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粒江
饶是郑明缈送了他大大小小价格昂贵的礼物,这个录音器依然地位特殊,最少也能位列第二。
至于第一……
付胜昔抬起手,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和他以前买来随便戴戴的几元小饰品不同,满钻的戒指,哪怕在暗处也十分有光泽,完全诠释什么叫做一分钱一分货。
而且自从那天起他的工作就多了很多,好像真的随着这枚戒指的名字一样时来运转了。
原本付胜昔以为郑明缈迟迟不接新的剧本只是想要好好沉淀一下,但是快四个月过去了郑明缈看上去还是没有任何接触新剧本的打算后,付胜昔终于忍不住问他:“你被《浮云》弄出心理阴影了啊?”
郑明缈从顺如流地说:“对啊,等《浮云》上映后,媒体采访我为什么拍完这部就不再拍戏,我就说是被刘导折磨了。让所有演员对刘导都敬而远之。”
又在讲奇奇怪怪的话,付胜昔把头转回去,面无表情地往嘴巴里塞了一把爆米花。
可能因为有着用不完的精力,郑明缈总是想法设法地折腾他,所以付胜昔比谁都希望郑明缈能够拍戏,他不想白天看甲方脸色,晚上陪郑明缈上床,有时后者比前者更累,因为后者代表了精神和身体的双重刺激。每次和郑明缈相处都像是在坐过山车。
一场精疲力尽的事后,郑明缈撑着头,若有所思摩挲着付胜昔手指上的戒指。付胜昔被他弄得有些痒,将手指往后缩了缩。
郑明缈很不满地捉住他乱动的手指:“干嘛要躲,你不喜欢这枚戒指啊。”
付胜昔只好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抓到眼前细细端详,很小声地抱怨:“哪有人礼物送戒指的?”
原本只是很无心的一句抱怨,却得到了郑明缈很认真的回复:“可能是因为之前送你的礼物你看上去都不太喜欢,觉得送你戒指的话你应该会蛮开心。”
神经病,花了十几万就为了看他开不开心。
听到他的答案,付胜昔说不上来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问:“我开不开心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重要啊。”郑明缈大概觉得这个问题非常奇怪,视线从戒指转移到了他的脸上,“你该不会觉得我随随便便就能送人戒指吧。”
付胜昔小声说:“谁知道你。”
“不是哦。”郑明缈好整以暇地笑笑,“我大概不会再送给谁戒指了吧。”
付胜昔沉默了几秒,摇摇头说:“我不要大概,情感是流动的,明天你会不会送其他人戒指谁能说得准。”
面对付胜昔故意唱反调的行为,郑明缈也不生气,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番他的话,随后俯身亲了亲他:“但是我想象不出来送别人戒指的样子。”
付胜昔表情有些难过,不够,远远不够,他需要郑明缈一句确定的“我不会送给别人戒指”,而不是“想象不出”这样模棱两可的话。但付胜昔也很清楚,想要从郑明缈嘴里听见这样的话很难,他从来都是把今天当成最后一天来过,随心所欲地享乐,如果问他对明天究竟有什么打算,他本人都不一定能回答得上来。
偏偏这又是郑明缈身上令人着迷的地方,付胜昔觉得他的体内有两个小人站在一左一右反复博弈,胜负久久未分,而他却已经被折磨得濒临崩溃的边缘。
郑明缈去洗澡了,付胜昔睡意沉沉地趴在床上,电话铃响了好一会都提不起劲去接。
见电话响了一阵仍然没有要停息的意思,付胜昔这才懒洋洋地从被子里爬出来。看见是郑跃的来电,付胜昔视线顿了顿,把被子扯过来,遮住身上激烈的痕迹。哪怕郑跃无法通过电话看见现在的情形,他觉得以这个样子接长辈电话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
