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玫瑰一号
“不叫我景先生了?”
“……”
“仰青,你能不能放松点?”
仰青继续吃饭。
景屹川也不再说,盘子里的菜慢慢变少,这顿饭他们倒是吃得很扎实,不言不语的,气氛却很融洽,有了些熟人之间的轻松。
直到窗外的光线慢慢变暗,有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两人才慢慢停了筷子。
等甜点期间,景屹川问:“这么久了,你妹妹的事办得怎么样?”
仰青没想到他还记着,面对他的关心,温和地说:“有几个医院在评估,还没定。”
“哪几家?”
仰青报了名字,景屹川听完,没有趁此机会追加推销和提条件,只是认可地点了点头:“有需要还是随时跟我说,我也可以联系其他的。”
仰青在想,景屹川到底是怎样的人?像部看不到头的连续剧,你以为这已经是结局了,往下按又是一集。
这次,仰青抢在前面付了饭钱,两人回到餐厅门口,景屹川懒散地问:“你下午有事吗?”
“回去上班。”
“晚上呢?”
回来了,熟悉的一切都回来了,仰青居然觉得有些好笑:“晚上也要上班。”
按照以前的流程,接下来应该是我送你,或者等你下班吃宵夜,再不济也是找个地方再坐会儿。
但景屹川说了句:“那行,回头见。”然后就径直往停车场走。
仰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午后的闷风吹得人头昏脑热。
……他为什么没有回头?不是应该再补一句什么吗?
正在这个念头间,景屹川忽然真的看回来,见仰青还在往他那边瞧,便远远地笑着:“不然,晚上一起宵夜?”
仰青怔了怔,嘴角弯起了弧度。
第23章 多吃点
忙完回家,仰青先把车停好,从车库往外走的路上,景屹川问他:“到哪儿了。”
他这才发现,一个多小时前,景屹川给他发了个定位,大概就是后者准备吃宵夜的地方。先前他在忙没注意看手机,这会儿又太晚了,仰青低头打字:“改天吧。”
景屹川直击要害:“答应了不算话?”
答应了吗?
仰青停下脚步,回想中午在餐厅门口的场景。自己大概只是和颜悦色了一些,没有像往常那样冷着脸转身就走,而景屹川就把那表情当成了许可。
可是话说回来,没有明确的拒绝,就不能怪别人大半夜还等着。
仰青在夜色中重新打字:“我现在出发。”没想到景屹川回复:“算了,确实太晚了,回头再说吧。”
他骤然流露出通情达理的一面,仰青还不太习惯,随之更是产生了不必要的惭愧。景屹川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做得不对的地方,唯一的问题可能就出在自己对他笑了,既然是自己的原因,就应该处理清楚。
于是仰青少有地坚持:“既然约好了,我过去。”
“也行,不过那里太远了,换个地方吃。”景屹川发来个新地址。
仰青一看,是本地前两年刚起来的高级公寓,离荣家倒是不算太远。他不解其意,发了个问号。
景屹川说:“我让他们送上来,在我家吃,我刚回来冲了凉,不想再出门了。”
仰青有点无语,这人明明已经回去了,还问什么?
这条消息的精髓在于,冲了凉三个字透着股莫名的暗示,不想再出门了又把选择权扔给了他:你要想履行诺言就来,不来就只能承认你言而无信,反正我是不动了。
果然还是景屹川擅长的心理战。
仰青不想理,回到宿舍洗漱完,才又去看手机。
万没料到,景屹川居然服了软:“你就来嘛,我点了千把块的烤串,一个人怎么吃啊,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说着怕他不信,还截了付款图。
今天见面时很正常,一起吃中午饭的过程也很正常,那些挑衅试探的暧昧话都没有,景屹川像是已经治好了病,有点正常人的雏形了,难道是回了趟老家,有高人收了神通?
