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青 第30章

作者:玫瑰一号 标签: 近代现代

仰青点了点头,其实他没有把握。一个星期够做什么?可能远远不足以把记忆连根拔起,让身体忘记被触碰过的痕迹,更不够把那个在景屹川面前动摇过的自己杀死。

但他说不出更多,再说下去,荣琛就该细问了,他没法回答。

“那今天就开始休吧,上午的事情我让别人去办,”荣琛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东西,好似刚刚由仰青隐约的崩塌所引发的动荡已然平息,“手机别关,医生可能会找你。”

“好的。”

告别荣琛出了书房,仰青回到宿舍。

节假日之外,他忽然有了自己的时间,可是他确实没地方去。在这个城市里待了十几年,他认识的人不少,能一起喝酒吃火锅的同事,都在上班。他不想打扰他们,不想被他们看见现在的样子。

他也明白眼下最好不要继续在荣家待着,否则看到的人大概也会揣测缘由,上来由衷地关心他两句。

他想,自己承受不起那种无知无觉的莽撞关怀,他想把发生的一切都当成小事,但是心里比谁都更笃定,如今的他经不起拷问,不管是什么意义上的。

还是走吧。

简单收拾好东西,仰青出发去找仰澄。

到了地方,仰青站在门外看了会儿妹妹。

仰澄在给一个老太太结账。老人数钱的动作很慢,她看得笑眯眯的。

这个笑容让仰青的心里顿时安宁不少,等顾客走了,他才推门进去。

仰澄一见到他就露出大大的笑容,从小到大,只要仰青出现,她的眼睛就会跟这样亮起来。

他也笑着走过去,仰澄用手语问他:“吃早饭了没有。”他点头。

她好奇地又问:“今天不上班吗?”他比划:“休假了。”

仰澄的欢喜经由他那微妙的表情的拉扯,转变成了担心,连手语都慢了很多:“怎么了,哥哥?”

仰青只是摇头。

很多年前,自己刚把她接到城里,她还不怎么会打手语,急得满脸通红,他写字给她看:“没关系,你说什么哥哥都看得懂。”

现在轮到她看懂他了。

仰澄没有再追问,看了眼时间,和同事打了招呼,又从冷柜拿了两瓶饮料。然后她拉住仰青的袖子,把他往外拽。

兄妹二人走出便利店,并肩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

夏天这时候,阳光已经很烈,晒得满眼的矮牵牛都蔫了。仰澄把冷饮贴在脸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得到了宁静又充满安全感的陪伴,仰青的心情总算不那么糟糕,他慢慢对妹妹比划:“我来是要跟你说,我们可以继续去治病,新找的医生看过你的病例,很有希望。”

其实这样的对话,在过去这些年,发生过很多次。

每一次,仰青都这样向她承诺,也给自己鼓舞。但无一例外,最后只不过是愿望一再地落空。

因此再得到类似的消息,仰澄并没有很惊喜,只点了点头。

她的淡然处之倒让仰青一时不知要不要往下说。

街上人来人往,仰澄的目光追着一对情侣,看他们手牵手过了马路,才收回来,她笑着比手语:“哥哥,你不用为我担心,我现在这样,也很好。”

仰青流露出愧疚的神色,好像妹妹的懂事,全是由他不够努力造成的。

仰澄忙继续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也做了很多了,但是我已经习惯了,没有你想得那么难受。”

不该那么自厌的。

起码妹妹和奶奶是真心爱惜自己,珍重自己。她们不图他什么,不指望他什么,只是希望他好好的。

连这么简单的愿望,他都没能让她们实现。

仰青的心里一阵酸软,他没有反驳仰澄的话,而是温柔地看她。仰澄被看得笑着比划:“我现在有工作,有你们,真的挺好的,哥哥,我们不要折腾了,把钱留着,带我去环游世界。”

她把手放在心口,按了按。

仰青再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妹妹长大了。

长大的标志居然是,她已然沉默地接受了命运的不公。

而他是多么不希望她长大,这样的接受中,苦涩的意味太多,他们经历过最底层的生活,睡过漏雨的屋子,穿过不知道转了几手的旧衣服。

如今算是好起来了,为什么彼此都还是不敢奢望更多的东西?

仿佛因为他们的来处,任何要求,都成了贪婪。

“最后再试一次,”仰青劝她,比划得很认真,“我们都不要放弃,好吗?”

仰澄没有回答,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像小时候。

“哥哥,”不久,她松开手,一脸忧色地比,“你是不是很累?你看起来不太好。”

“……还好。”

见他这样,仰澄了然地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犹如树叶落在水面,她的额头温温热热的。

这个原本应该充满温情的时刻,仰青下意识的反应,居然是赶紧推开她,别让她靠近自己。

还好手终于强行停住了,他不能有任何反常。

和妹妹告别后,仰青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他不知要干点什么好,也没有想去的地方。天桥下满是卖花卖水果的小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只有他闲着。

车流穿过,不知疲倦。

景屹川的消息和电话一直追着他,直到发现自己可能永远不会再有被单独回复的机会,他居然直接在他们的工作群里问:“仰青,你在哪儿?”