做了好半天的心理建设,刚要去接时,一只手已经先他一步将手机拿起来了。郑明缈没穿衣服,身上还有来不及擦干净的水珠,他只在胯间简单地围了一条浴巾,常年自律的痕迹一览无余。
哪怕已经见过很多次,看见他的好身材付胜昔还是会很脸热,曾经他好奇问过郑明缈是不是很喜欢泡在健身房,但郑明缈说他几乎不去健身房,因为觉得花费一两个小时做着机械的动作很无趣,他完全可以用这段时间去做更有意思的事情。至于他身上的健身痕迹都是拜常年的户外运动所赐。
接通后郑明缈先是喊了声“妈妈”,又给付胜昔抛去了一个疑问的眼神,仿佛在困惑他妈对付胜昔来说算是哪门子的洪水猛兽,电话响这么久都不敢接。
那边应该是在问某个宴会有没有时间陪同参加,郑明缈很好说话地说有,又问了郑跃时间地点。他边听边心不在焉地来骚扰付胜昔,手指钩住他的下巴,逗小猫似的挠来挠去。
付胜昔皱着眉想把他的手拍下来,却顾忌着电话那头的人不敢轻易发出动静。说出来很好笑,就连过年,家里的那些亲戚他能躲着不见就不见,半点面子也不给。可对素未谋面的郑跃,他却有几分对长辈的敬重。
郑跃应该是又向他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郑明缈可有可无地应着,不知道聊到了什么,他手上的动作顿住,意味不明地看了付胜昔一眼,对电话说:“嗯,他也在。”
付胜昔屏住呼吸。
郑明缈按下静音键,对付胜昔说:“我妈想和你打声招呼。”
付胜昔表情紧张地凑近:“我要怎么说。”
郑明缈故意逗他:“不知道啊,我妈妈发起脾气很吓人的,你还是尽量严肃一点吧。”
他边说边打开静音键,被郑跃女士听到了一部分,等电话交到付胜昔手中时,郑跃女士严正声明道:“我没有他说的那么吓人,放轻松。”
有了那通电话和那个采访打底,付胜昔当然知道郑明缈是在危言耸听,可还是有些结结巴巴地说:“您好。”
讲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按下静音键向郑明缈场外求助:“我该怎么称呼?”
郑明缈不负责地支招:“你也叫她妈妈?”
付胜昔瞪他一眼。
郑跃好像知道付胜昔在犹豫,率先挑开话题说道:“前几天《歌犬》内部试映了一轮,我看了下,你翻译得很好,有些俚语翻译得很地道。”
就连对郑跃的夸奖付胜昔都感到无所适从,哪怕郑跃说的都是他的心里话,他也矢口否认装谦逊:“没有没有,我的水平一般,是足够幸运才会被选上。”
郑跃很大声地笑了笑:“能有郑明缈做担保,应该也不止是幸运吧?”
郑明缈撇撇嘴,凑过来问那边:“聊完了吗?可以挂了吧。”
郑跃说:“没聊两句就要挂,下次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肯接我的电话。”
“哪次没接?”郑明缈很不满,“客套话讲来讲去有什么意思,时间也不早了,睡眠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明明是你自己想挂电话……”郑跃拿他没办法,又不好继续勉强,“答应我的事别忘记,行了,早点睡吧,挂了。”
挂了电话后,郑明缈对他说:“不用这么客气,我这里没有什么事能瞒得了她。”
付胜昔闻言环顾了眼四周:“你这里有她雇的私家侦探啊?”
郑明缈云淡风轻地扔下重磅炸弹:“我妈应该不会,但邵归也许有。”
付胜昔有些无语凝噎,可能因为爱屋及乌,他对邵归缺少了一点对郑跃那样的敬重,翻翻白眼说:“为什么他整天都可以这么无所事事,我也想当豪门赘婿,不想工作了,工作好累。”
郑明缈捏了捏他的鼻子,语气亲昵地说:“豪门就在你面前,你还想赘谁啊?”
