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玫瑰一号
小星打扮得像只花孔雀,快乐地被围在中间,脖子上还挂着好几串发光的装饰彩条,在胸前晃荡闪烁。
他手里握着话筒,快乐的声音从音箱里扩出来:“仰哥!你真的来了!”
仰青对着他笑了笑。
算起来,两人相识也有三四年了。经理那次选人,正好赶上仰青也在,两人一起把他挑进来。
彼时小星穿着不合身的西服,看得出来很机灵,好在不多话。后来慢慢熟了,仰青才发现他其实相当活泼。
一直以来,虽然他们之间只是维持着朋友的关系,仰青心里很清楚,自己对小星的关心,远比对普通店员要多得多。
很多说不清的小事点滴累积,让这人变得意义不同,所以小星要走了,仰青真的是感到了说不出的不舍。
他说:“既然是送你,我怎么能不来。”
小星闻言喜笑颜开,几下挤过人群,拉着他往里面走:“你坐这边,我给你留了位置。”他拨开两个人,腾出沙发,把仰青按下去,又塞了瓶啤酒到他手里,“今晚得多喝点。”
仰青握着冰凉的酒瓶:“后面的事都安排好了?需要我帮忙吗?”
小星把话筒让给其他人,在他旁边坐下,也开了瓶啤酒,和他的瓶子碰了碰,仰头喝了一大口:“这些你都放心,我跟朋友租好了房子,宿舍里还剩几件衣服,明天下了班带过去就行。”他靠近到仰青耳边,“我都没好意思告诉经理,其实我早就想走了,哈哈。”
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耳朵,仰青看着他青涩尽褪,眉飞色舞的模样。
小星还是那个小星,说话那样快,笑起来阳光灿烂。
“你朋友靠谱吗?”仰青不放心地问。
“靠谱,”小星用力肯定,“现在有流量,账号晚上可以做付费的连线咨询直播,还能接推广,最近赚了点钱,他就说要么干脆全职搞,我们配合得特别好。”他斗志昂扬,“我一想也对,一直干这行也不是办法。”
这时,坐在小星另一侧的沅卓信探出头来,显然在仰青缺席的这段时间,他们已经混熟了,他笑道:“小星的短剧都很有意思啊,我们都笑疯了,他肯定能当大网红。”
被夸的人得意地抬起下巴。
仰青感慨地说:“你走了,店里的开心果没了。”小星噗嗤一笑:“是麻烦精才对吧?”
此时,包厢里换了首歌,鼓点密集,几人欢呼着蹦到LED屏下的小舞台上,踩着节拍乱跳一气,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一屋子的人都好看,彩灯转着圈,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格外生动。
小星试图把仰青拉起来:“走啊仰哥,跳舞去,我还没跟你出来玩过呢。”
后者果断拒绝:“你跟阿元去吧。”
小星又求了一遍,仰青还是笑着摆摆手。年轻人撇撇嘴,终于没有继续勉强,转头和沅卓信高高兴兴地融入了大部队。
仰青靠向沙发背,望着他们。
笑声和歌声混在一起,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几乎要把天花板掀翻。躁动满到溢出,可仰青身处其中,依旧很安静。
不知不觉间,小星给的酒就见了底,仰青自己又开了一瓶,三两口下去大半。
小星和沅卓信似乎很合拍,两人在舞池里兴奋极了。亮晶晶的彩条逐渐从他脖子上垂下来,一头拖在地上,他大笑着捞起,围上沅卓信的肩膀。
这样的小星,好像又是第一次见了,仰青看得带上了笑意。
中场休息,沅卓信气喘吁吁地坐到他身侧:“仰哥,你怎么不跟我们一起玩?”
仰青说:“我坐会儿就行。”
此人还是会猝不及防地就捅人一刀:“有心事?”
这话不管怎么样,都轮不到他来问,可他的表情完全就是单纯的关怀。
仰青尚在咂摸其中的意味,小星跑过来一屁股挤到两人中间:“聊啥呢?”
沅卓信笑答:“我问仰哥干嘛老是干坐着,多没意思。”
“他就这样,”离职在即,小星大概也不再把仰青当成自己老大的老大,大胆直言,“做人严肃点没坏处,对吧仰哥?”
这还是两人刚变得比较熟悉时,小星问他为何总是板着脸,他给出的答案。
仰青没想到对方会记得,这下,他的心里更是泛起一层寂寞:“你倒是了解我。”
“那当然,难道都是白处的啊?”小星往后一仰,对着天花板上转动的光影,恍惚地说,“时间过得真快啊,仰哥。”
仰青点点头。
小星笑着叹息:“我来了以后,特别谢谢你照顾我,”他说着看向仰青,“真的,仰哥,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会有多倒霉。”
不少同事都对仰青说过类似的话,可是小星听上去似乎格外伤感,仰青安慰他:“往后都是好运气。”
小星从靠背上侧过脸,他的颧骨上不知从哪里蹭到了金粉,闪闪发亮:“仰哥,你会不会想我?”
