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玫瑰一号
他掌心朝上,放在仰青面前:“今晚跟我走吧,我会好好对你的。”景屹川孜孜不倦地蛊惑他,“总好过你回去那个宿舍,却一晚上都在回想我刚刚的话。”
仰青抬起头,对方的眼里居然没有他所以为的轻浮和戏弄,而是渴望到几近虔诚。
“答应我,”景屹川嘴唇凑到他的耳边,“仰青。”
第19章 上车上车
仰青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领:“你嘴巴放干净点。”
对方无所谓地笑了:“再用点力,再骂。”
“……”
景屹川就是这种人,你要是接着推他,用的力气太轻,像欲拒还迎,太重,则是无能狂怒。
而无论哪一种,都只会让这个男人心情愉悦,他反而会笑,觉得你在跟他玩。
现在,他明显就是玩开心了:“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愿意咯?走吧。”
仰青感慨地松开手:“……你到底有没有底线啊?”
“我的底线就是你,你碰哪儿,哪儿就是。”
刚刚短暂的冲动后,仰青重新平静:“景屹川,你是不是笃定只要你足够不要脸,我就拿你没办法?”
被攻击的人不以为耻:“差不多吧。”
……还真是这样。
这人骨头硬,脸皮更是如此,你把他撂倒,他无所谓。
骂也骂不过,谁有他歪道理多?他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
根本不是一个段位的。
仰青的脑子好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瞬间骤然清醒过来,几分钟之前还让他为之心乱的氛围,被他回归的冷静涤荡一空。
所有燥热而不安的,隐隐会让他呼吸紊乱的东西都悄然退潮了。
他可不会是景屹川的玩具。
恰好这时同事在耳机里叫他:“仰哥,老板准备走了。”
仰青自己都没察觉地松了口气,整理了下自己,这次毫不犹豫地越过了景屹川,对方见他态度坚决,只能最后一搏:“我等你。”
仰青根本不想理,出门一看,荣琛果然已经站在走廊,正在跟经理说什么,他看见自己的助手从别人包厢里出来,略微诧异。
不等他问,仰青主动说:“客人喝多了闹事,我去处理一下。”一旁的经理连连点头帮他作证:“多亏仰哥在。”因此荣琛也没多追究,只说:“走吧。”
上了车,荣琛没有跟他说话,这种沉默才是他熟悉的。十四年了,他和荣琛之间的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度过的。
但车开了不久,荣琛忽然开口道:“刚才在会所,是景屹川找麻烦?经理说他晚上在。”
仰青没想到荣琛知道,更没想到他会问:“……嗯,主要是他带来的客人,让我们的人提供别的服务。”
“还有其他事吗?”
仰青不想撒谎,但也说不出“还有就是他想睡我”这种大实话:“别的没了。”
“这个人城府很深,来往多留点心。”
仰青在后视镜里对上他的目光:“知道了,老板。”
到了荣家,按理说两个人就该在门口分别,仰青却鼓起勇气,叫住了他:“老板。”荣琛站在两步台阶上回头。
“我有件事。”
“你说。”
仰青本来想等更合适的时机,至少不该在荣琛刚应酬完,带着薄醉时,站在家里的门廊下提起,但今晚不知怎么了,话堵在嗓子眼里,不说出来难受。
“我妹妹的病,我想再试试,去国外看看。”
荣琛认真地问:“怎么改主意了?以前问你,总说不用我操心。”
仰青没说话。
荣琛早就见惯了他锯嘴葫芦的样子,说:“让家里的医生帮你联系,钱我来出。你们有了方案,跟我说一声。”
仰青想,还没到那一步,不必提前纠结钱,到时自己快点结账就可以了:“谢谢老板。”
“谢什么,”荣琛看他的样子很温和,“你跟我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和我开口。”
“……”
仰青以为按照自己老板的性格,才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原来对方都记得。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心头有点发酸。
一直目送荣琛的背影消失在门里,他才往后面的小楼走。
花园里的灯都灭了,那棵大树只能瞧见个轮廓。
回到宿舍,他洗了澡躺在床上,景屹川居然没有再发消息来。
仰青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周末,仰青有了空闲,去养老院看望奶奶。
护工正在换床单,看见他来了,笑着说:“正好正好,奶奶刚睡醒,你陪她说说话。”
仰青道过谢走进房间,见奶奶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恬静地靠在床头,阳光落在她的膝盖上。
“奶奶。”仰青走过去,拉了椅子坐在床边,他不确定奶奶今天认不认得他。
幸好老人家露出高兴的神色,笑道:“老大来了。”
明明是好事,毕竟以往奶奶经常把他当成陌生的好心青年,可仰青的喉咙不由得一紧:“是我,奶奶。”
“太忙就不用常过来,我也没什么事。”她的手爱怜地抚过仰青的脸,掌心有他熟悉的味道。
仰青忙把带来的牛奶拿出来,给她开了一盒,奶奶幸福地嗔怪:“又花钱。”
“不贵。”
“上次你买的都还没喝完。澄澄呢,”她往门口看了一眼,“怎么没一起来?”
