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玫瑰一号
甚至就连手也在轻微地发抖,不愿让景屹川注意到,仰青暗暗用力握了握拳,掐进掌心的那点疼让他提起精神。
“别这么严肃,我是夸你。”景屹川见他的神情还是很紧绷,伸手按了按他的手臂,“我没事。”
“……我知道。”
“那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仰青移开视线,“职业习惯,别想太多。”
“真荣幸,”景屹川屡败屡战,“能够被你保护,可是顶级待遇。”
还有闲工夫逗闷子,看来是真的没情况。仰青貌似不耐烦地松开他,自己先站起来。对方跟着起身:“能走了?”
仰青的呼吸终于稳定下去,他点点头,又看向不远处那堆触目惊心的残骸,远远地,警笛尖啸,正在向此地靠近,他脸上若有所思。
“怎么了?”
仰青认真地说:“……饭钱还没付。”这是他的习惯,风暴结束后,他要稳妥地处理好所有细枝末节的遗留问题。
眼下虽然是无妄之灾,可餐厅毕竟菜也上了,酒也开了。
他说着就准备往回走,不想被景屹川一把拖住:“现场太混乱,别回去了。”
“但是……”
“怎么这么较真,”景屹川笑出声,“你不用管,我安排人去处理好账单,保证不让他们亏钱。”说着他低头发消息,那股干脆利落的劲头倒把仰青看得发怔。
很快,景屹川吩咐完,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行了,走吧。”
很多个白天夜晚,仰青曾站在不同的地方,面对人群或孤身一人,对着手机或对讲机,说我来处理,我来安排,这里交给我。
他能妥善地照顾所有人,平静,可靠,不容闪失,这是他活着的节奏。
直到此刻,他才有所领会,原来有人善后收尾,竟然是这种感觉。
景屹川见他没有跟上,回头望来,就看到他还在原地出神。
“你这是什么表情?”景屹川歪了下头,“我就帮你付个饭钱,不至于感动成这样吧。”
仰青被他说得别开脸,浑身迟来地燥热,伸手解开西服扣子:“……走了。”
他们回到主路,风拂过彼此冒着薄汗的额头。
越往反方向走,警笛的声音越遥远,再回头,只能透过围观者的缝隙,看到隐约的红蓝光。
一切不真实的东西都在后退。
除了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还在提醒,那是真的发生过。
不多久,两人在街边站定,仰青绷紧的弦缓慢松开。沉默片刻,景屹川提议:“要不然,还是先回我酒店吧。”
仰青看了他一眼,冷笑。
景屹川自尊受挫,脸上犯倔:“干嘛这表情,我可没别的打算。”
“真难得啊。”仰青淡淡地说。
景屹川嘴硬:“本来的事,灰头土脸的,你回去怎么跟澄澄解释?”他充分合理美化自己的动机,“还不如去我那儿休整清理好,然后我再叫车送你回去。”
两个人刚刚共同经历了极端场面,还心有余悸。
仰青想,按理说,自己不论如何,都不该全是害怕的情绪,可看着眼前人的笑脸,总还是感到非常恍惚。
种种恐惧的声响犹在耳边,仿若落单的那个,等下绝对会被来路不明的车撞倒在路边。
现在真让景屹川自己走,他未必能放得下心。
不怕死的人可真难缠啊。
仰青没再跟他拌嘴,在对方意外的注视下,主动走上前,伸手拦了出租车。
进房间后,景屹川两下把鞋踢开,又甩开了外套,揉按着肩颈往深处走。
仰青脱下西服,拍了拍上面的灰,小心把它挂好,转而从一旁的穿衣镜里看见了自己。
衬衫脏了不说,裤子也灰扑扑的,小腿处不知何时破了。鞋面上还沾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看着怪恶心的。
今晚不该是这样的。仰青有点黯然。
眼下的狼狈让他赴约前的期待显得更加可怜。
景屹川浑然不觉,按亮电视。此时正在插播突发新闻,赫然就是他们刚刚目睹的车祸和枪击。
仰青看了进去,不知不觉坐在了床尾,撑着膝盖,身体下意识前倾。
跑车车主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资料卡显示了他的姓名和年龄,已经证实当场死亡。事故原因跟枪手身份都还未知。
……
仰青蓦然醒过神,景屹川怎么半点声息都没有?