付胜昔又被他似是而非的话弄得心乱如麻,如果只从物质上看,和郑明缈上床的确是一笔稳赚不亏的买卖,大少爷送礼物动辄几万十几万,光是这段时间收到的礼物卖掉都可以在大兴付个一居室的首付。
可恨的是付胜昔偏不想要这些,对他来说郑明缈如果是个穷小子反而更好,因为他有一种病态的想法,认为如果有物质绑定,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也许会更牢固。他现在赚了一些钱,能够负担得起两个人基础的生活开销,他想让自己成为郑明缈可以依赖、信任的人。一年前付胜昔肯定想不到自己会有拾金不昧的这一天。
这次《歌犬》剧组去柏林,Flynn因为工作原因未能同行,发信息给付胜昔让他们加油,并且提前预祝《歌犬》能够得奖。
付胜昔先是感谢了下,又问:“需要我把你的信息翻译给其他人看吗?”
过了好一会Flynn才回复说不用:“我只关心你能不能成功。”
付胜昔正思考着怎样才算成功,抬起头时发现郑明缈没有继续看电影了,而是目光飘渺地端详着他,近乎于审视。
见付胜昔终于肯看过来,郑明缈似笑非笑地说:“谁的信息看得这么认真啊?”
付胜昔解释:“Flynn的。”
郑明缈像是猜到了,意有所指地说:“不允许我和别人说话,但是自己却能和别人热聊。”
这都是哪跟哪,前辈和后辈谈心和带有目的搭讪又不是一回事,付胜昔不想理会郑明缈的无理取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反客为主:“非要计较这些的话,和你说话的人比我的也要多得多吧?”
“难道不是你几乎不怎么出门吗?”郑明缈不受激将,表情揶揄地看了他一眼,“付胜昔,你不会不知道自己其实很有魅力吧?你这样真的很挑衅我的品味。”
付胜昔很想把他的嘴巴捂住让他安静一点,可是又不得不承认对郑明缈这种偶然的夸奖十分受用,高兴又不高兴地说:“你的品味要是再烂一点就好了。”
郑明缈如果把对不感兴趣的人摆出来的那种冷冰冰的态度放在他身上,付胜昔怀疑自己不消几个月就会对他彻底死心。
不过没有发生的事谁也说不准,付胜昔想,就算郑明缈再怎么冷冰冰,他也不一定会死心。
上次在电影节译介的电影反响不错,陆续有很多主办方找上门。一部部的接下来,再加上之前攒的一些钱,付胜昔的存款逐渐达到了一个很可观的数字。
当然,能存到这个数额除了付胜昔不爱消费之外,也和他吃住都不用自己掏钱有关。这一点还要多亏郑明缈。
相比于付胜昔的忙碌,郑明缈就显得无所事事起来,甚至偶尔还会当下付胜昔的助手,帮他把翻译好的剧本打印下来方便他校对。
连续熬了三天夜翻译完了一部短片后,付胜昔后知后觉地感到头很痛,他想找点东西缓解时突然想到上次郑瑛带来的酒还有一点没喝完,趁郑明缈不注意将酒倒在自己平时用来喝水的马克杯里偷偷喝光了。
不出所料付胜昔这次又醉得很彻底,他混混沌沌地走去客厅,看见郑明缈后那股劲就松懈了,像是失去了地心引力,十分用力地跌进了他的怀里。
郑明缈正在看一部惊悚片,状况外地接住他,很不解地笑笑:“怎么了?”
不等付胜昔说话,他已经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大概猜到了来龙去脉,叹了口气说:“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吗?干嘛要喝得这么醉?”
付胜昔没回答,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张存单在郑明缈眼前晃了晃,语气炫耀地问:“怎么样,是不是很多钱。”
郑明缈粗略地看了下金额,很捧场地说:“这么多,那奖励下自己少接一部电影吧。”
“不行。”付胜昔将存单收起来,斩钉截铁地说:“还是要努力工作的,这样就会有更多的钱。”
郑明缈饶有兴趣地问:“要赚那么多钱干嘛?”
