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玫瑰一号
仰青应了声，不多久，电梯一顿，然后缓缓开始下降。日光灯亮了，门打开，外面站着十几个人，满脸都是汗。
孙总监连声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前几天就该检修的，我给忙忘了……”
仰青摆摆手走了出去，第一件事是看手机，还好荣琛没有消息。
一群人则簇拥着去搀扶景屹川，递水的递水，递毛巾的递毛巾。他被人群围着，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就是闷了一会儿，别大惊小怪。”
孙总监唉声叹气：“都是我们的问题。”
“你知道就好。”景屹川调子不高，却让人背后发凉，他的心情看来还没有好转，目光穿过人群，在某个方向上停留。
仰青不回应也不再看，径自走了。
工地大门外面的路暂时封了半边，只留了窄窄的通道供行人和非机动车通行。大太阳底下，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他沿着围挡走了没多远，一辆共享单车擦着他超过去。
仰青一抬头，忽然觉得骑车的背影格外眼熟，下意识就提高了音量：“……小星？”
那人闻声一个急刹，脚撑到地上，回头看，立刻笑容满面：“仰哥！你怎么在这儿？”
仰青走过去：“来办点事，你呢？”
小星把车停到路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有几根翘在头顶：“我帮我朋友拍完东西要回店里，正好路过这儿。”
仰青看他通红的脸，不解其意：“拍东西？”
“��，我们闹着玩，拍那种普法小剧场，”小星笑道，“你刷到过没有？几个人演各种案件剧情，完了律师巴拉巴拉讲法条。”
仰青摇摇头，他从来没有这样的娱乐活动。
“反正就是类似的。你也知道，现在小律师接不到什么案子，朋友就想试试搞自媒体，看能不能攒点人气，我跟着他胡闹。”他说着，自己先笑出来，“我都演了好几回受害者了，各种各样的。”
“做得怎么样？”仰青有了聊天的兴致。
“还行吧。”小星笑嘻嘻的，拿出手机给仰青看他们的账号，一万出头的粉丝，也算小有成就，主页视频的封面花花绿绿，配着：“注意！恋爱中的这几种行为会让你坐大牢！”之类的大字。
评论区挺热闹，问法律问题，夸男主角帅，还有人在猜小星是不是真的缅北诈骗犯，不像演的。
仰青不自觉地笑了笑，小星的手机也碎屏了，两个人倒是有奇怪的共同处。
路边有个卖冰饮的小摊，仰青走过去，捞了两瓶汽水，他付了钱，转手把其中一瓶递给小星。
“谢谢仰哥。”小星接过去，“这天也太热了。”
仰青也喝了一口，橘子味酸酸甜甜，气泡炸开，他脑海里闪过自己小时候的照片。
……这么说来，自己喜欢这个味道，恐怕也有理由。
两个人并肩坐在路边的阴凉下，地砖缝隙里长着几棵蔫蔫的小草，头都抬不起来。
“最近店里怎么样？”仰青问。
“忙死了，走了两个人，又新招了一批，什么都不懂，我每天自己的事情做不完，还要给他们擦屁股。”
仰青说：“你倒是不怕累。”
“累也要干啊。”小星啧啧有声，“不过里面有个长得特别厉害的，我现在视为第一竞争对手。这人每天都打扮得像要去走红毯，往那儿一站，把我们全衬成了背景板。”
他说着，翻出一张明显就是偷拍的照片，清瘦高挑的英俊男人，眉眼间有种疏离的气质，像是什么世家公子误入凡尘：“你看，就是这个，”小星叹息着摇头，“连我们这行都越来越卷，真受不了。”
明明他也是在胡扯，但仰青就是听得心情很好。小星的语气里有种天然不设防的快乐，你也不知道他在��瑟什么，但就是会跟着高兴。
小星又问：“仰哥，你怎么好久不来了？以前你隔三差五就会来巡一圈，最近都没见你人影。”
“有点忙。”
“忙啥呢？”
仰青想了想，找出仰澄的照片给他看。小星凑过来：“噢！这就是你妹妹？”
“嗯，准备带她出趟远门，这段时间都在弄这些手续。”
“她好漂亮，”小星发自内心地赞叹，“跟你好像。”
“……”仰青听着这话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岔开了，“那个景屹川，还有没有来找你的事？”
这话问得突然，小星还想了一会儿这人是谁：“没有了哦。自从上次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他连店里都没来过。”他说着，看了看仰青的表情，“怎么了仰哥？你们……”
仰青不想谈这个话题：“没事。”
小星便不再问。
这就是跟他聊天最舒服的地方，不像有些人。
仰青脑子里忽然浮起一张混不吝的脸，他赶紧把那画面拂开。
小星把最后一口汽水喝完：“说起这个，仰哥，有件事，我也一直没机会跟你说。”
“什么？”
“就是上次你为了我，跟客人顶起来，我还没好好谢过你。”小星比平时正经了很多，“我猜你因为这个惹了不少麻烦，以后我注意，不让他碰见我就行了。”
仰青说：“你不用管这些。”
“好，你说了算。”