他的心头一凛,立刻回头去寻找对方的所在。只见那家伙正站在酒柜旁边,背对着他挑来选去,嘴里还嘀咕:“这能喝吗。”
仰青从头到脚反复打量他。
景屹川有所感觉,转过来:“……看什么呢?”
“你确定没受伤?”
他卷起袖子,根本不放在心上:“确定没有,我好好儿的。”他还幸福地笑了笑,“你都问了我好几次了。”
仰青稍稍平静,坐回去。
景屹川走过来,递了半杯酒给仰青,后者接到手里,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看的人张口结舌:“我还没……”
“什么?”
“……没事。”
两人这才同时发现,仰青的手掌居然被划了道口子,还有些血痕留在上面。
景屹川紧皱眉头:“你这……”
当事人不以为意地左右看看:“皮外伤,不要紧。”
然而景屹川还是让人送上来了药品,仰青阻止了他动手,自己去洗了把脸,回来简单做了清洁处理。
看着他习以为常的模样,景屹川几次欲言又止。
新闻滚动播放最新进展,餐厅服务生对着镜头复述当时的完整经过,最后满脸崩溃地说:“非常可怕……我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
现在听着真是破坏心情,景屹川拿起遥控,关掉了声音。
此时没有半分旖旎,两个人并肩坐在床尾,望着无声的电视画面,似乎都有自己的重重心事,又无法向对方倾诉。
“你以前也这样吗?”半晌,景屹川忽然开口问。
“哪样。”
“跟荣琛一起,也挡在他前面?”
“……那是我的工作。”
景屹川偏过头来:“今天呢?”
答不了。因为其实仰青也还在想,今天这到底算什么。
新闻中,撞毁的跑车正被拖走,血迹斑斑,已经面目全非。
他平日里总在计划,总在预判,可餐厅出事的瞬间,他半点不考虑地就把自己完全交出去了。
自己说出来,又很怪异。
仰青清了清嗓子:“我得走了。”
“着什么急。”
“太晚的话,澄澄要担心,”仰青想起今晚剩个任务没完成,“还有,这次你别跟我一起回国了。”
景屹川不解:“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分开回去。”
男人没说话,手撑在床上向后仰了仰,等他解释。
“我不想让她察觉,”仰青说,“她那么聪明,我不确定能瞒得住。”
景屹川玩味地笑问:“察觉什么?”
“……”
他抬手缓慢地抚过仰青的胳膊:“我们是朋友的事,她不是早就知道了?”
全是自己那晚种下的孽果。
仰青不想跟他磨嘴皮子,走到衣帽架边,取下可怜巴巴的西服:“你听我的就行。”
景屹川问:“我们还能再吃顿饭吗?今晚全被毁了。”
“我们后天就要走。”
“那就明天吃。”
可仰青想了想:“还是算了吧,回国再说。”
他从不迷信,但此时却觉得这或许是某种天意。他穿着最好的衣服,订了最好的餐厅,坐在最好的位置,然后一切都搞砸了。
所有的线索,正指示着他不该如此隆重其事地跟景屹川来往。
景屹川跟上来:“那让我亲一下再走。”
“……”
不要说得跟等价交换一样。
“就亲一下,”见他不像要发火,景屹川不由分说地揽住他的腰,把他抵在门背后,“谁叫你刚刚辣得要命。”
仰青被他严严实实堵着,脑海中灵光乍现:“这是该跟朋友做的?”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果然好用,景屹川明显噎住了。
但他只是轻啧一声,恨恨地低了头,衔住仰青的下唇轻咬:“亲亲怎么了,我们的友谊坚不可摧。”
听得仰青想笑。
牙齿在柔软的皮肤上蹭过,那一点感觉还没散开,吻就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