他故意说得很轻松,但仰青听得出来其中真挚的部分:“想你的话,我就去看你拍的视频。”
小星红着的眼睛里,终于有了释然:“那我得好好演,不能给你丢人。”话到此处,他靠近了些,“仰哥,我……”
旁边的同事大声起哄,又开了新的酒,往外拽着小星和沅卓信过去摇骰子,小星不得已地被拉开,就这样,仰青的身边又空了。
灯光还在旋转,晃过去,又荡回来,周围的热闹近在眼前,可是又远在天边,画面和声音都渐渐模糊下去。
一片空旷中,仰青再次去看自己的手机,没有。
小星走了以后,身边可能真的连个能聊天的人都没有了,剩下的人,老板是老板,同事归同事。
他瞧着小星半隐在人群后的身影,不知为什么想起了景屹川。
像是在呼应他,意外地,手机忽然来了消息。
更加意外的是,居然正是销声匿迹已久的那人:“车怎么一直停着没动?”他问得很随意,倒好像过去几天他们一直还在发着消息,从未间断。
仰青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人,确认再三,还真是景屹川。
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位车主可以远程查看车辆状态和位置。于是他也若无其事地回复:“喝了酒,开不了。”
这等于间接承认,他愿意接受景屹川的车。仰青盯着屏幕,心想这人也是够自说自话的,完全不考虑自己要把车往哪儿停,被荣琛看到了又要怎么解释。
难道还真的拿到就开起来吗?
景屹川回了:“找个代驾啊。”
虽然只是文字,仰青完全能还原出那不以为然的语气。猛然一看这对话框,除了上次的消息实在隔得太久,倒像是之前的事全没发生过。
不能怪酒精,可仰青脑袋有点发懵,他甚至没多斟酌,就问:“你是不是回去相亲了。”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面前的桌子上,望着它。
过了一会儿,他想拿回来撤回消息,但已经晚了。
景屹川莫名其妙:“什么意思?跟谁相亲,你要给我介绍吗?”
人怎么可以打字这么快?仰青的呼吸慢慢恢复了平缓,不想聊了。
架不住景屹川又问:“你怎么去喝酒了?跟谁?”
“小星要离职了,大家送他,出来玩。”
“哦,那个小屁孩走得好啊,省得我看着就碍眼。”
还在记仇呢?仰青说:“人家也不愿意见到你。”
“天下大吉。既然是玩,干嘛又一个人待着。”
仰青愣住了,真不想问,又真的好奇:“你怎么知道。”
“不然你有空回我?而且这种场合,我估计你只会在旁边看。”
他说得没有错,仰青清楚自己有这样的习惯。
当保镖就是要跳出人群去看,成为所有场合中最抽离,最冷静的那个人。他习惯了独自站在外面,可被人直接说出来,他还是有种被看穿了的感觉。
仰青没办法回复。
对话结束于此。
人群的精力似乎永无穷尽,喧闹还在继续。
仰青面前空了几个瓶子,虽然荣琛最近不爱出门,可明天还得待命,加上景屹川中途搅局,他站起来,悄无声息地往门口走。
小星一直留心着他,见状忙从人群中挣脱出来,跌跌撞撞追上他:“仰哥,你现在就要走了?”
两人退到走廊上,门半掩着,四周一下安静了,仰青瞧着他醉红的眼睛,心软地说:“对,还要工作。”
小星简短地抱了抱他,马上就退回去:“我们要常联系,好吗?”
小星还年轻,大约也没怎么经历过离别,还把它看得很重,其实一旦从这样被绑定的身份中脱离,圈子隔绝,彼此失联只是早晚的事。
但仰青还是说:“好。”
直到同事们呼唤,小星才依依不舍地放他走:“到了跟我说一声,仰哥。”
仰青笑着点头。
他独自走出KTV,商场只留了几盏照明灯,更多的地方隐匿在黑暗中,空荡而寂静。
外面夜风阵阵,盛夏已经过去,暑气不那么浓了,风吹到脸上,还有点凉意。
不远处的路边停了不少等客的出租,司机们大多放下车窗。
仰青确定自己没醉,但当他看到景屹川的来电,还是怀疑了一下刚刚是不是闷头喝多了。他迟疑而警惕地四下张望,确定没人在跟踪自己。
景屹川开天眼了?
看在前面消息沟通还算顺畅的份上,仰青接起电话,喂了一声。
景屹川相当理所当然地问:“现在什么情况。”
而仰青居然真的回答了:“我已经出来了,准备叫个车。”
“这么早就散场了?”
“……你什么事。”
“这几天忙不忙?”
“还好。”
“奶奶呢?”
“转进普通病房了。”
“那挺好的。”景屹川不知受到了何方激励,大半夜来了精神查户口,“澄澄那边怎么样?”
“邵医生说,分析结果应该快出来了。”
“行。”
对面商铺的灯牌还在夜色里亮着,仰青的影子在路灯下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