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粒江
付胜昔被吓了一大跳:“刚刚睡太久了睡不着,你怎么也没睡?”
郑明缈将头靠过来,在付胜昔的脖子上蹭了蹭,抱怨道:“还有两个小时就要起来拍戏了,不如不睡。”
这个行程就算放在短剧剧组里也相当魔鬼,付胜昔忍不住问:“不是说不会拍夜戏吗?”
郑明缈慢吞吞地说:“没有办法啊,后来发现如果不拍夜戏,拍摄周期就会被拉长,可是这部戏的拍摄成本只有那么多。我们导演很有原则,写剧本的时候都不愿意删掉那些预算很高的戏。”
“总成本是多少?”
郑明缈报了一个数字。
付胜昔在心底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字一般是毕业电影的预算,但是放在这个制作成熟的电影里就很不够看。如果这笔钱是整部电影的预算的话,后面留给宣发的钱几乎为0。
他记得之前有部反响不错的文艺片,是导演的首作,在接受一个访谈时,导演透露拍这部戏他只准备了30万,拍到后面一度想要上街乞讨。这个消息很快被老徐打假,他很不以为然地说,这30万只是拍摄成本,宣发成本还要另算。不过这算是宣传手段的一种,也能理解。何况那部电影拍得有些粗糙,这么说也是当作遮羞布了。
但《浮云》的总成本居然实打实的只有这么多,要是被邵归知道,肯定又要给郑明缈狂轰电话,让他赶紧苦海回头。
反正既然都睡不着,他们干脆聊起了天,主要还是在聊《浮云》,顺带着聊了一下刘导。
昨天白天的匆匆几眼,付胜昔对刘导的大概的印象只有年轻、话少。郑明缈的叙述却奇异地吻合这个大致印象。
郑明缈口中的刘导是一个相当理想主义的人����把市场反馈放的很次要,他拍摄《浮云》的初衷很简单,只是为了圆个电影梦,为了圆这个梦,甚至不惜卖掉老家的房子,把自己的所有积蓄都砸进了这部电影。剧组的人有些是刘导的同学,有些则是刘导找的一些只为了混份履历把价格开得很低的人。一群半桶水倒也混出了个像样的队伍,至少已经完成的部分郑明缈都看过,评价是还不错。
哪怕也自我怀疑过,可郑明缈绝非是拥有天分而不自知的人,面对表演大多数时候他自信得近乎于自负,很少听见他如此直白的夸奖。
付胜昔鬼使神差,问了个很经典的问题:“那和《歌犬》相比呢?”
郑明缈表情有一瞬间古怪,他回答得很简略:“《歌犬》是个不错的商业片。”
言外之意付胜昔好像懂了,《歌犬》也许能有很好的票房和口碑,但并不能是能让张导如他理想中那样让他回响百年的电影。
听到他这样的评价,付胜昔脸有些热,他想起那天和秦曼雨言之凿凿,郑明缈一定是喜欢《歌犬》这个剧本才会答应出演。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郑明缈说:“接下《歌犬》时我的确很喜欢,包括现在也谈不上讨厌,否则我大可以赔一笔违约金罢演。只不过完成版的《歌犬》和最开始我接到的《歌犬》已经有了一些出入,恰好这些改动都是我很喜欢的部分。张导告诉我,这是和出品方妥协的结果,否则未来被卡审核会影响拿龙标的进度赶不上今年的电影节。我当时试图理解,可失败了,电影节哪一年都有,可是一部电影却只有一次创作的机会。”
付胜昔没问改了哪里,电影已经拍完,再追问有什么不一样已经没有意义。
郑明缈沉思了一会,最后笑了笑说:“拍摄《浮云》虽然很累,但是很累就可以不妥协的话好像也不赖。”
拍戏时付胜昔不是天天都去片场,他在郑明缈的房车上利用时间把之前欠下的一些外国杂志上的文学评论给翻译完了,翻译很耗费心力,付胜昔有几次翻译完后总是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倒头就睡,最后被郑明缈把他抱去床上睡的动静给弄醒。
但这一次格外不同,付胜昔听到了房车开门的动静,但预想中的拥抱却迟迟没有来。他清醒了大半,思考是不是有别人进来了,起身却看见了郑明缈正背对着他,双手撑着台面正研究者摆在上面的食材。
看见他醒了,郑明缈对他笑眯眯地炫耀:“今天拍戏的时候被人送了很多香料,我拿回来试试。”
付胜昔静下心来闻了闻,空气中的确有一缕很淡的辛香味。等水烧开后,郑明缈将面给下进去,又熟练地根据每种香料应有的剂量把它们下进锅。
这个场景被郑瑛看见肯定会令她大跌眼镜,付胜昔适时提出疑问:“上次郑瑛说……”
郑明缈抬头看他:“说什么了?说我不会做饭?”