仅凭这几个字,其他人绝对看不出异样,估计只会以为老板有事要跟荣家那边的人商量。

他自己不恶心吗?

仰青冷漠地盯着那条消息,景屹川的若无其事又给他上了很好的一课,从前他关于这类人的认知,真是一点错误都没有。

其实昨夜的碎片时不时还会上浮,仰青只能一遍遍把它们按回去,不存在回味的,它们只是冒出头让他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

现在始作俑者还有脸问自己身在何方,仰青恨不得能立刻出现在景屹川的公寓,现在他的力气完全恢复了,完全可以把对方揍趴在地上,让他跪在自己面前。

不,让他消失。

不过那样反而是给了景屹川机会,仰青早就完全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如果想要彻底隔绝,就不能让对方有任何着力的地方。

可是景屹川每隔不久,就出来艾特他一次:“仰青,我有正事找你。”

“请你尽快回复。”

“你这样我们怎么推进工作?”

现在不光是他不胜其烦,连吕工都看不下去出来解围:“景总,仰哥休假了,您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发完这条,吕工还私信他:“仰哥,没事吧?景总那边好像挺急的。”仰青就当没看见,他不信景屹川除了骚扰他,会有任何要紧事。

景屹川吃了瘪,这才消停。

这人到底算什么?是他自己招来的,还是厄运硬塞给他的?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走出会所的后门,他们还会这样纠缠吗?

仰青根本参不透。

再去找仰澄,只会更让妹妹忧心。奶奶现在也认不出他,他去了也只是坐在床边,看着那张被岁月和疾病揉皱的脸。仰青也怕景屹川跟过去,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索性找了个酒店,待了两天没露面。

可是这样休假也太憋屈了,毕竟是头一回开口要到的假期,从那晚的震惊和混乱中缓过来之后,日子还得继续。

仰青不想浪费光阴,得主动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既然城里没有任何可以去的地方,他告诉仰澄之后,独自坐上了回家乡的车。

下了高铁,换乘长途大巴,摇摇晃晃地开了四个多小时,接着又是自行载客的面包车。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仰青把头靠在玻璃上,看着窗外的树和房子。

这是他小时候爬过的树吗?那是他小时候经过的房子吗?

他不确定。

这么多年了,自从卖掉老屋把亲人接走,他就再也没回来过。他还以为这部分的自己已经被时间彻底埋葬,可是恍若隔世之后,才发现原来血脉中的东西,还是那样熟悉。

他是从小地方出去的人,也没读过什么书,不管后来他有怎样的阅历和眼界,他的背景都无从改变,这也是他总感觉自己和实际身处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原因。

午后最热的时间,四下无人。

村口的老树还在,依旧是记忆中高大寡然的模样,树冠遮出大片阴凉,树皮皴裂,沟壑纵横。

只有条黄狗趴在树根上,半睁着眼看他,他走近了,黄狗才警惕地抬起头,鼻翼翕动,然后猛地跳起来,冲着他吠。

仰青沿着记忆中的路往里走。

两边的东西都变了,以前是土墙木门,现在变成了瓷砖铁门。曾经趴在上面写作业的大石头不见了,停着辆电动车。回家必经之路上的老井也被填平,变成了晒谷场。

许久,他终于找到了自己家的位置。

那里立着栋陌生的二层小楼,院子里种着月季,粉白挤在一起,在风里晃。女主人站在门口,端着个塑料盆,正在往地上泼水。

仰青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他希望能看到什么,或许裂了缝的门还在,他摔破过膝盖的台阶还在,灶台上被烟熏黑了的角落还在。

也许他只是想确认,他的一切记忆,那些日子,真的存在过。

隔壁院子的门同样敞着,有个老人坐在树下择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在神情一瞬的恍惚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最终还是没能叫出他的名字,无言地又低下头去继续。

没有认出他。

仰青愣在原地,其实他还记得她,那时家里太穷了,奶奶问他们家借过米,他去还的时候,她还叹息过他的苦。

但是如今,他已经被完全遗忘了。

仰青的手插在裤兜里,握着一把汗。

没有过多思考,他终究还是放弃了上去打招呼的打算。回来的一趟犹如他的预期,一无所获。

对于他来说,哪里都空荡。

仰青在心中叹息着回头。

景屹川站在不远处。

两人在这个早已不是故乡的地方对视,一下子谁都没说出话来。

第28章 拿不出手

“仰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