付胜昔有理有据:“这些钱一个人花绰绰有余,两个人花却远远不够。”
郑明缈故意逗他:“两个人?你准备和谁一起花掉这些钱啊。”
显而易见的答案,喝醉的付胜昔却怎么都不肯说,见郑明缈没有要追问的意思才不情不愿地吐露实情,“给郑明缈也攒了一些。”
这句话付胜昔难得没有大舌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显得格外的字正腔圆。
郑明缈这才又好好回忆了下那张存单,二十万,堪堪够去瑞士滑几次雪,就算翻十倍二十倍也不足以支撑郑明缈的日常开销。
不过郑明缈又想,如果是和付胜昔一起,每天可以待在家里哪里也不去,去瑞士滑雪对他来说也变得不再是必须,用二十万支撑日常生活好像也没有很难。
柏林电影节开幕的前一周是新年。付胜昔自从上了大学以后就很少回家过年,大三那年爷爷奶奶相继去世之后就更没有回去的必要。不过好在付胜昔早就习惯一个人过年,已经想好了那天翻译完手头上的最后一部电影后吃点什么,也为自己挑选好了入睡片单。
在他的计划里,这些事情都由他一个人完成,因为付胜昔潜意识里觉得,郑明缈的家离得这么近,像这种大家族又都很讲究家族文化,于情于理郑明缈都应该会回去和家人一起度过除夕。
但直到除夕夜当天下午,郑明缈还在不紧不慢地打游戏。
等付胜昔数次从他眼前经过时,郑明缈放下手柄,歪头看向他:“有问题?”
付胜昔隐晦地提示:“今天这个日子好像很特别。”
郑明缈装模作样地问:“有多特别?”
付胜昔懒得再陪他卖关子,直截了当地问:“你不回去和家人过年吗?”
郑明缈表情无辜地说:“我们家今天通常都很热闹,大合照时能站满整个阶梯,少了我一个人好像也无关紧要。”
虽然郑明缈讲得很云淡风轻,但付胜昔很清楚,郑明缈绝不可能是他们家族中的边缘人物,如果真有什么大合照,他也一定会作为最受宠爱的晚辈站在大家长的旁边合影,绝不会让他随随便便缺席。
可付胜昔没有再追问。往年过年他都是住在宿舍里,通常宿舍楼只有他一个人。这时候他会装作自己很忙,忙到无暇顾及自己其实有些寂寞。这是这几年来头一次有人陪他一起过年,更幸运的是,这个人恰好是他唯一希望在身边的人。
之前还觉得因为一个节日把五湖四海的人凑在一块很形式主义,原来是凑的人不对,有郑明缈陪伴的新年令付胜昔感觉很不赖。
付胜昔怕自己多说一句劝阻的话会让郑明缈改变主意,干脆什么话都不说,不声不响地坐在他身边,像是抓住了汪洋中的唯一一片浮木。
郑明缈适时问道:“要不要出去吃饭,想了想,除夕夜还是要有一些仪式感吧。”
付胜昔却摇摇头,说他哪里都不想去。此刻他不想见到任何人,好像只要是和郑明缈待在一起,这个除夕就足够有仪式感。
随后他感到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只一下,不轻不重的一下,却像什么都懂,惹得付胜昔很想哭。
直到柏林电影节开幕的前两天,郑明缈依旧没有要收拾行李的迹象。
虽然很不舍,但又不想郑明缈临行前过于手忙脚乱,付胜昔忍不住提醒道:“你也该准备准备收拾行李吧,这一去满打满算需要十天,要收拾的东西很多。”
郑明缈反应了下他指的是什么,而后漫不经心地说:“我不打算和他们一起去柏林。”
付胜昔从郑明缈的怀中直起身:“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