付胜昔不好出卖郑瑛,没有说话,郑明缈回头又往锅里加了点木姜子,表情很理直气壮:“要是被她知道我饭做得其实还不错,肯定会天天想着法子来我家蹭饭,太麻烦了,我不要。”
这么自信的话总是被郑明缈说得相当自然,很快面煮好了,郑明缈给他盛好一碗端到他的面前。
作为第一个食客,郑明缈没有关注付胜昔的反应,仿佛对他的手艺足够自信,坚信自己不会得到任何负面评价。
见他这个样子,付胜昔刚准备挑两句刺,象征性地把面塞进嘴巴里后,这个刺就很难挑出来了。面很好吃,不仅能吃到不同香料的层次,更难得的这么多香料加进去却互不抢味,让人很难想象制作过程竟然这么简单,不知不觉间,付胜昔已经吃完了大半碗。
一转头,郑明缈正在看他翻译的《歌犬》,这段台词刚好是郑明缈的,一段长达两分钟的文戏。翻看时郑明缈的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让付胜昔无法琢磨出他的态度。
再好吃的面此刻付胜昔也已经丧失了胃口,他放下碗筷,紧张地等待郑明缈的反应。他帮他争取到《歌犬》翻译的事付胜昔从来没有好好谢他,只是因为郑明缈没有主动开口提过,他也因此失去了讲的机会。如今终于有机会把这件事搬到台面上好好聊聊,付胜昔却发现自己无法接受郑明缈失望,如果郑明缈的表情有丝毫不对,他就会立马装聋作哑,把这件事尽快糊弄过去。
好在付胜昔担心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见付胜昔注意过来,郑明缈冲他笑了笑:“我就说你可以翻译得很好。”
对于翻译这件事,付胜昔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可偏偏郑明缈的肯定对他来说却很重要。郑明缈似乎也知道这一点,总是表现出完全的信任,信任他能把翻译干好,给他介绍翻译工作,甚至会破天荒地向家里人开口为他求一个机会。
可郑明缈却又对他做的这些闭口不提,一副不想付胜昔因为这个有任何负担的样子。
付胜昔很想努力想通,郑明缈给了他情人般的体贴,说了那么多情人间才会说的甜言蜜语,为什么他们却还不是情人。
能吃到郑明缈煮的面的情况还是少之又少,郑明缈忙着拍戏的时候付胜昔要么是自己随便弄点吃的,要么是去剧组拿盒饭。
这一次去拿时付胜昔正好碰见生活制片对着领用表清点剩余的盒饭,看见付胜昔,便主动找他闲聊:“付老师,你没跟刘导和郑老师一起吃饭啊?他们两个这两天中午都没拿盒饭,我还以为是不合你们胃口跑去偷偷开小灶了呢。”
付胜昔拿筷子的动作一顿,好在生活制片又说:“不过他们两个都是工作狂,可能是在趁着大家都在吃饭的时间在休息室讲戏。”
鬼使神差,付胜昔走去休息室,休息室的门没有关,远远就可以看见里面的景象。郑明缈和刘导的确都在里面,从两人间的气氛判断,他们也确实如生活制片所猜测的那样在讲戏。
可能是戏中情感爆发的片段,郑明缈脸上还有来不及擦的眼泪,他低着头,双手撑着额头,在让自己从剧本中的情感抽离出来。
这时候刘导抽了张纸,伸手想帮郑明缈把眼泪擦干净,郑明缈却正好放下手,垂头往椅背靠了靠。
空出来的这部分空间里,付胜昔得以看见了刘导的表情,这种表情似曾相识,是不忍心看郑明缈流眼泪的表情。
一周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付胜昔离开的前一天。付胜昔难得什么也没干,在片场待了一整天。
片场的大多数人都对付胜昔印象不错,在演员堆里也长得挺出挑的一个人,戴着郑明缈的工作牌却很低调,偶尔来看看拍摄现场,别人和他打招呼还会笑。
中场休息时,一向寡言的刘导看了付胜昔一眼,突然问郑明缈:“你上周拼命拍戏攒出来的假准备什么时候休?”