仰青说:“好的。”
他在想,要是景屹川再来半句怪话,他肯定就不去了。
没想到对方回了个OK。
那还能怎么样?仰青认命地从床上坐起来。
到了地方,前台打电话上去确认,然后恭敬地帮他刷了电梯卡。
景屹川站在门口等,穿了件黑色的T恤和灰色的运动裤,头发还没完全吹干,看上去清爽又利落,年轻了不少。而仰青同样是一身休闲,他见了就喜欢地笑道:“进来吧。”
……罢了,来都来了,反正这人打不过自己。
仰青没说什么,在门口换了景屹川递过来的新拖鞋,跟着他往里走。
客厅比他想象的还要大,整面落地窗,沙发宽大而低矮,茶几上果然摆满了外卖,空气里全是和这房子格格不入的香味。
景屹川走过去把外卖盒子逐个打开,又递过来冰凉的啤酒:“这家烧烤不错,我跟他们经常去吃,你要什么自己拿。”
仰青在沙发上坐下,景屹川则大剌剌地坐在他对面的地毯上,两条长腿伸直了,脚踝交叠在一起。
烤串还冒着热气,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钻进鼻子里,确实让人有食欲。
仰青拿起串羊肉,烤得焦香,肥瘦相间,咬下去油脂在嘴里爆开。
他一边嚼一边想,景屹川到底是讲究还是不讲究?说他不讲究吧,他吃穿用的都是最好的,可说他讲究吧,他也能去苍蝇馆子,坐在价值连城的地毯上徒手抓烤串。
因为和荣琛相似的背景,仰青以往总会不自觉地把二者的言行举止放在一起比较,如今他总算醒悟,这两人完完全全不是一条道上的。
确实是饿了,两人埋头吃着,一时没有对话。在景屹川的友好氛围里,仰青总算逐渐放松,吃着东西,下意识就去打量这个样板间似的房子,不多久,余光就忽然扫到了什么。
电视柜旁的矮柜上,并排放着两个相框,两帧黑白沉默地定格,仰青的动作停住了。
景屹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妈和我弟,你不是都查过吗。”
“……我没仔细看。什么时候的事?”仰青迟疑地问。资料里的文字描述,和亲眼见到遗像的冲击力还是没法比。
“有几年了。”景屹川喝了口啤酒,“我妈是生病,弟弟出了车祸,前后一年不到。”
他说得很简单,但是仰青听得有些愣神,照片上的人有着他全然陌生的样貌,但因为和景屹川的关联,似乎又透露出一种熟悉。
他无言地看着若无其事的男人。
景屹川笑起来:“别,不用可怜我。”
闻言,仰青又看了眼照片:“这样紧跟着发生,你爸是怎么过来的?”
“照样过,就是景嘉昂特别伤心,他最喜欢他二哥,现在提起来都还会难受。”
仰青不说话了,他知道照样过是什么意思。
命运不会因为你痛了就回头,它只会从你身上碾过去。
景屹川转走话题:“不说这个,你一天天这么忙,家里人对你的情况怎么看?”
他说得不清不楚,仰青没明白他的意思,景屹川又补充:“我是说,你一直单身,又喜欢男人的事。”
“……她们不用知道。”
“为什么?”
仰青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啤酒,说不上来。
“那你感觉,如果她们知道了,能接受吗?”
这下仰青是真的茫然,他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所有关于他自己的,那些黑沉的,负面的东西,他都不会考虑转嫁到奶奶和妹妹的肩上。
自己是不是同性恋,是自己一个人的担子,奶奶固然反复说过想抱孙子,可是,已经到了此情此景,或许她离开就是这一两年的事。
他能做的,就是在剩下的时间里,把她照顾好,至于别的,都不重要。
景屹川又问:“所以你是怎么发现的?就是,这件事。”
仰青来之前可没想过,这顿宵夜会需要他来自省和交心,何况对象还是一向不着调的景屹川。
所以即使能感觉到对方没有任何恶意,他也不准备说。
景屹川等不到答案,倒是大大方方地开始分享自己的经历:“那说说我吧。我那会儿十几岁,在外面读书,同学都是鬼佬,其中有个金发碧眼的男孩特别漂亮,我总想看他。”
见仰青没有不想往下听,景屹川笑呵呵地:“后来有一天,游完泳我们在更衣室换衣服,看见他光着上身,水珠子往下滑,我心脏跳得特别快。那时我就明白,自己可能有点问题。”
倒是挺有自知之明。仰青的心情轻松了些,顺着他问:“然后你们在一起了吗?”
景屹川连连摆手:“不至于,怎么可能因为谁长得好看,就想要去谈恋爱啊?”
……所以现在你对我这是?
仰青皱眉的神情逗得景屹川笑出声来:“别代入,你们根本不是一回事。”
再问下去,这人肯定又要说出自己不想听的东西来了,仰青识趣地闭了嘴,脑海里却不由得浮现出自己意识觉醒的场景。
那是在很暗的房间里,他跟人打完拳,浑身是伤,疼得睡不着。有人在照顾他,一双手在他身上擦药酒,掌心贴着他的皮肤。
毫无疑问,那是双男人的手,粗糙有力。
酸疼中,他的呼吸微微急促,希望那双手不要停下来,甚至,除了淤青的地方,最好还能碰一碰别的,那些从没有人去过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甚至不确定场景是否真实,可能只是受伤后高烧中的梦。
但感觉是真的。从脊椎末端升起来的,又酥又麻的颤栗,真实存在过。
如此渴望被触碰,是仰青对自己内心最清晰的一次窥见。
“你家里人就这么接受了?”仰青把烤串的竹签放下,也开始喝酒,把那段回忆一起咽进了肚子。
景屹川当然懂此人在转移话题,手向后撑在地毯上,仰头看天花板:“哪能啊,我妈还好,我爸差点没把我腿打断。”
“后来呢?”
“后来他打不过我了,也就没办法了。”景屹川咧嘴一笑,回来灌了一大口酒,喉结上下滚动。
“……”仰青把目光移开了。
景屹川拿手背蹭了下嘴角,望着仰青又乐开了花。他笑起来有种奇异的感染力,能让人忘记他平时有多烦人,多不要脸,多让人想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