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玫瑰一号
仰青这才意识到,景屹川应该不会再发消息来,也不会再打过来电话了,这就是最后。而他怨不得任何人,是他自己剪断了线。
来路渐次塌陷,退路也沉没。
可为什么要开着景屹川的车逃离?
他只记得奶奶的手从他的掌心滑落,软下去,轻下去,枯叶从枝头脱落,微弱的重量飘忽远去,他没有办法留住任何东西。
父母,澄澄的健康,奶奶,他一样都没留下。
世界崩塌成无数锋利的碎片,无情地刺穿他。
病房中,仰澄嘶哑地悲鸣,满脸都是泪水,挣扎着要冲过医护人员。护士挡着她,仰澄拼命摇头,双手胡乱地比划。
身为哥哥,他只能死命抱住她,把她的脸按在自己怀里,可她根本不管,还在反抗。
直到诺亚赶上来,温柔地把她接了过去,她的挣扎才终于慢慢变弱,委屈地缩进那个年轻男孩的怀抱。
仰青的臂弯空了,怎么会这样呢?
难道不应该是他和仰澄陪伴着彼此直到终点吗?显然,当时当刻,有了对她而言更要紧的人,他得让出位置。
仰青没有嫉妒,甚至感到释然,至少她不用像他一样。
他不能再看着,不能再想,什么都没有了,就允许他崩溃一次吧。
……原来是这样。
所以他只能找到景屹川留下的东西,带着它仓皇地逃走。开车时,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甚至有了个恍惚的念头,如果在这时松开方向盘,一切也就结束了。
刚刚他有那么多机会,景屹川问了他那么多次,他还是没办法开口,毕竟只要发出声音,就是求救的明示。
他做不到,他无法示弱,更不愿让景屹川施舍。
那么天地辽阔,现在又该往何处去?
突兀地,仰青想起景屹川在暴雨中的样子,浑身湿透,执着地望向他。
也许,那是他最接近解脱的时刻,景屹川问了什么?
哦,他问自己喜不喜欢他。
景屹川总是问些很蠢的问题。
他以为只要不承认,就可以不复存在,不是坏事,至少景屹川不用再分担他的痛苦,能够回到花团锦簇的世界,继续美满的生活。
他也不用再为此背负景馥年的枷锁。
只有他需要付出代价,只有他需要失去景屹川。
那个足以扭转命运的微妙瞬间,同样永远不会回来。
孤独返程的路上,仰青仿佛又恢复了那种死寂,倒退的一切都只是他人故事的布景,逐渐与他无关。
仰青仓皇地开到荣家,天还没有亮的意思。
他简单洗了把脸,仰澄发来消息:“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别担心,我跟老板报备一下就过去,很快。”
“好的哥哥,我等你。”
他又换了干净的衣服,这才去主宅见荣琛。
现在还太早了,不是谈事的时间。不过大家向来都默认他所拥有的特权,所以他直接去了二楼荣琛的卧室,敲了敲门。
没多久,荣琛挽着晨袍来开门,眉宇间本来还有些被打扰的责备,可他一看到仰青的表情,立刻就回头望了眼仍在熟睡的景嘉昂,接着走出来带上门:“过来说。”
两人进了一旁的小厅,荣琛再次端详他:“你这是怎么了。”
仰青没有眼泪了,堪称平静地说:“老板,我奶奶去世了,我得去处理丧事,这几天没办法在家里。”
他有私心吗?
再重要的事也不该在此时来打扰荣琛,明明只需要发个消息就行,可他偏偏要跑上来亲口告知。
那就是私心吧。但是他已经独自待了几个小时,并没有让他好过多少,可能是太需要出口了,希望不会有人怪他。
噩耗之下,荣琛的神情逐渐低落,继而叹息道:“我知道了,你先坐下。”见仰青站着没动,他罕见耐心地再次开口,“让你坐下。”
仰青这才坐到他身侧的沙发上。
“什么时候的事?”
仰青回答:“差不多十二点,护工半夜打电话给我,好歹算是赶上,见了最后一面。”
“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仰青的眼眶一热:“……没有,她早就认不出我了。”
“澄澄呢?”
“她现在有人在照顾。”
“你怎么打算,殡仪馆联系了吗?”
荣琛说话的语气非常和缓,问得都很现实,在这些总得面对的问题前,仰青总算是慢慢找回了思考能力:“联系了,等下就去。”
“后面是什么安排?”
