立刻回答,付胜昔已经抢先在他前面说:“是。”
女生点点头:“郑明缈一般不让朋友来探班,比较少见,所以才问一嘴,你别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