郑明缈正认真看着剧本,心不在焉地回复:“都拍得那么努力了才只攒出一天假,导演,你真的很黑心。”
“戏份都在你身上,这有什么办法。”
郑明缈翻过一页:“不休了。”
刘导大吃一惊:“上周和我提出想调休,又把自己两天的戏压缩到一天拍完,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
郑明缈的目光终于舍得从剧本上移开,他的视线在片场虚虚绕过一圈,终于有了焦点。
场记用手肘顶了顶付胜昔:“大少爷在看你。”
付胜昔回过神:“什么?”
场记又把话重复了一遍,可是付胜昔再去看时,郑明缈已经把目光收回去了。
“那个啊。”郑明缈重新将头低下去,“想见的人已经见到了。”
但是郑明缈压缩出来的一天假还是派上了用场,他抽出了半天时间送付胜昔去车站。
走到检票口时付胜昔才终于有了两人又将会好长一段时间不见面的实感,突然转过身抱住郑明缈。
原本付胜昔只是打算短暂拥抱一下,但是郑明缈却毫不在意周围人投过来的奇怪目光,回抱住他不让他拉开距离。
郑明缈在他耳边撒娇:“舍不得的话就不要走了。”
最后深深吸了一口郑明缈身上的熟悉好闻的味道后,付胜昔鼓起勇气拒绝说:“不行,发行那边说《歌犬》的成片明天就要给我了。”
郑明缈语气遗憾:“剪得那么快啊?”
付胜昔察觉到郑明缈手松下来后迅速后退一步,怕真的舍不得,立马转过身抛下一句:“北京见。”
“付胜昔。”郑明缈叫住他。
付胜昔不敢回头,觉得自己再多看他一眼会很想哭,闷闷地问:“干嘛?”
郑明缈走到他面前,抬起他的右手,动作随意地往无名指上套了一枚闪闪发亮的戒指,很特别的设计,可以旋转的圆环上镶嵌着一排切割精致的钻石,轻轻一旋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也是下个月生日吧?本来打算等你生日的时候送你的,不过那天拍戏不一定会有空,所以提前送你了。”郑明缈笑着说,“戒指叫时来运转,你戴很漂亮。”
第49章 不想长命百岁的Z同学
戏文其实排课不多,付胜昔得以跟着滕皓帆上了一个学期语言学的课,讲师是个年轻学者,很受欢迎,因为他独立翻译过一本很有名的意识流小说,而他的译本是这部小说最广为流传也是最受好评的那一个。
第一节课上他先做了自我介绍,再讲了段免责声明,坦白自己并非那种谦逊的学者,接着他展开正题,一种陌生语言被译介到本土时其实是译者对作品的再创造。如果翻译得不好,即在对原著进行暴力地破坏。
“如果翻译好了呢?”讲到这里,年轻讲师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自得的笑,“那么你将会成为这部作品的创作者之一。”
这句话令付胜昔一直印象深刻。
由于《歌犬》是中外合资,相比于一般电影的出海需要翻译的内容,他省去了需要给海外出品方及发行方翻译剧本大纲及剧本,只需要将台词本翻译出来就可以。然而这恰恰是最重要的一项,如今流媒体发达,海外电影如果不是背靠好莱坞的那几家大厂很难拿到院线排片,只有参加电影节获得奖项后再由奖项背书去争取院线,而台词翻译得不佳的话会影响《歌犬》的评审分数。
不像其他译片厂,翻译一部影片会组成2-3人的团队,考虑到《歌犬》至始至终是由付胜昔一个人翻译,后续他还要制作字幕,出品方给了付胜昔两个月的时间。
这个时间其实并不宽裕,更何况《歌犬》翻译起来比想象中要难,电影中的两个主角在对白时有大量的中文典故,付胜昔没有让海外观众通过短短几秒钟闪过的字幕中去了解这些典故的打算,他选择了一个费时费力的方法,翻译成含义对应的西方典故。想找到这些西方典故需要大量的检索,发行那边负责和他对接的工作人员在听到他的想法后不由劝他:“时间本来就卡得紧,干嘛要多余工作。”
付胜昔虽然摆出了一副认真聆听的架势,态度却很坚决:“没事,我会在规定时间内把片子给交上去的。”
既然付胜昔做了保证,对方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客套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一定要找他。