小星笑着把空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
两个人站起来，仰青见他把双肩包重新塞进车筐里：“那我先走了，仰哥，还得赶回去准备上班呢。”
“去吧。”
“你有空的话就多来转转，你跟老板不露面，我每天简直被丑男包围了。”小星嘻嘻哈哈地说。
仰青被他逗得好笑，眼看小星塞了半天都不得劲，又把背包拉链打开，重新整理里面的东西，露出个文件袋来。
仰青无意间瞥了眼，收件人那一栏印着三个字：辛骁云。
“……这是你？”仰青指了指那张纸。
小星低头一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啊，对。”他把它塞回包里。
仰青从没想过他的真名居然叫这个：“那你小星的外号是怎么来的？”
小星笑了：“这个啊，我们经理说话前后鼻音不分，你不也知道？他把小辛叫成小星，后来大家就都跟着叫了，不过没关系，反正是艺名，嘿嘿。”
“走啦！仰哥拜拜！”
他蹬了下踏板，单车歪歪扭扭地冲了出去。渔夫帽照旧被风吹得翻过去挂在脖子上，他也没顾上扶，就那么一头乱发地骑远了。
仰青手里的汽水瓶已经不怎么凉，他低头去看瓶底的橘子皮图案。
手机在这时来了消息，他还以为是荣琛，映入眼帘的却是：
“你还真是喜欢这个小鬼啊。”
仰青心里一惊，蓦然抬头四下张望。
工地的围挡立在路边，蓝色的铁皮泛着光。
哪里又有人影。
第35章 竹影
既然小星提到了他好久没露面，仰青确认完荣琛晚上没什么事，很给面子地专门去了趟店里。
出租车停在会所门口，门童还没等他走近，就殷勤地拉开门：“晚上好，仰哥。”
仰青顺嘴问：“今天忙吗？”
“周中，还行。”
大堂里的香薰换了味道，有点像雨后柑橘的气息，这季节闻着很清新。仰青先去了休息室，推开门，里面只有两个人在吃饭，看见他都站起身打招呼。
“小星呢？”
“刚进房间，有个包间要加人。”
他带上门出来，又一路朝里走，去了经理办公室，敲了敲，没人应，声音却从背后传过来：“仰哥，你怎么来了？”
仰青回过头，见经理手里拿着记事本，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个眼生的年轻人。他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店里的制服，栗色的头发微卷着垂下来，挡住半边的眼睛。
“没什么事，我过来转一转。”他只扫了那人一眼，说。
经理笑着推开门等住，回头对着那年轻人：“阿元，叫仰哥，我们这里都归他管。”
对方这才抬起头，目光与仰青对上，淡淡地笑了笑。那丝笑意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恰到好处地停在将散未散的时刻，很有分寸。
“仰哥。”他说话的声音也很柔和。
仰青只略微点了点头，心里立刻明白，白天小星说起过的竞争对手，大概率就是眼前这个人。现在见到真人，才明白小星对他的描述还是太保守。
经理又对他说：“你先去上班吧，别的事等下再接着说。”
年轻人微微颔首，客气地离开了。制服穿在他身上，竟有几分不合时宜的矜贵。经理把仰青让进办公室，自己去泡茶：“最近店里一切正常，我就没跟你多汇报。上个月的报表都整理好了，你既然来了，正好看看。”
仰青在沙发上坐下：“刚刚那个阿元是……？”
经理捡到宝似地笑起来：“噢，他啊，新来的，真的挺不错，男女客人都喜欢。”他把茶杯推给仰青，在对面坐下，“这行就是这样，来来去去的，今年我们换了不少人了。”
店里的员工太多了，何况还不止一家店，仰青其实记不住几个。只是此刻，回旋镖似的，他似乎体验到了景屹川挂在嘴边的那种“一眼难忘”的情绪。
那个人总是说好看，说移不开眼，他以前不以为然，觉得那只不过是景屹川为自己的轻浮找借口。
原来真的会有人，可以让别人产生这种感觉。
如同隔着云雾看山，明知其中必有绝景，却只能勉强窥见轮廓，因此对他充满了好奇。
大概是气质太特别吧，就是觉得他不该在这里服务客人。
仰青问：“什么来头？”
这些年试图从他们的生意里往荣家钻营的人也不少，多问一句总不会出错。有些人看着是来上班，其实是来探路，看着是来挣钱，其实是来钓人。他见过太多，不得不防。
经理忙说：“自己找上来的。查了下背景什么的都干净，说是想挣点快钱。身份证，无犯罪记录都确认过，没问题。”
“前雇主是哪的？”
“零零散散的都有。”经理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几行简短的记录，在哪儿干的时间都不长，最多也就半年，路线一路从南延伸至此，“他也确实厉害，来了没几天，点他的客人就排上了，天天小费收不完。”他说着，暧昧地笑了笑，“这不，今晚秦总指名了，这会儿等着人来呢，秦总那人嘛，你也知道。”
秦钰钦热络，背后必定有原因，恐怕不是他看上阿元，而是有更重要的人看上了。
“他现在在哪儿？”仰青放下茶杯。
经理马上领会：“阿元吗？应该在前面等着秦总呢，我叫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