“我把老家的房子买回来了,只不过里面刚腾空,还来不及布置,我想把奶奶送回去,跟爷爷葬在一起。”仰青说着说着,心情居然没那么茫然了。
荣琛点头:“好,我让几个人跟你过去。”
“不用的,老板,我自己能行。”
“我知道你有主意,但多个人至少能帮你跑跑腿。”
仰青又不说话,荣琛早就习惯他这样,安慰他道:“不用一下子就想清楚所有的事,先把今天能做的做完就好。”
窗外透出了真正的晨光,灰白冷清,仰青再次低了头:“嗯……”
“让人给你做点吃的,别空着肚子出门。”荣琛的手按上他的肩膀,“仰青……人难过,总得说出来。”
“……”
仰青想要说点合适的话,可万语千言都蒸发在这几秒的沉默当中。
他们之间有经年累月的默契,如他自己所言,他能为了眼前这个人去死,但这仍然不是可以倾诉和倚靠的对象。
仰青站起来:“我都明白,谢谢老板。”
离开荣家后,仰青确认时间,安排流程,通知电话挨个地打出去。
灵堂设在老城的殡仪馆,离奶奶生前住的养老院很近,因为赶得太急,没有约到大的告别厅。
本来就昏暗的屋子,顶上的灯管还坏了两根,暗着小半边,今天再过来,还是老样子。
工作人员说电工要下午才能来,又说年底人手不够,要是等不及也可以自己弄。仰青没跟他们纠结,借了工具,扛着梯子走过去架稳,爬了上去。
他慢慢地换着灯管,灰尘在眼前飞舞,有点像回到乡下的房子里。
做点能做到的事,心里至少不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
不多久,灯光总算再次亮起,把他的枯槁跟苦涩展示得一清二楚。他扶着灯架往下看,空桌子冷墙,就这么小个地方。
奶奶苦了一辈子,连间大点的灵堂都没轮上。
仰澄红着眼睛在下面抬头看他,女孩也瘦了一圈,形容憔悴,兄妹二人短暂地互望,压抑不住的痛楚再度席卷而来,逼迫得彼此无法对视。
仍然还是诺亚走上前,揽住仰澄的肩膀,把她带离伤心地。
仰青重新望回去,惨白的灯光照着他的脸。
一直雨雪不断的天气,第二日倒陡然放了晴,只可惜还是敌不过低温,就连阳光也冷透。临近年末家中办白事,仰青压根没想过会来这么多人。
谭小磊带着印虹,在昨天夜里就来了,已经离职的小星也早早出现,跟沅卓信一起帮忙招待宾客。
一大早开始,狭窄的灵堂就人来人往。
荣宅里各个班组的同事到了,荣家名下各处产业的熟面孔到了,就连过去只是在不同场合有过交集,算不上深交的本地世家,都派了人来吊唁。
不能亲自到场的,同样送了花圈和挽联。
不管说是因为荣琛的面子也好,还是因为什么别的情分也罢,每个人的目光都在找他,握手,点头,轻轻拍下肩膀。
归根结底,还得是仰青这些年为荣琛奔走,大方可靠,做人做事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甚至连荣琛都来露了面,告别后,仰青目送他的背影穿过走廊。
他不停地回礼,从早上站到下午。有人走过来他就点头,有人伸出手他就回握,有人说节哀,他就道谢。
终于,祭拜的人渐渐少了,偶尔有一两个迟来的过来点香,鞠了躬简单寒暄就走,灵堂越来越安静。
临近尾声,远处有人匆匆走进来,仰青定睛认出那个身影,意外地迎上去:“你不是说今天……”
欧皓森连忙解释:“赶紧把事情提前给办完了,还好赶得上来送送老人。”
这也是莫名其妙得到的一个朋友,仰青感激地点点头:“谢谢你。”
欧皓森走到灵位前,自己取了香点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个白色的信封,双手递过来:“仰哥,你保重身体,节哀顺变。”
仰青连忙把他的手按回去:“心意我收下,钱真的不用,之前你帮了我那么多,要不是你,我没办法放心去找澄澄。”
“正是这样,我也是出于自己的心,”欧皓森再次交给他,“你就拿着吧。”
推脱中,忽然之间,仰青像是感觉到什么,下意识往远处看了看,欧皓森见他失神,跟着回过头,然而四下寂静,没有任何异常。
自嘲地笑了笑,仰青收回视线,再次把信封推过去:“别说这些了,你晚上留下来吃顿饭,从这里过去酒店挺快的。”
“我待会儿还有事,就不吃了,仰哥,你……”欧皓森无奈地挥挥手里的信封,“何必这么见外呢。”
可仰青还是摇头,接着他展开掌心,景屹川的车钥匙居然一直被他握在手里。
他对面露错杂的欧皓森说:“车子我做过保养了,停在外面,你正好可以帮你老板开回去,替我谢谢他,确实帮了大忙。”
“要不,还是你先跟他说一声?”
“开回去吧,别的不用再提了。”仰青把钥匙按进欧皓森的手心。
每一句都很客气,每一句都不给商量的余地。
欧皓森也只好接过,再简单问候了仰澄,无功而返。
出了殡仪馆,天色已晚,欧皓森在大门外停下,低头看了眼钥匙跟信封,才苦闷地拐过墙角。
景屹川正等在那里,靠在墙壁上,望着地面走神,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欧皓森有辱使命,垂头丧气地走到他面前:“老板。”