“她今天上班,改天过来。”
“上班好,那孩子懂事,知道帮你分担。”她想起要紧事,“她的耳朵最近有没有好一点?”
仰青心里发酸,现在奶奶清醒时,姑且什么都记得,被阿尔茨海默症吞噬的记忆,始终还蛰伏在深处。
只是不知道哪一天,它们就会彻底消散了。
“还是老样子。”他说,“不过我想再试试,出国治治看,老板说会帮忙。”
“那就好,”奶奶轻轻握着他的手,“就是苦了你了,老大,从小就苦。”
仰青摇摇头,他从不感到自己苦,只认为做得还不够。
窗外传来隐约的风声,沉静时分,仰青蓦地想起件事来:“……奶奶,你还记不记得,我是几点钟生的?”
听他问得认真,奶奶的眉头微微皱着,嗫嚅不同的片段。仰青没抱多大希望,毕竟这么多年了,而她连昨天吃了什么都不一定还想得起来。
但她很快肯定地说:“是天快亮的时候。”
仰青听得一怔,她又补充了许多细节:“你妈疼了一晚上,一直到鸡打鸣才生了你,你也不怎么哭,接生的婆子说,这孩子安静,以后是个不爱说话的。”她嘴角浮起笑纹,“你爸高兴坏了,还在窗户边上看外面,说你一出生天就亮了,真是个好兆头。”
仰青从来没有听过这些,原来自己的降临,曾经也给那个破败的家带去过喜悦和希望。
“奶奶……”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你还记得我爸妈,他们长什么样吗?”
他自己对于双亲的印象快要无法拼凑,家里没有留下任何照片。甚至连仰澄,都是他们托人送回到乡下。
分别的时间已然太久,以至于连那个好兆头,都像假的。
可是奶奶摇了摇头:“不提他们,老大,你也别想他们了。”
护工进来送药,奶奶努力把药片咽下去,靠回床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精神不太好。“
“没事,忙了一点。”
奶奶慈祥地说:“别把身体熬坏了。”
仰青点点头。
他在养老院待了一下午,喂老人吃了晚饭,又帮她把药分好,护工进来收拾碗筷,她已经困了,嘴里含混地念叨。
仰青给她掖了掖被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奶奶,我先走了。”他轻声说。
她不再回应,意识重新陷入了混沌,茫然地望着仰青。
仰青不忍心,很快转身出了门。
走到巷口,他正要抬手拦车,蓦然瞧见马路边上景屹川停着车,手搭在方向盘上,正歪头看他。
这人怎么又跟来了?他站在原地,景屹川也没有下车。
换作别人,他真的早就翻脸了。
这不是夸张。他做这行这么多年,最烦的就是被人盯梢。以前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被他狠狠教训过。
但景屹川似乎总是能准确地踩在他的线上。线以内是安全区,线以外是禁区,景屹川每次的落脚点都不前不后,让人想发火又似乎不至于,想无视心里又硌得慌。
对别人来说,被一个有钱有势,外表出色的男人死缠烂打,或许是种有趣的游戏,但对仰青而言,完全是无尽的负担。
他不买账,偏偏这人比他还清楚他的想法。
奇怪的是,仰青发现自己今天并没有那么不高兴,甚至仿佛预感到了这人会阴魂不散地出现,没脸没皮地纠缠。
真是可怕的习惯养成过程。
“上来,我送你回去。”
仰青不语,景屹川对他们的对话走向早就习以为常,不急不躁:“这个点又这个位置,不好打车。”
他说得貌似真诚,如同上次在会所里纯粹是嫉妒心作祟和酒精上头,他本质是个成熟的正经人。
但再三再四经历了那么多次他反复的情绪,仰青当然清楚,每一张脸都堪称他的伪装,自己或许根本没有窥见过哪怕一秒他的真实。
不过既然见了面,仰青暂且没有回应他的要求,而是先问:“你是几点钟生的?”
景屹川脑子转得很快,大概猜到他那边有了答案,爽快笑道:“凌晨两点二十三。”胜券在握。
只不过是微小的不同,再次提醒了仰青两人之间的差距。自己连出生时间都只有一个模糊的区间,景屹川的却可以精确到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