在正式开始翻译之前,在北京这边的团队开了一个小型会议,商量了一下《歌犬》的英文译名。因为片名来源于外国典故,张导比较倾向于直译。
付胜昔坐在会议桌的最外围,他的意见在这场会议中无足轻重,但听到后还是举手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由于他被人层层叠叠地挡着,举的第一下并没有被人看见。一声不大不小的“我有别的意见”也被前排激烈的讨论盖得严严实实。
在付胜昔固执地第四次重复后他才终于被人注意到,张导眼睛一亮:“小付,你来说,是不是翻译成《Song Dog》更加简洁明了一点。”
随着张导的话场面终于安静了一点,在这之中并没有多少人愿意好好转过头来看他,哪怕付胜昔是所有亚裔面孔中最有可能给出专业意见的那一个。
不过这些并没有影响付胜昔的心情,反而是张导期待的视线让付胜昔感到了一些压力。他做了几秒钟的心理建设,而后抬起头,语气肯定地说:“我觉得《Song Dog》这个译名不合适。”
“歌犬只是印第安人一个关于西北郊狼的小众传说,这个传说在他们那里并不大众,电影上可以挑选的电影那么多,观众的时间又有限,他们为什么不去选择标题更加通俗易懂的电影呢?如果用《Song Dog》这个名字印在电影节的场刊上会缺少一定吸引力。”
一听见他们关心的电影节,主座上的几个人也不再走神了,终于肯摆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见付胜昔不是站在自己这边,张导不太高兴地说:“行,你说的问题我们会好好考虑的,你坐下吧。”
付胜昔却没有立马坐下,而是继续说道:“我认为取名《Witch》比较合适,观看完正片后我的想法是故事的重心是在医师李这里的,叫《Witch 》能更直观地让观众了解到这是讲什么的故事。”
场面上脸色各异,纷纷去看向出品方中的一位高管,他们都知道这位高管的儿子是这部电影的第一男主角,此刻有人公然讲出另一位主演才是整部戏的精髓所在,不知道会不会被这位高管看作是挑衅。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暗暗在心底赞成付胜昔的说法,男学生的角色设定太过常见无趣,谢丛舟演得也无功无过,从大局上看,后续如果把宣传重心放到医师李的身上,更容易出效果。
付胜昔也看过去,距离上次面试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付胜昔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面对她,不会因为没有在她那里遭受过不公待遇而表现出任何异样。
对方也表现得他们两个之间没有任何嫌隙产生,公事公办地说:“我是外行,给不出什么专业意见,琳达怎么看?”
被叫做琳达的是是一位新西兰人,她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说:“Ms张,我没有听说过songdog的典故,所以我赞成翻译老师的意见,《Witch》对我来说的确更有吸引力。”
坐在琳达身边的人适时提出反对意见:“Witch是女巫的意思吧,医师李可是男人,就算电影的重头戏在他身上,叫这个名字也不合适。”
场上没有人说话,确认大家都不想发言后,付胜昔才按下别人后来递给他的麦克风说:“Witch这个词是古英语,最开始被创造出来时没有特指是哪个性别,仅仅指的是和魔鬼做交易的人,就像浮士德和墨菲斯托菲利斯。所以严格来说叫《witch》没有任何问题。”
张导这时候给付胜昔使了使眼神,让他适可而止,讲到这个份上就应该打住,采不采纳是他们的事。
但付胜昔依然没动,大有如果这事不尽快决定,他就有一直在这里站下去的决心。
于是Ms张还是发话了:“这个译名回去后我和我的同事们讨论一下,先讨论别的。”
一锤定音,众人表情各异,但是电影谁出钱谁说得算,他们也不好再发表别的看法,只好打个哈哈转到了别的话题上去。
付胜昔这才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